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籬笆外邊那株黑悠悠(散文)

在椰林下時來的柔風(fēng)里,于大海邊蜿蜒的石板路上,不論是駐足在那高張一方碧綠的山坡別墅前,還是佇立于玉帶橋邊那如火的一樹紅花下,總是突然想起遠(yuǎn)在北國鄉(xiāng)村的老家籬笆外那株黑悠悠!如畫,在記憶中閃回;如詩,在思念里疊印。揮之,不去;去了,再來。
兩間老態(tài)龍鐘的草房,一圈不經(jīng)意間徑自蓬勃成林的插柳圍墻,就是我兒時的家。家里雖然土灶土炕土墻,紙窗柴門,窮得幾近家徒四壁,但是,卻有一種別樣溫馨。父親早起扛回一捆豬食菜,推開院門的幾聲輕咳;母親深夜為弟妹驅(qū)趕蚊雷時手中小油燈的晃動;驕陽下,弟妹躡手躡腳張開兩指逼近尖尖角上的大蜻蜓時的屏住呼吸;暴雨中,小狗小雞小鴨前鉆后跳東躲西藏,終于顧頭不顧尾地安于一隅時的驚魂若定……都給小院草舍一種靈動,一種靈采,一種深厚。而籬笆外邊那株黑悠悠, 正是這種靈動、靈采深厚的凝聚、化合、提升和延伸。

在香蒿的前擁后擠中,在稗草的驕橫恣肆里,居然搶占一席之地!無怨無悔地破土,目不旁顧地展葉,有滋有味地抽枝,怡然自得地在雜草堆中突兀而起。枝枝椏椏,舒舒服服地四向伸展,黑真真密麻麻的心型細(xì)葉,揚(yáng)揚(yáng)灑灑地在蒿草的頭頂上顫動。

在我的關(guān)注中,層層疊疊的碎花,爆開了;在我的牽掛里,排排碎花變成了排排紐絆兒大小的翡翠一般的綠珠,只在綠珠的頂端留下一襲干枯,那是碎花對綠珠的最后點(diǎn)綴;在我的祈盼中,一嘟嚕一嘟嚕綠珠,鉆出了密密匝匝的心型葉,被一一斜挑出來了;在我的熱望里,一串一串?dāng)D作一堆抱作一團(tuán)的綠珠,垂掛成陣了!

一樹翡翠般的綠珠,竟然變成了一樹幾近透明的黑珍珠,舉著,挑著,垂著,掛著,吊著,懸著,擠著,擁著,藏著,一粒粒,晶瑩,剔透,閃亮,柔媚,爭相搶奪我的驚喜。 小心翼翼地摘下幾粒,迫不及待地放進(jìn)嘴里,呀!一股別樣酸甜,清冽,芳醇,柔細(xì),頃刻,直貫頭腳。那感覺,那感受,神筆也難描。如果您品嘗過葡萄家族中的玫瑰香,便可略知一二??墒?,比玫瑰香要來得濃郁、細(xì)嫩、綿長。 叫來弟弟妹妹,風(fēng)卷殘云般飽餐一頓。片刻,一樹黑珍珠變成了我們兄弟姐妹的兩眼油光,一嘴濃紫。
輕風(fēng)中,那株小樹一般高的黑悠悠秧兒,象剛剛傾情解囊相贈的老朋友一樣,興奮地抖動著層層疊疊的心型碎葉,回應(yīng)著我們兄弟姐妹萬般感激的甜蜜注視。 那時的“大躍進(jìn)“,不知道錯碰了大千世界的哪根弦兒,漸遇大自然的瘋狂報復(fù),糧食,尚且一粒一粒數(shù)著吃,哪里敢想水果!栽蔥種蒜,都得通過“姓社姓資"的拷問,有棵數(shù)限制。瓜果梨桃,這類不在糧食作物之內(nèi)的奢侈品,有多少能逃過“黑貓白貓“的圍追堵截呢! 這一頓黑悠悠大餐,成了我童年最高級別的水果盛宴,永遠(yuǎn)沉潛在我的記憶中。

幾十年過去,在我由孩子變成老翁以后,在我的祖國從“經(jīng)濟(jì)崩潰的邊緣“,走向令全世界驚訝的崛起以后,在我于有生之年飽享祖國崛起的成果,遍嘗寒帶、熱帶、亞熱帶、溫帶鋪天蓋地而來的形形色色的瓜果梨桃以后,在我有條件躲開老家的地凍天寒,在祖國的后花園一一四季如夏的海南島靜靜療治積年風(fēng)濕癥以后,仍然不能忘記老家籬笆外邊那株黑悠悠。

拐角處,轉(zhuǎn)彎時,一叢肥葉,一窩蒿草,都能逗起我對它的長長思念;裂縫中,旯旮里,幾點(diǎn)紅紫,一抹蔥綠,都能引發(fā)我對它的久久懷想。這種思念,這種懷想,已經(jīng)超越當(dāng)年的視覺味覺和觸覺了,而是一種全身心的震顫,是對人生經(jīng)歷全過程的一種總體撞擊。有辛酸,有酸楚;有親情,有鄉(xiāng)情;有嗟嘆,有感嘆;有寥落,有空落;有遐想,有冥想;有甜蜜,有迷醉……是回想中百讀不厭的詩,是思念里??闯P碌漠?!那里有父親推開小院柴門時的輕咳,那里有母親手中小油燈燈光的晃動,那里有兄弟姐妹捕捉尖尖角上蜻蜓的躡手躡腳,那里有茅屋柳院的雞鳴犬吠,那里有我童年美妙瞬間的永恒式特寫,那里有我歲月深處心靈律動的提煉式燭照! 如果有機(jī)會,即使我佝僂曳杖,一步三顫,我也愿意重新蹲到你面前,輕撫你的枝枝葉葉,痛快地一灑久別重逢的熱淚!

作者介紹

王浴海,退休。編審。曾主編兩種國優(yōu)教育期刊。
主播介紹

劉行操,愛生命,愛生活,愛家人,愛一切的美好。愿意通過誦讀來表達(dá)對一切美好的向往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