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 界（微型小說）
文/孫虎林
車窗外掠過蔥綠沁潤的麥田，刮雨刷在勻速運動，分割煙雨迷蒙的原野。這兒地處小城東南，地勢起伏，土丘上的樹木紅紅黃黃，絢麗奪目。車子不時下溝爬坡，從靜默的村莊邊擦過。已經(jīng)走了半個多小時了，路愈來愈窄，逐漸心神不寧，心下嘀咕，莫非對方發(fā)錯了位置。
這時，導航提醒即將抵達目的地，車子正在一處村街行駛。人家大門緊閉，一片岑寂。左拐后，目的地終于到了，藏在村莊里的廠房驀然出現(xiàn)。
在前院停好車后，打量四周。院內(nèi)停著幾輛貨車，工人們正在裝車，看來生意不錯。
接待員小伙精明干練，熱情地將我們迎進展室。展室不大，靠西墻有排展柜，里面陳列著產(chǎn)品。品種不算豐富，只有幾種口味。我們選了兩種產(chǎn)品，花了不到一百元。小伙子開好貨單，拿著單子走出屋內(nèi)，走向大廠房，顯然是去提貨。我隨后跟了過去，小伙子邊走邊打電話，顧不上招呼我。
進得廠房，頓覺空曠敞亮，里面工人不少，穿著工作服，戴著藍色衛(wèi)生帽，聚在一起忙活?？粗矍靶佬老驑s的景象，心里一陣高興。未曾想老家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如此紅火，老百姓不出遠門，就能做大做強生意，掙錢養(yǎng)家。對了，我要好好看看，回去寫篇文章。此前，我寫過好幾篇推介家鄉(xiāng)的散文，產(chǎn)生過一定影響。于是，頭腦一陣發(fā)熱，掏出手機，對準工人按下攝影圖標。
“不要拍照，里面不能拍，外面可以拍?！毙』镒由埔馓嵝?。
我自知理虧，趕忙說道：“好吧，我刪了?！?/span>
我太興奮了，忘了詢問人家是否可以拍照，忘了商家忌諱。須知此地乃廠房禁地，也許涉及商業(yè)秘密。
我收起手機，站在原地，等候小伙子將貨交給我，我好離開。
“誰讓你進來的？”一聲驚雷在耳畔炸響。
轉(zhuǎn)身一看，一團灰黑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將過來，驚心動魄的喝斥聲從影子上方傳來。
“我跟著他進來的?！蔽矣糜沂种噶酥覆贿h處的小伙。
“你為啥進來，他進來，你就跟著進來了？”這一句更絕，將我噎個半死。
這可奇了怪了，廠房門口沒見立著“閑人免進”的警示牌，小伙子也沒禁止我跟進來。再說，天下著雨，我只買了一點東西，又不是十箱八箱，等著別人送到車上，自己提了算了。我又不是達官貴人，犯不著擺架子。
“我是來買東西的?！蔽冶荒侨说臍鈩菀粫r噤住了，囁嚅著小聲說道。
“你買東西，就買東西，跑進來干啥？還不能說你了！”灰衣人繼續(xù)吼道，一邊朝我逼來，上身前傾。我下意識中倒退了幾步。恍惚中，我仿佛看見他嘴里猛然間長長了幾寸的獠牙，頭頂上落滿淹沒一切的唾沫星子。
“我……我……我……”，面對戰(zhàn)斗力爆表的對手，我弱爆了，驚慌失措，張口結(jié)舌，說不出話來。
那一刻，我慫了?！疤影??！币粋€聲音提醒道。再聲辯幾句，肯定沒好果子吃。看那架勢，若我再狡辯幾句，人家說不定就要上手。常言道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頭。人家又沒請我上門，我貿(mào)然闖入禁地，活該受嗆。識時務者為俊杰，還是脫身為妙。
于是，我夾緊尾巴，惶惶然如喪家之犬，蔫頭搭腦，灰溜溜逃出廠房。后背一陣灼熱，射來一道道復雜的目光。我知道，那一刻，幾乎所有的工人下意識停下手中的活，緊盯著尷尬不已的我。
落荒而逃的我，剛一走出廠房，兜頭又挨了幾滴冷雨敲打，渾身一陣哆嗦。
買好的15袋食品，分裝在兩個塑料袋里，本想一氣之下，摔在地上。想了想，這是自己掏錢買的東西，何必跟自己的腰包過意不去。
于是，我將兩小袋沉甸甸的東西塞進車后座，關(guān)上車門。
那一刻，作為消費者的我狼狽不堪。尊嚴碎了一地。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購物受辱，而且是送上門來自取其辱，心里怎不憋屈。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己也太不靠譜了。老了老了，竟然不懂邊界感了，木訥愚蠢到竟敢跨越雷池。不經(jīng)主人同意，你能擅自闖入人家衛(wèi)生間嗎？真是老糊涂了，全然忘記了流傳千年的祖訓，“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边@次還好，我涉足的只是隱身鄉(xiāng)野深處的一處小小廠房。假如莽撞中誤入某種禁區(qū)，還不惹來殺身之禍。
自古以來，作為靈長類動物的人類，領地意識就特別強烈。領土神圣不可侵犯，擅闖者格殺勿論。至于等而下之的四腳獸霸蠻強橫，捍衛(wèi)領地的意識也不亞于人類。君不見，流浪狗形容猥瑣，踽踽獨行荒郊野外，見到樹木，也忙不迭竄過去，撇起后腿，暢快淋漓地撒一泡尿，以示圈地，宣示主權(quán)。
這番畢竟幸運有加，倘然誤入獅虎領地，老夫還不被撕成碎片？
事后得知，那個朝我輸出一頓咆哮的灰衣人，身份不同凡響，貴為老板泰山。難怪如此頂天立地，氣沖斗牛。他若傾頹過來，還不將我壓扁？
絲絲冷雨中，驅(qū)車離開縣城南塬這座村子。窗外，田野麥苗青青，鮮綠養(yǎng)眼，心情卻不如來時那么快意舒心。原本，我以為鄉(xiāng)下人純樸可親。看來，凡事不可一概而論。
我記住了這個小村落的名字。但我不想以偏概全，不想因人廢村。本著為尊者諱的古訓，在此不便透露它的名號。我只想說，這個村子有一個極富田園氣息的名字，寓意莊稼豐茂的美好愿景。盡管小村風光秀美，但我不會再來了。一生中領受一次這樣的教訓，足矣。
. 2024年11月18日
作者簡介 :
孫虎林 陜西岐山人，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散文集《青春祭》《半生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