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長安
文/鐵道兵報社 羅光明
日前，收到英雄鐵道兵叢書《現(xiàn)代詩歌卷》。與第一卷不同的是，新書選擇在古都西安發(fā)布，還給活動取名“詩旅長安”，呈現(xiàn)出別樣精彩。
詩旅長安，長安有詩。自古長安就是詩歌之都，以書為媒，將《詩歌卷》與詩韻悠長的古長安緊密相連，使古與今、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在時空的另一個維度里重逢相擁。不得不說，新書編輯團隊太浪漫、太有才了！
（一）
長安，一個滾燙的名字。古往今來，這座風(fēng)華絕代的古都，給中國人留下了太多向往和記憶。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盡管曾經(jīng)的繁華與榮光早已化作云煙，但“長安”這座不朽之城，在時光的流轉(zhuǎn)中，依然散發(fā)著無窮魅力，令國人魂牽夢繞，無限遐想，執(zhí)著追尋她的蹤跡。
1977年，我到長沙鐵道兵干校學(xué)習(xí)，曾順道拜訪心儀已久的西安，那是我第一次踏足這座古都。
潛意識里，喜歡把西安稱作長安，不僅因為在數(shù)千年歷史長河中，稱長安的時間遠超西安，更在于長安不僅是一個地名，更是泱泱中華強盛無比的象征，是我心中永遠的驕傲。
漫步在古都大街小巷，既陌生又熟悉，長安路，未央路，朱雀大街……一個個刻在腦海中的印記，浮現(xiàn)眼前，恍然有種隔世感覺，仿佛時光將我?guī)Щ氐侥莻€氣象萬千的長安。兩天里，我像放飛的一只鳥兒，不停穿梭于一個個古跡間。
到西安，最大的心愿是親身觸摸“活著”的歷史，聞名于世的兵馬俑自然是首選。當(dāng)我隨著人流走進略顯昏暗的大廳，頓時被“地下軍團”的威武雄壯所震撼，沉浸在一派雄渾剛勇之中，耳邊不由自主響起“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與興師，修我戈矛”的吶喊，響起“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的慷慨悲歌。一排排整齊列隊的傭兵，嚴陣以待，氣勢如虹。他們或身著長襦頭帶中巾，或身穿戰(zhàn)袍束發(fā)挽髻，弓在腰，箭在鞘，盔甲鏗鏘，虎視何其雄哉！
塵世的喧囂遠遠離去，一頁激蕩的歷史隆隆走來。凝望著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兵俑，我仿佛看到，那個諸侯混戰(zhàn)的歲月里，長風(fēng)烈烈，大旗翻卷，這支虎狼之師，無所畏懼地走向千里征戰(zhàn)的荒城古道，走向生死須臾的殺伐戰(zhàn)場。是他們，將華夏山河走向統(tǒng)一，中華兒女從此有了一個大家庭。
兩千多年里，他們靜靜地待在地下，遠離了刀光劍影，消失了鼓角爭鳴，然而歲月的淘洗，沒有抹去他們“身即死兮魂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的豪邁勇毅，沒有抹去他們“愿將此身長報國”的信念。外國人把他們的橫空出世稱作“世界第八大奇跡”，但在我眼中，他們何止是秦皇兵馬俑，分明是代代華夏兒女的群雕；那氣吞山河的兵俑陣，分明是拱衛(wèi)江山統(tǒng)一的熱血長城。
登上驪山華清池，是奔著那句“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綺麗詩句去的。由方磚砌成的湯池，見證了唐明皇與楊貴妃相差34歲的曠世絕戀。駐足池邊，閉目遐想，貴妃出浴的嬌態(tài)依稀眼前，耳邊傳來甜蜜的竊竊私語聲。溫潤的泉水蕩起溫馨，香飄四溢的湯池盛滿浪漫，本以為這柔情蜜意可地久天長，不承想天有不測風(fēng)云，漁陽鼙鼓敲碎了十一年的恩愛，貴妃宛轉(zhuǎn)蛾眉，埋骨馬嵬，明皇長生殿中綿綿斷腸。如今，貴妃池里不再有汩汩流淌的泉水，不再有卿卿我我的纏綿悱惻，只留下干癟枯竭的湯池，傾聽著后人評說。
華清池上方還有一座西安事變時的“捉蔣亭”（現(xiàn)改為中性的“兵諫亭”），旁邊牌子上介紹：那晚蔣姓總統(tǒng)逃跑時，慌張的連假牙套都沒顧上戴，鞋子還跑掉一只……華清池，捉蔣亭，一個充滿浪漫，一個充滿狼狽，卻被歷史擺在了一處。歲月無聲，世事無常，讓人不勝感慨。
坐落于慈恩寺內(nèi)的大雁塔，那時東、西、北都是莊稼地，院門很小，跟現(xiàn)在精美宏大的雁塔景區(qū)無法相比?；蛟S正是這副荒涼舊貌，令我產(chǎn)生滄海桑田之感，遙想當(dāng)年長安城萬人空巷，迎接玄奘法師西域取經(jīng)歸來的盛況：寬闊的朱雀大街上，旌旗蔽日，鼓樂鼎沸，刀杖齊全的皇家御林軍、錦衣紗帽的文武大臣、扶老攜幼的百姓與一眾佛門子弟，傾巢而出，像是迎接一個盛大節(jié)日般。
此后，為供奉從印度帶回的佛經(jīng)、佛像、佛祖舍利，唐高宗拿出“私房錢”，敕令玄奘法師在慈恩寺內(nèi)建起一座佛塔，取名雁塔，成為當(dāng)時長安城的天際線。詩人岑參曾這樣描繪：“塔勢如涌出，孤高聳天宮。”
李唐王朝建立之初，把老子奉為先祖，立道教為國教，卻不惜“自掏腰包”，大張旗鼓在京建佛塔。道與佛，本源自不同文明，道家飄逸生于本土，釋家玄妙傳自外來，兩種文明合流在同一片天地間，唯有盛世大唐，才有如此胸襟。
告別雁塔，已是夕陽斜照，落日余暉照在巍然方塔上，灑下一串斑駁，璀璨奪目，熠熠生輝，我想，這該是千年前的“雁塔夕照”美景吧？
西安碑林聞名遐邇，早知是享譽中外的書藝圣殿。我雖不懂書法，卻喜歡欣賞那些線條流暢、形神兼?zhèn)涞哪珜?，尤其對名家薈萃的碑林更是神往。走入碑林方知，此地竟是著名的西安孔廟，頓時生出一分敬畏之心，幻想自己是峨冠博帶的書生，得幸進入圣殿，向“大成至圣先師”叩拜致禮。
碑林存放著從漢代到民國的近4000方碑石，珍藏有歷代大書法家眾多珍品，是中國最大的石刻博物館。館內(nèi)中軸線上，坐落著一座高大碑亭，上書“碑林”二字，據(jù)說是清朝愛國將領(lǐng)林則徐被貶伊犁、路過西安時所題。兩個楷書大字方正俊朗，很有林氏風(fēng)骨。
沿著青石板路，觀看了館內(nèi)展室、碑廊、碑亭。王羲之、歐陽詢、顏真卿、褚遂良、柳公權(quán)、張旭、懷素等大師們，端莊大氣的楷書、隸書，行云流水的行草，筆走龍蛇的草書，令我仿佛欣賞著一曲曲美妙音樂，心曠神怡，陶然而醉。
記憶猶新的是，館內(nèi)那方《大唐三藏圣教序碑》。碑上唐太宗為玄奘法師翻譯佛經(jīng)所寫的序文，是由玄奘弟子懷仁和尚用24年時光，收集書圣王羲之墨寶，勒石而成。據(jù)說懷仁和尚集字時，有的字怎么也找不到，便請朝廷布告懸賞：誰能獻出所缺一字，獎勵千金。這就是成語“一字千金”的由來。
《圣教序碑》上，書圣墨跡精美絕倫，會讓人誤以為序文乃王羲之所書。我想，為了這一幕，懷仁和尚窮二十四載光陰，殫精竭慮、鍥而不舍，該有多么堅強的毅力和使命感！畢竟，人生在世，能有幾個24年？
碑石有靈，翰墨雋永，碑林的每一方碑石都是一個傳奇，其背后恒久流傳的故事，讓冰冷的石頭有了鮮活的生命，傳承著我們民族生生不息的人文之光。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fù)登臨。初次西安之行，令我難舍難離。此后若干年里，或旅游或出差，我一次次造訪西安，參觀了漢景帝的陽陵、漢武帝的荗陵、唐太宗的昭陵、唐高宗與武則天的乾陵、法門寺、大唐芙蓉園、大明宮及曲江遺址公園等，還去了魯迅先生想去而放棄的馬嵬坡。
1924年，魯迅先生受邀到西北大學(xué)講學(xué)。懷著對大唐盛世風(fēng)采的向往，先生路上走了七天才到西安。在看了大雁塔、華清池、曲江池、碑林、灞橋幾個古跡后，先生有點失望，覺得與想象差別很大，“連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那時，先生正在醞釀一部關(guān)于楊貴妃的歷史小說，本想去貴妃香消玉殞地馬嵬坡考察一番，怕同樣失望，遂取消了行程。那部小說最終胎死腹中。
魯迅先生特別鐘情漢唐文化，對長安尤其喜愛。
（二）
長安位于關(guān)中盆地中部，被古代視為天賜寶地，有“四塞之國”之稱，東有函谷關(guān)，西有大散關(guān)，南有武關(guān)，北有蕭關(guān)，這些險關(guān)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拱衛(wèi)著長安。
古代長安四周流淌著八條河流，東是浐、灞，南為潏、滈，西有灃、澇，北見涇、渭，素有“八水繞長安”之說。清澈流淌的涇水，與濁流滾滾的渭水，在長安交匯，一清一濁，形成了蔚為壯美的奇觀：涇渭分明。
八水悠悠，滋潤著沃野千里的關(guān)中大地，憑借著山川水勢，長安成為歷史上有名的“天府之國”。司馬遷在《史記》中言關(guān)中之地：“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币馑际牵P(guān)中人口是天下十分之三，財富卻占了十分之六。長安得天獨厚的地理環(huán)境，吸引了十三個王朝在此建都，是中國歷史上建都朝代最多、時間最長的城市。
長安自古王氣蒸蔚，周龍騰，秦虎視，漢振天聲，唐昌偉業(yè)。早在公元前十一世紀，崛起于岐山與渭水之間的周人，遷徏到關(guān)中盆地，建起國都豐、鎬，豐京與鎬京的建立，拉開了千年帝都序幕。風(fēng)鳴岐山，武王伐紂，牧野一戰(zhàn)，西周代替殷商，豐鎬自此成為華夏中心。周公在此制禮作樂，建立起宗法和禮樂制度，使中國成為“郁郁乎文哉”的禮儀之邦。豐鎬是禮樂文明的象征，蔣介石為美化自己，把浙江奉化老家的居室，稱作“豐鎬房”。
西周滅亡后，秦人歷經(jīng)六次遷都，最終定都渭水之北的咸陽。陽，在古代指山之南、水之北，咸陽有“山水俱陽”之意。秦始皇奮六世之余烈，橫掃六合，建立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tǒng)的封建王朝。秦始皇統(tǒng)一度量衡，車同軌，書同文，強化中央集權(quán)，實行郡縣制，開創(chuàng)了歷史先河，確立了后世兩千年的國體。
“百代皆沿秦制度”。無論怎么評說，秦始皇對中華民族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纯串?dāng)今世界，歐洲與中國面積差不多大，時下林立著40多個國家，四分五裂，許多政治家做夢都想有個“大歐洲”。中國如果沒有秦始皇，很可能就是當(dāng)今的歐洲。從這點上說，明代李贄稱秦始皇為“千古一帝”，名副其實。
漢高祖劉邦取勝楚漢戰(zhàn)爭后，起初看好河洛地區(qū)的洛陽，在婁敬、張良等人勸說下，改由定鼎關(guān)中，將都城取名長安，取意“長治久安”?！伴L安”二字自此正式登上歷史舞臺。
漢武帝登基后，在原有長樂宮、未央宮、甘泉宮基礎(chǔ)上，又大興土木，修建章宮，鑿昆明池，擴上林苑，把長安建成世界最大都城。此后200年里，長安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國際化大都市。張騫從這里出使大月氏，鑿空西域，伴隨漫漫黃沙、聲聲駝鈴，開出一條聯(lián)絡(luò)世界的絲綢之路；青年將軍霍去病從這里率軍西征，大破匈奴，打通河西走廊，設(shè)酒泉、敦煌、武威、張掖四郡，將大漢影響遠播中亞；王昭君從這里出塞，過潼關(guān)，渡黃河，出雁門，在和親的胡笳聲里，使大漢邊疆“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贏得和平安定六十余年。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從三國、兩晉到南北朝300多年里，烽煙四起，戰(zhàn)亂不止，長安先后經(jīng)歷了前趙、前秦、后秦、西魏、北周政權(quán)在此定都，城頭變幻大王旗。久經(jīng)喪亂的長安，滿目瘡痍，破敗不堪，但山河依舊壯美。西晉美男子潘岳（安）任長安縣令時，寫下氣勢磅礴的《西征賦》，這樣描繪：“黃壤千里，沃野彌望。華實紛敷，桑麻條暢”，那時的長安如跌落平陽的猛虎，靜待時機，重展雄姿。
隋文帝楊堅滅陳，再次統(tǒng)一中國，這個精致的大男孩，無法忍受舊長安的破敗，委托天才設(shè)計師宇文愷，僅用八個月，便在旁邊的龍首原建起新都，起名“大興”。唐代隋興，仍都大興，改回舊名“長安”。
長安，再度復(fù)興，開啟了長達千年的傳奇。
隨著唐帝國的興盛，長安城創(chuàng)造出舉世無雙的輝煌。由太極宮、大明宮、興慶宮組成的三大宮群，飛檐斗拱，碧瓦朱甍，氣勢恢宏，金碧輝煌；湖光山色的芙蓉園、溪水流觴的曲江池，風(fēng)光旖旎，美如仙境；以25條大街、108坊形成的城市布局，四通八達，整齊有序，其中居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約150米，可容納100匹馬并行，相當(dāng)于時下36車道，韓逾的詩句“天街小雨潤如酥”，描繪的就是這條街；人聲鼎沸、川流不息的東市和西市，是帝都的CBD，商賈云集，邸鋪林立，商品琳瑯滿目，據(jù)說“買東西”一詞，由此而來。那時的長安，連風(fēng)都帶著繁盛氣息，熏得人睜不開眼。
經(jīng)隋唐兩代經(jīng)營，長安以87平方千米面積，成為世界最大都市，是東羅馬都城拜占庭的7倍，阿拉伯首都巴格達的6倍。公元九世紀，長安人口達到100萬，而同期的巴黎只有2.5萬人。
從七世紀到十世紀，200多年里，長安不僅是華夏文明中心，也吸引著天下人目光?！熬盘扉嬯H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王維這首和賈至《早期大明宮》詩句，形象再現(xiàn)了身著胡服的外國使節(jié)，拜倒丹墀，朝見威武大唐天子情景。據(jù)文獻統(tǒng)計，有200多個國家派遣使節(jié)來唐，可謂“千官望長安，萬國拜含元”（含元為大明宮正殿）。
東亞的日本260年里，前后派遣15批遣唐使到長安，學(xué)習(xí)制度文化、科學(xué)技術(shù)，一筆一劃抄寫典籍、詩歌、經(jīng)文，重塑著日本人的精神世界。
“奈良時代”是日本進入封建社會后第一個盛世。奈良城就是日本天皇命人仿照長安樣子建造的，取名“平安京”。直到1100年后，明治天皇才遷都東京。“長安”東渡，讓日本至今吹拂著唐風(fēng)。
新冠疫情期間，日本在支援我國物資的包裹上，赫然印著頗具文藝范兒的中國古典詩句：“山川異域，風(fēng)月同天”“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引發(fā)國內(nèi)民眾一片熱議。
作為唐帝國之都，長安以自信開放的姿態(tài)，張開雙臂，擁抱外部世界。史料載，當(dāng)時居住在長安的外國人，占總?cè)丝诘?%。如今，除香港外，內(nèi)地哪個城市長住外國人能達到5%？
來到長安的外國人，可以讀書、科考、經(jīng)商，甚至還能入仕做官?？抵t，一個來自撒馬爾罕的商人，逆襲成為肅宗朝鴻臚卿，相當(dāng)于今天的外交部長；大食學(xué)者李彥具，官居三品，被唐僖宗任命為信史；波斯人阿伯拉罕，官至右屯衛(wèi)將軍，封金城郡開國公，代唐出使東羅馬，議定邊界立碑；越南人姜公輔，一度擔(dān)任中書門下平章事，官居宰相。據(jù)“大俠”金庸考證，唐朝有25位宰相是胡人。
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全唐詩》里的晁衡，本是日本人（阿倍仲麻呂），在唐54年，常與李白、王維詩酬唱和，深受玄宗、肅宗、代宗祖孫三代皇帝信任，曾出任安南都護（唐朝總共六個都護府）、鎮(zhèn)南節(jié)度使，成為主政一方大員，后升任光祿大夫兼御史中丞（中紀委副書記）。這種超越國別、種族的開放程度，即使放在現(xiàn)代社會的今天，也是難以想象的！
長安，是盛世大唐昂首挺立于歷史潮頭的見證。
時下，中國已是世界第二大經(jīng)濟體，在國際舞臺上舉足輕重，威望空前，可國民的“大國意識”跟上了么？
（三）
長安除了“王氣”，還有“文氣”。如果說，中國是詩歌的國度，那么，長安就是詩歌的故鄉(xiāng)。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jīng)》305篇，大多是長安及周邊地區(qū)的詩歌，使長安從一開始就“滿腹經(jīng)綸”，散發(fā)著詩意。到了漢代，司馬遷在這里寫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史家絕唱——《史記》；一大批漢樂府民歌和漢賦，為長安涂上濃厚文化底色，尤其是后者，對長安的描寫，留下眾多名篇。如，司馬相如的《上林賦》《子虛賦》，楊雄的《甘泉賦》，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京賦》等。這些大賦鋪張揚厲，汪洋恣肆，想象豐富，生動描繪了漢長安的雄奇，如朵朵明艷鮮花，綻放于中國文學(xué)史上。
當(dāng)歷史的滾滾車輪駛?cè)胩拼圃姵蔀殚L安最靚麗的文化符號。《全唐詩》四萬九千余首中，涉及長安的超過萬首，唐詩與長安血肉相連，詩人與長安休戚與共。人文薈萃的長安，聚集著大唐最優(yōu)秀的詩人，他們或以文會友，或?qū)飘?dāng)歌，暢談見聞與感受，抒發(fā)快樂與憂愁，留下浩如煙海的詩篇，描繪了盛世長安的萬千氣象、千古風(fēng)流，令長安成為中華文化版圖上耀眼的地標(biāo)。
站在唐詩峰巔的無疑是詩仙李白。后世有人寫詩，學(xué)杜甫，學(xué)高適，學(xué)白居昜，但沒有一個人敢說，我要學(xué)李白。
李白曾兩次入長安，長安是李白的理想之地，也是失望之地。
天寶初年，李白啟程前往長安，這次是奉詔入仕，皇帝親自邀請的。已過不惑之年、蹉跎了半生的詩仙，終于一朝揚眉：“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一向狂傲不羈的詩仙，將“狂”又推向了新高度。
與第一次到長安遭冷遇不同，李白這次是皇帝的座上賓，在朝堂上受到唐玄宗“降輦步迎”“賜食于前，親手調(diào)羹”的高規(guī)格禮遇，這是他人生最得意的時刻，覺得上天所有的陽光都照耀著他，心心念念的治國安邦理想就要實現(xiàn)了。事與愿違，李白只得到“翰林待詔”一職，就是為皇帝寫詩的御用文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下，李白從頭涼到腳。
李白素有遠大抱負，他的夢想不是寫詩，詩歌只是愛好。終其一生，他的夢想是做官，而且是做大官，居廟堂之高。他在《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里曾自抒胸懷：“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shù)，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qū)大定，?？h清一?！彼翊呵飸?zhàn)國時期名相管仲、晏嬰一樣，做帝王師，當(dāng)宰相，匡扶社稷?！拜o弼”就是宰相。理想豐滿，現(xiàn)實骨感。盡管得到天子禮遇，但玄宗遞給李白的卻不是指點江山的權(quán)杖，而是一支哄皇帝高興的彩筆。
暮春時節(jié)，各色牡丹爭奇斗艷，姹紫嫣紅，唐玄宗攜楊貴妃到興慶宮沉香亭賞花游樂，覺得舊樂章配不上眼前景，于是急詔李白進宮寫新詞章。醉態(tài)酩酊的李白，當(dāng)著皇帝面，讓當(dāng)紅太監(jiān)高力士脫靴，讓貴妃娘娘捧硯，大筆一揮，即興寫下三首《清平調(diào)》：“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一枝紅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沉香亭畔，詩仙盡情揮灑著絕世才情。三首詞，語語濃艷，字字流葩，以牡丹喻貴妃，花即是人，人即是花，名花美人相映紅。
唐玄宗大悅，命樂圣李龜年當(dāng)場譜曲高歌。詩仙與樂圣，一個詞章驚艷、浪漫風(fēng)雅，一個天籟之音、婉轉(zhuǎn)繞梁，兩大才子珠聯(lián)璧合，相互輝映，令人如醉如癡，如夢如幻。那一刻，長安歌舞升平的景象，達到極致。
李白詩艷長安，但過得并不開心。天寶年間的唐玄宗，已不是開元盛世里那個英明神武、勵精圖治的李隆基了，變得奢靡享樂，疏于國事，“重色思傾國”。眼見自己濟世安民、“大道匡國”的政治理想無法實現(xiàn)，極度失望之下，李白選擇了“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靈魂無處安放時，就滿上一杯酒，且行且醉且高歌也不錯。最終，他被“賜金放還”。
縱觀李白一生，陪伴他的是一壺酒、一身傲氣。傲氣讓他擺脫世俗的枷鎖，遺世獨立，快意人生；美酒釋放著他天馬行空、飛騰壯麗的想象力，揮就出“光焰萬丈長”的詩篇。倘若天不生李白，震古爍今的唐詩，將大為失色，盛世大唐也只剩一半。
李白離開長安后，一生再未踏入。長安之于李白，是理想的起點，也是理想的終點。
詩佛王維與長安因緣最深，任京官30余年，一生的高光時刻都與長安有關(guān)。他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出身好，學(xué)習(xí)好，才藝好，模樣好，啥都好。別人把一項技能做好都不容易，可他詩、畫、樂、佛樣樣精通，這樣的逆天全才，放眼大唐詩壇，無人出其右，獨步天下。
15歲那年，王維告別家鄉(xiāng)來到長安，17歲時在長安寫下《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火爆京師。長安城里王公貴胄，無不以結(jié)識王維為榮，他走到哪里，都自帶巨星光環(huán)，迷死一撥又一撥粉絲。
唐代科考實行“公薦”與“行卷”。公薦就是請名人推薦。唐玄宗的弟弟岐王，是王維的“腦殘粉”，為保偶像拿到公薦頭名“解頭”，特地將王維推薦給當(dāng)時最有權(quán)勢的玉真公主。玉真公主是皇帝玄宗的一奶胞妹，極受寵愛，是個要月亮不能給星星的主兒，能量比岐王還大。
那天，在玉真公主府邸，王維為公主彈奏了自創(chuàng)琵琶曲《郁輪袍》，只見他輕撥琴弦，指尖翻飛，大弦嘈嘈，小弦切切，輕攏快捻中，曼妙之音如泉水流出，一曲終了，滿座動容。玉真公主望著這個“妙年皎白、風(fēng)姿郁美”“鬢如云鬟似雪，愁眉不展如絲”的俊朗帥哥，傾心不已，款款言道，有如此顏值，何必還有如此才華！王維趁機奉上自己的詩作，玉真一看大為驚訝：我過去讀這些詩，還以為是古時圣賢所作，原來是出自你手。
在玉真公主推薦下，王維高中狀元，那年他才21歲。同齡的李白那時還在四川老家埋首苦讀，杜甫還是成天上房揭瓦的小屁孩。白居昜中舉時都28歲了，還跑到大雁塔下嘚瑟：“十七人中最少年。”
唐代中舉，只是拿到參政資格證，正式入編還要經(jīng)歷再考，稱之為“關(guān)考”。而王維沒經(jīng)關(guān)考，直接就被唐玄宗任命為太樂丞，當(dāng)上國家歌舞團團長。想想“百代文宗”韓愈，一個博學(xué)宏詞科，連考三次折戟，第四回才過，而王維不費吹灰之力便過關(guān)，這上天也太偏愛他了！估計那會，王維夢里都是止不住的笑聲。
當(dāng)然，王維若沒有真才實學(xué)，也不會得到通曉音樂、被尊為“梨園鼻祖”的唐玄宗賞識。機會從來偏愛有準(zhǔn)備的人。
“送別詩”是唐詩中一個重要類別。古代交通落后，通信不發(fā)達，因而“送別”成為騷客吟詠不絕的內(nèi)容，留下許多千古名句。如王勃的“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王昌齡的“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李白的“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高適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等等。還有近代李叔同的那首“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也令人肝腸寸斷。如若評選送別詩哪個“第一”，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則當(dāng)仁不讓。
安史之亂前，王維送好友元二遠赴安西都護府（今新疆庫車縣境內(nèi)），一直送到渭城，即咸陽（渭城今為咸陽一個區(qū)）。霏霏細雨沾濕了路上浮塵，棵棵柳樹在雨霧中含煙吐翠，一派春和景明景色。想到朋友遠去，王維觸景生情，寫下：“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p>
中國從漢代起就有“折柳送別”風(fēng)俗，柳與“留”諧音，折柳寓意惜別與想念。王維這首“折柳詩”，清麗如畫，語言明快，抒情濃郁，韻味深永，幾乎成為送別代言詩，后人評價：“唐人別詩，此為絕唱”。這首詩還被譜成琴曲《陽關(guān)三疊》，為十大古琴曲之一，至今傳唱不衰。
千年前，王維于長安折柳送友，千年后“折柳送別”被搬上北京冬奧會閉幕式，向全世界傳遞了中國人重情重義的浪漫情懷，上演了一幕最美中國風(fēng)。
中國古代，文人最大的夢想是投身科舉考試，“一舉成名天下知”。中唐詩人孟郊也不例外，他兩次參加科考，均名落孫山，別提有多難過了：“一夕九起嗟，夢斷不到家。再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一晚傷心到醒來九次，對著花淚流不止。46歲那年，屢敗屢戰(zhàn)的孟郊，在母親鼓勵下，第三次出戰(zhàn)長安，終于金榜題名。放榜之日，孟郊一掃多年郁悶，按捺不住內(nèi)心狂喜，寫下平生第一首歡快詩《登科后》：“……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孟郊字冬野，有“詩囚”之稱，詩作大多帶有“苦味”，情感深沉。這首《登科后》一改往日詩風(fēng)，節(jié)奏輕快，明朗通暢，將心中苦盡甘來之情一泄而出，在“思苦奇澀”孟詩中別具一格。詩中還留下兩個成語：春風(fēng)得意，走馬觀花。
當(dāng)夢想照進現(xiàn)實，成功的喜悅讓世上的一切都變成了風(fēng)景。心花怒放的孟郊，迎風(fēng)策馬，四蹄翻飛，在和風(fēng)吹拂下，疾駛在鮮花爛漫的長安大街上，恨不得把那天所有的驕傲都告訴長安。那天的長安，屬于孟東野。
與孟郊并稱“郊寒島瘦”、同為苦吟詩人的賈島，同樣為長安刻下深深烙印。
一個滿目蕭瑟的秋日，賈島騎著瘦驢，打著傘，緩緩走在長安大道上，神情落寞，心事重重。他的好友吳處士去福建，離開已很長時間了，仍無消息。他清晰記得，相聚那晚，大雨如注，雷電交加，寒氣逼人，二人秉燭夜談，徹夜未眠。此情此景尚歷歷在目，轉(zhuǎn)眼間已是深秋，朋友天涯相隔，音信杳杳，怎不令人思念？
彼時，秋風(fēng)正勁，渭水微瀾，金色的日光在長安街道的樹梢上追逐，飄飄落葉鋪滿一地。騎在驢上的賈島正在苦思《憶江上吳處士》詩作，眼前景色令他靈光一現(xiàn)，一聯(lián)“秋風(fēng)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妙句，從腦海中剎那閃出。
賈島就是賈島，不愧是占據(jù)唐詩一席之地的“詩奴”，兩句話，十個字，既含美艷，又帶凄涼，將一個尋常時令，演繹成一幅品味無窮的畫卷。渭水生風(fēng)，落葉長安，在萬千思念的賈島眼中，這瑰麗的秋景透著傷感。不寫傷感，最為傷感，于是兩句詩便有了穿透千年的力量，引得后世名家屢屢借用，如宋代周邦彥的“渭水西風(fēng)，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zhuǎn)”，元代白樸《梧桐雨》雜劇中“傷心故園，西風(fēng)渭水，落日長安”等。賈島的長安，落葉成了文化符號，被人反復(fù)吟誦。
千年一城韻，半部全唐詩，長安厚重的歷史及人文風(fēng)光，成為詩人們揮灑詩篇的靈感源泉，催生出千古傳唱的不朽詩句。長安給了文人詩興，唐詩也賦予了長安靈魂，二者共同撐起這片土地蕩氣回腸的綿長文脈，流入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中，成為收藏在中國人心中的精神家園。
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伴隨唐王朝的終結(jié)，長安也凝固在歷史深處，但千年風(fēng)韻依然根植在國人心田，化作濃濃情結(jié)。宋太祖趙匡胤在無法遷都洛陽時許下心愿：“遷河南未已，終當(dāng)居長安耳?！痹雷婧霰亓摇⒚魈嬷煸?，都把最疼愛的兒子封到陜西。
西安本來還有機會再度成為“長安”。朱元璋長子、太子朱標(biāo)代父巡視關(guān)中，相中西安的王氣，有意遷都。但天不遂人愿，朱標(biāo)病倒在巡視路上，回南京不久便去世，令西安與“長安時代”失之交臂。
如今，行走在中華大地上，也許一個不經(jīng)意間，便會與“長安”相遇，著名的北京長安街只是其中一個。有人做過統(tǒng)計，叫“長安”的地方有4500多個。長安，像神一樣存于國人心中，是多少中國人追夢的云端之地。
歲月的河流，帶走了千年光陰，站在時光的路口，看古韻悠悠。今天的西安，車水馬龍，游人如織，酒香未散，弦歌未盡，華燈依舊，這勃勃生機的背后，承繼的是昨日繁華，續(xù)寫的是明日華章。
羅光明，1973年1月入伍，在鐵道兵四師19團歷任戰(zhàn)士、新聞報道員、新聞干事。1981年任《鐵道兵》報社編輯、兵改工，后任《鐵道工程報》《中國鐵建鐵道建筑報》編輯室主任、報社總編助理，至2014年退休。
檻外人 2024-1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