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蔚 畫 （紙本試色）
詩人
我所理解的詩人一定做過苦役，被流放，在冰天雪地里飽嘗饑餓
又或是在40度高溫的重慶
獨自一人，穿過滾燙的黃沙的廣場
烈日多好啊，它只捶打頭頂
是的，沒有陰影，連死亡的陰影也不知去了哪里
又或是在潼南群山的山坳里
抬頭仰望一輪孤月
月色溫柔，如那二十年后江南深夜的細雨
萬箭穿心，一片樹葉沒能葉落歸根
它在人間灰燼里尋找幸?；虿恍?/span>
盡量避開那些文字的老鼠，它們太兇殘了，厚顏無恥，吃人
看袁崇煥的凌遲
整整三千四百五十刀，片下的肉被稱為炎黃子孫的人
吃得干干凈凈
我只希望詩，不只發(fā)現(xiàn)美
還有無盡時間里那顆對抗世界的無畏的心。
瓦屋山
這天堂的桌子，被安放在人間
那些民脂民膏的饕餮者
仍欲壑難填，遙望江山
構(gòu)造意像的人也在解構(gòu)意像
比如潛龍入淵，鳥道斷絕
三聲猿嘯從飛瀑中沖出來
蒼山的悲涼從未這般浸入骨髓
你可以在黑龍?zhí)哆叒氉陨⒉?/span>
讓亂世飛塵停入時間的某個片斷
或許是鉆石里的璀璨星辰
也或許是極夜的暴雨中的行路人
我們都不能言及苦難
它太輝煌了，是燃燒的鋼鐵
刺進暴雪，眾生的命運
在一根細紅線上跳舞，你看
一生如此短暫，生離死別
每天都在上演，哭泣的小品
歡聲的墳地，人間的荒唐
還有那一九八九的靈山
我心懷大悲心腸，卻無金剛手段
浪跡于昏暗的綠皮火車經(jīng)過午夜的北方小站
無錢吃一碗昂貴的泡面
直到黃河入海口，傾聽世界的鼓聲
捶擊大地的頭顱
有風(fēng)吹過肺腑，別了，微茫的火焰
一世的月光隱藏在疼痛的秋天。
隱藏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一定是回到一九八九
法國梧桐在六月的殘陽下靜默，有風(fēng)穿過林中的空地
即將告別母校的我，一人獨入江湖，你呢？
也將飄向南方紫色的山崗
與他人生兒育女
青春結(jié)束了，等待我們的是生活的鐵鞭，啪啪作響
那時，我仍不知道金錢為何物
有的只是書里那些海嘯的文字，橫掃體內(nèi)隱忍的心臟
一生到底能有多漫長，彗星閃爍的流光
滑向天際黑暗的汪洋
誰的孤帆獨影，巫山云霧，平原之火
那少年開始在中國大地上無邊地流浪
從黃河入?？冢轿錆h長江大橋
有春水萬頃，也有大醉后的哭墻
直到許多年后的劍門關(guān)
我攀上垂直極限的鳥道
遙望江山難測，才又想起你
在梵蒂岡空曠無人的廣場
眾神凝視下的自由的靈魂
可曾想到，我在這首詩里
將一切藏進大雪后的天地蒼茫。
中元
中元之夜，有人在黃桷樹下燒紙和點燭
空氣里有死亡的陰影，月光照耀下的府南河
已經(jīng)比許多年前的平原更低了
想起在眉山，岷江懸于頭顱之上
兩座城市，重慶和成都
對于我來說，山崗與荒原
時間滑行于微茫的冰火中的初秋的大地
隱密的鼓聲，咚咚響徹于金刀峽谷
如果能重回往昔，逝去的流星
可否定格在天際之望
知了的日子不多了，還有滿目的紅楓與銀杏
在靜湖深處，離別不能代表神傷
還是可以回憶起從前的落日
紫色的殘陽
人間的對視，一縷微風(fēng)
將在明天卷起大西洋上黑色的滔天巨浪
該遺忘的早已遺忘，該流浪的盡情流浪。
立秋
天涼好個秋，但此時烈日仍當(dāng)頭
蒼空下飛翔的一片銀杏，里面是寂寥之海，潮升或潮降
也沒有人留意一頭吊睛白額大蟲，站在詞語的山崗
凝望比遠方更遠的北方
五彩斑瀾的峽谷下，一葉孤舟
穿越了往昔絕命的暴風(fēng)
她已累了，三重時間的驚瀑
懸掛在四季的肺腑，人間的苦難與幸福，正奔騰在無垠的荒野
多好的相聚呵，那是在多年之前
我們從民主湖的小島上
傾聽自由的心跳，敲擊著燃燒的鋼鐵
鍛打是必須的，而風(fēng)箱里的風(fēng)
刮起漫天飛雪，絕境長城上
永不消逝的電波縱橫在冰與火的世界
秋天真要來了，萬籟在死亡與復(fù)活中蘇醒
古寺暮鼓響起，滿山的紅楓勝過殘陽如血。
垃圾
是的，我說的，在坐的各位
都是垃圾
詞語的灰燼，文字的僵尸
浩渺的灰云下
蘆葦隨風(fēng)搖擺，一只麻雀
在伏虎寺下的門廊上自鳴得意，銅鐘會悲憫地靜默
當(dāng)然，對于那些書寫為生的人
他們總要找到活著的一點證據(jù)
比如殺一個人，或殺許多人
都具有抽象的意義
而對于自己，內(nèi)心的火焰
早巳熄盡，叮當(dāng)作響的金錢
抽打凡人的家庭，滿地的雞毛
可用彗星的尾巴清掃?
你看，敵人未至，他們已自亂陣角
崩潰只存在于瞬那，烈日下的珠穆朗瑪，那么多人
擁擠入存在與虛無的路徑
罷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最好各自家去，看巨鯨升空
滄海怒滔如聚。
霜降
只有極湍的火焰配得上月光
清冽的月光布滿體內(nèi)的大河大江
流淌的血，江河上的亂石崗
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
還有竹簫上的慢霧
有馬踏落葉，飛翔的紅楓葉
永遠在時間隧道里無盡飛翔
如果這不是你感到的真實疼痛的世界
那么，切爾諾貝尼的心臟
是否正在裂變的原子里，有一顆璀璨的斜陽
悲憫地凝視大地上的森林
湖泊或者一塊琥珀里的飄蕩的孤槳
劃開玻璃里的汪洋，寂靜風(fēng)暴中
正在孕育的一場不動聲色的海嘯，不問西東
是的，空即是色，而色卻有可能在蒼山之巔眺望
那個孤獨之極的人，他的黑發(fā)和命運里
全都是呵，無盡深淵里
鋪天蓋地的霜降，而降，一降再降。
陳思，男，重慶人，定居成都。成都市作協(xié)會員。作品見《星星詩刊》，《山花》，《綠風(fēng)》等，多次在全國獲獎。作品被收入各種年鑒和選集?，F(xiàn)為對沖私募基金經(jīng)理。曾為《中國證券報》，《期貨日報》，《金融投資報》特約撰稿。主編過《風(fēng)向》，《第四代》，《新詩后》民刊。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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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十一月目錄
“黃金臺杯”第三屆南方詩歌獎?wù)鞲鍐⑹?/str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