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飛 《陽光與荒原的誘惑》
在自己的時光里虛度
打碎歲月與時光，千年的舊事盡在咫尺
我在自己的時光里虛度，數(shù)著
那些透明的哀傷，恍惚中
許多老無所依的魂魄，一如海浪
一波一波地離開雜草、塵世、滄桑……
之后，與舊物一起心生哽咽
落日開始豪放，我在觀音寺前，向佛問路
而風，在我面前放倒墓地。老人托夢說
流浪的人兒，內(nèi)心要有自己的雪山
留下空曠與安靜，看春天如何懷著憂傷
而我，卻看到逝去的奶奶與父親
正在神龕之上慈祥地端坐
他們的眼睛在小心翼翼地看我
那些浩瀚與悲壯，愛著，恨著，
不斷在尋找，不斷在回望
直到時光的虛度在孤獨中赴死
而危險就像黑夜無所不在……
紅塵的華燈在漫延，那些關于故土的銘記
仿若刀尖上的光陰，在黃昏下
藏著茂盛的竹林，編織卑微低下與高風亮節(jié)
回味月光下的皎潔、寧靜與遼闊
塵世的門敞開著，也在關閉著，而我
不斷往自己的身體，填滿萬物的一言不發(fā)
將祖先與過去的心事寫在紙上
與天空，與云朵，與草木，與山川，
與春風,一起在自己的時光里虛度
握住歲月的鋒刃
面對生死，我們找不到福祿山的命脈
而虛度的時光在一個更大的暗箱里等著我們
一支墓前的燃燭潛伏著，像歲月的刀刃
切割著日子各自的生活與容貌，而我們的
生命與愛情卻踏著荷塘的月色悄然離開了
記憶的夏天，我們開始在天地間參禪悟道
時光漫長，忽明忽暗，塵埃與我們在紅塵
如曇花留下瞬間的無限，盛滿思念和淚水
等月光普渡，眺望歲月把陽光舞成水袖
曠野無風，墓志銘里有今生來世圍坐
我們握住歲月的鋒刃，那些溫馴的羊群
開始哀嚎，而風卻漫不經(jīng)心吹來寒意
我們內(nèi)心的孤獨，遠在他鄉(xiāng)看炊煙裊裊
不戀塵土，不看浮云，只等秋風起
我們便學會在歲月的烈酒里臥底
看墻壁的時鐘，與翻飛的蝴蝶在草地間
隨一場春雨等浮生蛻變或輪回，在塵世
等暗藏的鳥鳴和擱淺的云朵一起若隱若現(xiàn)
而我們，寬恕青春的無知與前世的罪過后
不為香火簇擁，只為在歲月的盡頭處
撿回自己的乳名，與古道的憂傷一起，回鄉(xiāng)
風在拐彎處
沿著螢之光，種植風塵，風在拐彎處
我們身在河之西，遠離霞光和雨水
牛蹄里泊著的一汪清水，有一片新綠
與藤蔓纏繞，南飛的雁陣在我們的心空
故意裂開一道時間的傷口，而窗外的風
卻在遙遠的蒼茫里，如水淡然
在風塵里禪定，時光上的霜凝有月光逼人
心境之外，靈與肉在歲月的影子里合二為一
落在地上的桑葉，掙扎著嫩芽和花朵
與一陣陣拐彎的風揉進我們的血脈
轉眼，又是杏花春雨的江南姍姍而來
冬天來臨時，抓一把風慰藉紅塵
那些封塵多年的疼痛，帶著刺的尖銳
和卑微、殘酷、隱忍、不屈一起
與滾落的石頭，在歲月的風雪里左沖右突
之后，回歸到一條河流和風的拐彎處
不為花的絢爛，不為稻的清香
上善若水
我與黃昏，在回鄉(xiāng)的路上偶遇紅塵如山
心的瑤池飛起魚的漣漪，疊成塵世的禪意
煙雨與星光還在懵懂未醒，
歲月的光芒已懸壺濟世，而大風
頂著漫漶的春秋之心，走在積水之上
與歲月一起布道，與周游的李白一起行吟
那個旅途中在異鄉(xiāng)喝酒的人
還在與時光面壁而坐
紅塵的俗事已經(jīng)不再返回，陽光也依然
埋伏在臨街的窗臺，雨巷的民謠也所剩無幾
石板路的雨水卻幻化成了歲月的
浩渺煙波，與時光一起，上善若水
我們不再左顧右盼，或者像風一樣
處江湖之遠，抖掉身上的塵埃，
如同向晚的霞光,抓住那些漸離故土的人們
和他們一起渡過淚水的鄉(xiāng)愁,而此刻
我只要眨一下眼睛，心里放著的石頭
還是無法落地，無法隨波逐流
雨巷
無需佛光的點化，歲月搬來的
鳥語、花香、陽光、雨露
隨雨巷拂去的塵埃，與秋雨的飛濺和漫流
叩響臨街的門環(huán)，路過的回眸忘記了奔跑
窗欞依附的窗臺也走出靈魂瞬間的委婉
置身雨巷的某一段暗示，
傾聽風雨過后的緘默
比雨巷持久的機緣或暗喻，會不會
有浪漫無法詮釋的愛恨情仇，
與故鄉(xiāng)的女子臨河而泣，那些
長短不一的詩句攪動著飄飄衣袂
而雨巷的盡頭，有騷客正與月光把酒言歡
獨自抵達未知經(jīng)緯的雨巷，目光皈依塵埃
漫溢的沉寂觸動云朵和溪水，融進雨巷里
怦然心動的那抹回眸，留給時光空白的姿態(tài)
風把答案給了拂動的桃樹，揉碎的花瓣
搖晃著沁出的紅暈，讓雨巷的鳥鳴遼闊悠遠
走出雨巷，總有一些詞語懸而未決
風趕著腳步，同云共舞，抱緊時間
我的目光停留在雨巷滑過的一抹新綠
直穿四季輪回的時光，與墻角的梅
淘盡日子的虛空，之后和燈火在雨巷闌珊
紅塵書
低頭，俯身，與時光在紅塵里逆流
北風是空洞的，熟悉的寒冷，有我們
卷起的喘息，和歲月并排呼嘯著
懷念那些擁愛情入懷的月夜，之后
深陷紅塵里的生活，與不幸、痛苦
握手言和，趁星星尚未清醒，趕路
喧囂的紅塵上，一群螞蟻正在搬家
紅塵邊，我們悄然臨窗而坐，傾聽
風雨雨聲如何消失在荒蕪的故園
逃離自己的影子，共剪的西窗燭
被塵世的心思遺忘在凋零的表情上
而光陰順著我們的路影，不忍離別
退一步，窗前獨坐的故人，有糾結
引煙雨在秋池的蓮花上彈盡霧嵐
浮萍暗涌著禪意和青燈的顫栗
一如遙不可及卻又互相惦記著
直到秋風掠過紅塵，泅渡異鄉(xiāng)月
世界的虛幻便蓋住紅塵的光陰
和我們一起，等百年之后的
燈火燎原，星光閃現(xiàn)
我們的舊名字落入塵埃，而舊時光
在洞穿旅人的心房，遠山空泛著
在時光的渡口，被遠去的故事重復
我們翻黃的照片，布滿下落不明的詞語
攜一蓑煙雨姍姍而來，拐彎，再拐彎
我們便在心里，邊刪除，邊書寫
自己所剩無幾的時光和歲月
聽風
跟著風奔跑，邂逅杜鵑花海
那些昆蟲和青草，那些空曠和蒼茫
帶著塵世的旁白，帶著絕世的孤獨
和那些惹眼、善變、拂動的光斑
放下焰火里的陰影，抵達夢境的渡口
草木、蝴蝶、云朵、雪花
趁著夜色，把水和風擺渡到野岸
我們想成為一塊石頭，在雨里聽風
山與水的舊事，把滿懷的心機纏繞
不見了風吹走的雪原，我們依偎的雨
和那些流水的舊址，匆忙的一瞥
風消逝的背影里，有一場意想不到的相思
趁晨曦不竭的光源，把我們的心
泡在家鄉(xiāng)的風水里，用月色療傷
野渡
窗外就是野渡，緩慢的月光
把自己交給樹的倒影
一只白鷺站在蘆葦蕩里
與拔節(jié)的時光，搖曳蓮的心事
在光陰里打坐參禪，野渡
有春風走出的蒼翠欲滴
呼嘯而去的時間，將黃昏的光束
灑在我們的頭頂，邀來明月
異鄉(xiāng)人的故鄉(xiāng)，便有鄉(xiāng)愁跋涉
夕陽在山門上，聽暮鼓響起
野渡的水與天相互映照
河流的拐彎處，有雷霆塌陷
風吹百草，在峰巒間忽隱忽現(xiàn)踟躕
時光的獨木小舟，有鳥飛翔
沙灘上
海風踟躕，魚們的眼里有藍天涌浪
那擱淺的帆船有遠方在悸動
坐在岸邊的人，心有曠闊的寂寥
隔岸觀潮，懷念一場落不到海的雪
被云攜帶的潮汐，有濤聲橫渡
海鷗一呼百應，烏云找到了回家的路
海浪的皈依處，就是迷途知返
一浪高過一浪的颶風，在沙灘
重復著季節(jié)的春生秋葬
趕海的人，在苦寒與炎熱中穿梭
一陣煙雨，有生與死的依次輪回
一眨眼，驚濤不絕演繹著逝去和歸來
蓮花池
此時，必須有雨，有風吹向蓮池
看月影在蓮花上若隱若現(xiàn)
那些凋零的痛苦，恍若低處的光
也有夢染透青草和春風的眺望
山川、煙云、雨雪、迷霧
與禪影在蓮池掀起了漣漪
一只翻飛的蝴蝶，與寂寞邂逅
相依著在唐朝的月亮里，不讓鳥
驚動在蓮花里輾轉反側的人
白鷺不再直上青云，卻抖落了
一身紅塵，不見詩經(jīng)，不見楚辭
蓮池的月色也滄桑無語，只等
時間煮酒，只等歲月沉香
等雨
一朵云開始有了雨意，一朵花
開始了眺望和沉思，一只螞蟻
正在等雨，一轉身，一條河流
有云煙在跌宕起伏，萬徑蹤滅
春風不度，我們的目光和暮鼓
一起讓桃花雨留下的身影
伏在童年的蟈蟈聲里，攜一縷流云
舒展在觸手可及的月色里
聆聽細雨，輕叩荏苒的時光
一把紅雨傘，在雨巷，驀然回首
我們借問酒家，醍醐灌頂后
?？菔癄€，能與山風起舞？
能否在澗溪撫琴？醒來
雨水恬淡，陌上花開
返回
月升日落，麻雀安居的屋檐
亦有世俗紅塵的羈絆，歲月的青澀
有遠方旅人的吟誦，一片浮云
在我們返回的路上，和蹄聲遠去
曾經(jīng)的西出陽關，一個夢醒來
唐詩宋詞，秦磚漢瓦，都在
一場雪，一陣風里，錯過了
葡萄美酒夜光杯，卻不露聲色
我們藏不了內(nèi)心的慌亂
日漸消瘦的詩，依然在遠方誘惑
那千年的紅豆杉，總隔著落寂的雨
像薄霧，包裹著我們返回的背影
和轉換的時光，懷想那遲到的花期
牧之（本名韋光榜）布依族、貴州貞豐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貴州省詩人協(xié)會副主席，文學雙月刊《萬峰湖》執(zhí)行主編。有各類文學作品在《十月》《詩刊》《民族文學》等全國各地報刊發(fā)表。曾獲第十四屆中國人口文化獎，貴州第二屆專業(yè)文藝獎,第四屆貴州民族文學金貴獎，第十三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駿馬獎等。著有《紙上人間》《風在拐彎處》《牧之詩歌選》《盤江魂》等十余部文學專著。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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