詞的清亮 （組詩）
雪迪
我的家
我的家在午后一個溫暖的日子
結(jié)滿葡萄
我的妻像只紅色溫柔的小狐貍
把她細(xì)細(xì)的手
探入我音樂交錯的胸中
窗子的玻璃上趴滿蜜蜂
花朵在一個個字里開放
我的妻穿著紅色的衣服跑跳著
把朝向陽光的門帶得哐哐的響...
我坐在一把古銅色的椅子里
聽遠(yuǎn)處的庭園里草根吵鬧的聲音
聽一滴水慢慢滲進(jìn)一塊石頭
一只鳥，在遠(yuǎn)遠(yuǎn)的
我的思緒中
啼叫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你會衰老
你生命的車欄已褪色枯朽
你在田野上孤零地散步
手中的花朵滴入疲倦的淚珠
那時，你會想起我嗎
一顆被你的輪聲擦傷的
沉默的樹。你會站在樹前
靠著它短暫的休息
而它遍痂的身體也老態(tài)龍鐘
伸出手，摘一片葉子
猶如從架子上取一部詩集
看著葉脈的橫縱網(wǎng)紋
悄聲嘆息。紅胸脯的鳥
拍響著翅膀遠(yuǎn)去
回 憶
言辭！你未把我毀滅之前
番石榴的瓜瓣是干凈的小手
拉著我行走
我撕事物的表皮像擠著葡萄
我的心，打開翅膀
在酒的圓核里飛翔
那時人的面具都閑置在油里
那時，我說過厭惡嗎
我的嘴是一匹馬
語言是晾曬的草料
飛鳥的雙爪埋在里面
蜥蜴在旁邊造窩
我說到他們，會感到
經(jīng)過我的心的動物的疼痛
把手放在字的上面
看見指節(jié)上長出一只只觸角
童年！我的詩歌干凈的房子
田野是一只球滾動
母親的兩個擔(dān)上掛著籃子
翠綠的葉片上奔涌河流
那時我像現(xiàn)在這樣面容焦慮嗎
把詩歌像一條抹臟的布洗來洗去
把嘶啞的聲音擰來擰去
把書籍狠狠摔在地上
一個雪天站在遠(yuǎn)離人群的地方
當(dāng)雪接觸皮膚的剎那失聲痛哭
那時我強(qiáng)調(diào)過贊美嗎
全身是閃耀的水銀
第一支歌在我的青春中
我露出小鹿犄角似的牙齒
對著生命毫不遮掩地笑著
那時，我走路的姿式
像一只上升的水桶
回憶！這只海螺
金黃的顏色使我看見
生命里頭抽搐的肉
石頭收縮的聲音
肉的聲音
海浪梳洗著肌理
溺水者成為硬殼
在我的呼吸中傳出
他們死亡后明白這個世界
用寂靜向活人復(fù)仇的聲音
回憶！樹木一截截枯朽
螞蟻在斷面上
繞著圈子爬行
光明環(huán)繞著你
人哪！向前行動時
掉進(jìn)最深的黑暗里
其中的姣姣者盡力向外看
在日益接近麻木的肉里
尋找——那只海螺
我們還是孩子時
向著天空發(fā)出的笑聲
言辭！你未把我毀滅之前
我要看清你真正的樣子
生存在人群之中，我是一只
未被異化成人的狼
躲開字和詞的陷阱
四周是含滿毒汁的喉嚨
在荒涼的地方晃動！季節(jié)
在人的眼晴里潛藏
露出豹子的斑紋
我的心！你能不把你的嘴
探進(jìn)擺放在泥里的陽光的圓甕嗎
你能不為一只動物哀號嗎
嬰兒在前方升起
他舞動四肢，啼哭
大地閃耀著未被人類玷污的光輝
我能不歌唱嗎
我的詩歌行行連接
是一根鎖鏈抖動的聲音
是我的一只腿，被人群壓著
我那憤怒和頹喪的叫聲
剝世界的根時在讀一行詩
只有站在詩歌面前
我會全身顫抖
聽見蟲子做愛的聲音
我的血，從詩歌的核心向外涌
那些字互相接觸趾爪
在糧食的光芒中爬行
空空的海螺，焦慮和崇敬
鑄造的大腦，遺留在女人的子宮里
愛，渾身金光熠熠的愛
在液體中升起，手執(zhí)海洋的牛角
從一支樂曲的開頭喚我
我看見，世間最精致的
人的充盈白金的骨頭
被詩歌贊譽(yù)
祖先以沉默的方式欣賞
骨頭的尖刺上
那些蹲伏吼叫顫動
生命中心燦爛的野獸
那些，光明打開的
無上的花朵呀
我的心！那時
你寶石的嘴唇
會顯露“厭惡”這二個骯臟的字嗎
詞的清亮
如果土地生長
太陽是一只含金的鐘
我們想著愛，在疲倦中
走動。如果太陽
是只鐘，純金的鐘
河流是回家的犟孩子
我們每天等家人的信
數(shù)著年頭。如果河流
是犯擰的孩子
在不是家園的泥土里
較勁的一群孩子
我凝視上升的黃瘦的月亮
銀下面轉(zhuǎn)彎的麥田
聽見對稱的鐘聲
遠(yuǎn)處的大地，在黑暗里
朝向我，突然一躍
臉
在你停止思想、恐懼時
臉像一張被烤過的皮
向內(nèi)卷著。這會兒時間
像一群老鼠從頂層的橫木上跑過
你聽見那種小心翼翼
快速的聲音。你的臉
寂靜中衰老。你感到身體里
一些東西小心翼翼
快速地跑過
感覺猶如，獸皮
在火焰之中慢慢向里卷
把光和事物的彎曲
帶走。我在四周的黑暗
肉體的寧靜中看見人類的臉
在100年之內(nèi)向外翻卷
像樹皮從樹干剝落
由于干燥和樹汁的火焰
人類的臉在曲折和迷惘中
與生物的精神剝離
暴力創(chuàng)造生存的寂靜
寂靜中心一層層彎卷著的
恐怖。一些東西快速
小心翼翼地從人類的記憶中跑過
帶著火焰燃燒的灼熱
事物消逝的哀婉的情緒
這是當(dāng)你停止思考、恐懼時
感到的。清晨
你正躺在床上。陽光一點一點
向床頭移動。房間越來越亮
你聽見事物不可逆轉(zhuǎn)地彎曲時
的叫嚷
黎明之前
經(jīng)過多少年，異鄉(xiāng)人
對本土人的愛，像
寒冷地帶的氣流
在異域稱做臺風(fēng)
靈魂與靈魂之間
年齡的差距，是一座
中間向兩頭懸空延伸的橋
水是人群，平整的
染黑了的人群；魚兒
在單獨的夢想者的臉孔下
浮起。經(jīng)過多少年
家鄉(xiāng)的紅磚砌成的矮樓
家鄉(xiāng)的愛我的女人、老人
北方的稻田、螞蟥和大雪
使我在異地?zé)o窮無盡地孤獨
像一座從兩頭向中間聚集的橋
下面是祖國，無法徒步穿過的
祖國。在橋的一端愛此地的
白皮膚女人，朝著家園
那愛，靈魂的愛
使我的兩眼流淚
使我在斷開的橋上
雙眼流淚。往日的朋友
從橋的兩頭消失
我在寫作一本詩集時變老
經(jīng)過多少年，愛成為完整的
不是去愛，不是被愛
一道拱橋的完成像
一個靈魂的最終完成
跨越深淵的人，跨越
河流的人，了望家園的人
在看見一位寧靜、祥和的人時
看見他們在空的中間行走
看見在心中的那條通道
甜的爵士
小心地愛。愛你
生病的肉里的一枚琥珀
東方的瓷器。公山羊的雙角
在我愛時下垂，然后彎曲
離我們的愛最近的海洋：
那些鹽，整齊地進(jìn)入一只
狗眼。那些曾被深深愛過
迷路的眼睛
那些火，河流在傍晚
把他們帶走。馬群消逝
東方的夜梟。當(dāng)腰與腰
像兩座湖緊緊挨著
唇如魚，游向湖底
離我們的愛最近的村莊：
所有的馬駒從睡夢中
快樂地醒來
新 年
雪把舊日子蓋住。
孩子們藏在雪里像三只松鼠
緊跟著穿過樹與樹干間的公路。
喇叭吹著嘴?？鋸埖?/p>
驚喜地；情人的焦慮
祝福，像一座搬光機(jī)器的工廠
在一年最冷的雨中。提琴
劃動，像一只節(jié)日中的大鳥。
羽毛，是母親最喜愛的孩子
在異國，那些舊日子
比羽毛更輕。父親是一桿筆
油墨將盡的筆，被最大的
走得最遠(yuǎn)的孩子攥著。
流亡中的孩子，孤單的
滿含靈性的孩子。疼的次數(shù)
最多。想的最多。
那是深刻、痛楚的愛中
變硬的肉。像一個小型港口
漁輪準(zhǔn)時到達(dá)那里，
旅行者，觀看被成噸
卸下的海水。然后是帆桅
尖尖地前傾。節(jié)日外面的鳥
沿著海洋的軸向北飛。
雪把被用小的日子
嚴(yán)密地蓋住。透過窗戶
我看見新年，在變暗的日光中，
在新英格蘭
一座安靜的小鎮(zhèn)子里。
新年: 是遙遠(yuǎn)的家
在新時期的暴風(fēng)雪中發(fā)冷。
天堂的通道
我遠(yuǎn)遠(yuǎn)看見他
睡眠是一輛
許多座位空著的
窄長車子。我看見我
坐著，前往一個地方
半路上，在左邊
我看見他細(xì)細(xì)地
展開：神秘的赭紅
桔黃，幾乎使我醒來
天堂就在我的感覺
后面，就差一點點
如果車子開快一點
或者完全停住
也許我會成為
唯一的一個：看見天堂
然后返回。我無法告訴
人們，那條通道怎樣
使我在半夜幸福地
醒來。車子開到終點
熱帶的地方—
我在逐漸醒來時想念
兩個我愛的女人
亮處的風(fēng)景
大家庭里的人叫他雪
回憶中成熟的孩子
看云、望水
在風(fēng)里斜著身子
在暖和的地方修改舊作
持續(xù)的寫作改變他的性格
和本地人的愛，像一條河
拐彎的樣子。他的臉
充滿靈性時更瘦
雙眼凝視像兩只鹿
往高處跑。傾聽的人在草地上
比一陣鳥啼更安靜
比遠(yuǎn)處的山峰更暗
叫雪，轉(zhuǎn)身時
最新的創(chuàng)作含蓄黑暗
人群分布在紙上
是一首詩涂抹修改的部分
那些黑斑，使教授歷史的人
活的不幸福；國家在哀嘆自己的
繪圖員筆下消失。公馬群輕松
移動。左邊的山谷在單獨的觀景者
記憶中一截一截消失
初次見面的人叫他雪
憂郁是被閑置的馬廊的形狀
最小的母馬帶著古典的美
在隱居者壘起的一串草垛間
山貓在林子邊緣出現(xiàn)時
徒步人感到深深的孤獨
向高處走，想到路分岔時
他能達(dá)到的成熟的狀態(tài)
威金人旅館
沿著成批客輪駛離的方向，
海水象用舊的棉被
沉沉地壓在缺覺者身上。
天空在散開的魚群眼睛里
越來越亮。那座跨過鹽水的橋
也跨過中年人大腦里的黑暗。
路途的黑暗，在二個精確的詞之間。
獨身的母親悲哀時
就給遠(yuǎn)行的兒子寫信。
孤獨的水鳥沿著燈火
向更冷的地域飛翔。這個
夜晚，旅館房間的調(diào)溫器
不停止地轟鳴。號碼634，
當(dāng)我拿出鑰匙，黑暗中
一些最優(yōu)秀的人
正在我的祖國消逝。
雪 季
雪線下面睡滿失戀的人群
當(dāng)天空像一個接近完成的鳥巢
謊言和雛鳥沿著傍晚
深紅的性感的壁向上升
狗群像天鵝絨一樣
在風(fēng)中傾斜。當(dāng)異國
寧靜的小城在粗野無禮的
潮濕的雪季縮小。店與店
相連，像詛咒的鎖
和丟失在黑夜的鑰匙
我看見情侶，在一塊冬天
深綠的草坪上接吻
背后是醫(yī)院潔白的建筑
在病人的愿望中打開
各種機(jī)器響著；床單
堆疊像在主治醫(yī)師的記憶中
那片朝北的遇難的水面
提琴手在粉碎的音樂中飛起
進(jìn)入他的黑暗。我們的
記憶。長者在水中穿著喪服
幻覺中的巨輪載著一生
最親愛的，離開我們的生活：
毫無想象力的、純粹操作的
港口。貨物和帳單
海洋把臟物沖到這里
丟棄的錫皮罐。不治的病毒
漲潮時經(jīng)過成批生產(chǎn)的物質(zhì)
進(jìn)入海水。每天的暴力、疲倦
重復(fù)。我們在寒冷中走出的道路
湖中的湖
?
安靜的旅行者使這個湖
成為圓型。麋鹿在這兒汲水
落日更長久地，為走的很慢的
幼鹿照耀。湖底的鹽
使哺乳動物的性格溫馴
寧靜的湖水清晰地顯映出
那些食草動物的高貴品格
那些我們在陸地上失去的
在火中結(jié)束的，被孤獨的鹿群
一代一代傳下去。沿著干凈的水道
他們生長和移動，使殘存的
樹木聚集成樹林；使一片清水
幽雅地擴(kuò)展成一座湖
隱藏的湖，日出和日落時
含滿白銀。鹽水在出世的闃靜中
培養(yǎng)啜飲者的品格。然后是
一小股人，乘坐獨木舟
穿過水峽，來到這兒
安靜地坐著，盼望看到
飲水的麋鹿，他們
將把這些詩意的崇尚者
帶往那座失落了很久的家園
收信人
比拒絕成熟的靈魂更冷。
更生硬的手，伸進(jìn)我的午後。
在深交的人前談?wù)撐业碾[私，
他在一場雨里跪著。心懷
歹念的人，在我們難過的往事里
走來走去，并用小眼睛瞄住
我的女人。一股鬣狗奔跑的氣味。
一場雨，比另一場雨
帶來更多污染物。片刻的
壞念頭，深透地傷害長年
在秩序中生活的人。
時 刻
一本書使孤獨中的人
感謝孤獨。微垂下頭
樹木漫不經(jīng)心地成長
黃鼬拖著孤立的影子
流動的水，使
溫暖、智慧的句子
印記在散亂地
分布在大地上的知恩
含愛的心中。一本書
使一個溫良悲憫的人
認(rèn)識一個感恩的人
看見常人看不見的光
孩子唱著歌，樂音
振動；忙亂、群居的人們
聽不見歌聲。幸福
感激的心情，和地平線
在一起；和一顆樹，火
安靜、無人打擾的夜晚
那時你會遇見善良
智慧的先人。更多的書
帶著樹林的味道
和塵土的重量
你感動的流淚，看見
自己站在光亮之中
知道你，你的認(rèn)知
在使另一些人感動
古老、困惑的大地
多一點愛。分散的
思索者，感到鼓舞
他們在孤獨、遙遠(yuǎn)的
角落，領(lǐng)知天意
愛著。我們看見流水
山巖；識別糧食
看見更多的人
朝著相反的方向活著
雪迪，生于北京。出版詩集【夢囈】【顫栗】【徒步旅行者】【家信】，出版詩歌評論專著【這些文字會發(fā)光】。1990年應(yīng)美國布朗大學(xué)邀請任駐校作家、訪問學(xué)者，現(xiàn)在布朗大學(xué)工作。出版英文和中英文雙語詩集9本。作品被譯成英、德、法、日本、荷蘭、西班牙、意大利文等。
英文詩集【普通的一天】榮獲Jane Kenyon詩歌獎。榮獲布朗大學(xué)Artemis Joukowsky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紐約巴德學(xué)院的國際獎學(xué)金和藝術(shù)學(xué)院獎，蘭南基金會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二度獲得赫爾曼-哈米特獎。（美）福雷斯特·哈默評論：“他的非凡的詩令人震驚，它們以絕妙的意象和聲響進(jìn)入我們的閱讀，令人信服，讓我們尊敬?！毖┑弦啾蛔u(yù)為“詩人中的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