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兵經(jīng)典——《蒼山碧水長相憶》(3)作者/馮復(fù)加 梅梓祥推薦
刊載《蒼山碧水長相憶》一文的鐵道兵優(yōu)秀作品集
今天,連載《蒼山碧水長相憶》之三。
第一次連載,是特寫鏡頭:鐵道兵司令員陳再道在鐵道兵大禮堂宣讀中央軍委關(guān)于鐵道兵撤編的命令,用“年鑒”的簡潔語言概括鐵道兵歷史。
第二部分,長焦鏡頭由中國鐵路的源頭,位移解放戰(zhàn)爭的硝煙炮火,一支鐵騎彈雨中馳騁華夏,血濺“三千里江山”,條條鋼鐵大道鋪在祖國的山山水水;既有一字千金的概述,又有于細微處見精神的細節(jié)。
今天,深情的目光,近距離觀照重大工程的工地,神話一般傳奇的建設(shè)業(yè)績;最感人的,是遷徙的營房和跟隨鐵道兵隊伍顛沛流離的妻子兒女……
作者,一位熟悉鐵道兵生活,癡情鐵道兵的作家;內(nèi)心的豐盈,感情的充沛,都在淋漓盡致的詩意文字敘述中。
熱愛鐵道兵,懷念鐵道兵;博客、微博、微信瀏覽量天天攀升,公眾號用戶不斷增加;鐵道兵文化公益基金關(guān)麗榮秘書長受戰(zhàn)友之托,求購刊載《蒼山碧水長相憶》一書——《情漫山河》……
他們是和平時期的游擊隊,一頂帳篷,四海為家;一雙鐵腳,走遍天涯;一曲“志在四方”,唱徹了祖國山山水水。豪放而浪漫的生活,雖艱辛,卻富有詩的意境;雖苦澀,卻浸透夢幻的色彩。
有人說,大雁的家在翅膀上,哪里溫暖往哪里飛;燕子的家在嘴上,哪里舒適往哪里壘;鐵道兵戰(zhàn)士的家在肩膀上,哪里艱苦往哪里背。這話不假。一頂帳篷,四海為家,一雙鐵腳,走遍天涯,這是鐵道兵生活的基本特點。往往是一條鐵路剛剛修通,也許來不及參加通車典禮,不能坐一次自己親手牽來的火車,就得打起背包開赴新的鐵路工地。一條又一條鐵路,一次又一次搬遷,周而復(fù)始,永不停歇。
在鐵道兵,有一首很著名的歌曲——《鐵道兵志在四方》。這首歌,囊括了鐵道兵的基本特點,以飛虹疊彩、春江奔涌的氣勢,唱出了鐵道兵的豪情壯志。多少年來,他們就是高唱這首歌,在祖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往返流連,穿行如織。
在漫長的遷徙跋涉中,他們經(jīng)歷了多少嚴寒酷暑、風(fēng)霜雨雪。在海南島,氣溫高達60℃,帳篷里比蒸籠還熱。早晨上工疊的被子,中午烤熱了,烤漲了,能比原來高出一倍。陽光直射的沙灘上,燒雞蛋、烙餅比鍋還快。而興安嶺的冬天,卻冷到零下50℃,融冰化水,化雪煮飯,凍白菜用斧頭剁,凍豬肉用鋼鋸拉。野外施工,穿三皮(皮帽、皮大衣、皮鞋)也不頂事,鼻子耳朵是不能隨便摸的,當心扒拉掉了。在地上最低的吐魯番盆地,鐵路低于海平面。這里,大陸性氣候特點非常明顯,晝夜溫差極大,早穿皮襖午穿紗,抱著火爐吃西瓜。而在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鐵路路基在海拔三千米以上,比東岳泰山還高出一倍。干旱缺氧,呼吸困難。人指甲塌陷,心臟移位;機械功率降低,耗油量加大。因地勢高,月亮星星也比別處大,太陽光格外扎人,紫外線極強,多白嫩的人,在那里也能變成非洲“拉非克”。在戈壁灘的風(fēng)口,大風(fēng)一來,帳篷變成了神話中的飛毯,拉帳篷的戰(zhàn)士也吹上了天,成了真正的“空中飛人”??耧L(fēng)卷起的沙石,能把汽車上的油漆打得干干凈凈,草綠色的“解放牌”,剎時間變得銀光閃閃。川陜山區(qū),暴雨一來,山洪爆發(fā),兇猛的泥石流,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沖垮路堤,掩埋了營房。冰凍,火烤,風(fēng)吹,雨打,他們遭受了數(shù)不清的劫難。然而,正如太上老君爐煉出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一樣,久經(jīng)劫難,練出了鐵道兵的頑強精神。他們不僅善于適應(yīng)各種險惡的環(huán)境,而且善于改造各種險惡的環(huán)境,顯示革命戰(zhàn)士強大的生命力。
他們在古人留下的遺跡上,建立新的業(yè)績,為幾千年的燦爛文化,增添了新的光輝。在古絲綢之路,他們修起南疆鐵路,以長鳴的汽笛,取代昔日波斯商隊艱難跋涉的駝鈴。沿著文成公主進藏的足跡,他們修筑了青藏鐵路,日月山照見他們艱苦奮戰(zhàn)的英姿,倒淌河歌吟藏漢民族團結(jié)的新篇章。在詩仙李白嘆為“難于上青天”的蜀道,他們開山劈嶺,架起千里彩虹。假如詩人能重游蜀道,定會詩情勃發(fā),為路邊青山留不住,火車早穿萬重山,而重賦新篇。當年李闖王屯兵的老營,作過他們的司令部;在穆桂英的點將臺,他們開過施工動員大會;在張飛勒馬卻步的回馬巖,他們打過隧道;在成吉思汗跑掉馬鐙的山坡,他們開過拉溝......他們的業(yè)績,不僅令古人瞠目,也將為來者驚嘆,以其壯麗和輝煌,在歷史長河中閃閃發(fā)光。
他們還在神話世界里漫游,把千萬年的幻想變成了現(xiàn)實。在孫悟空大鬧龍宮的東海,他們筑起百里海堤,豎起真正的“鎮(zhèn)海神針”。在鐵扇公主稱雄的火焰山,他們修建了寬闊的公路。
在白娘子盜仙草的昆侖山,他們進行治服永凍層的科學(xué)實驗。在二郎神揮劍劈山的關(guān)角山,他們開挖了隧道......他們不僅把幾千年的幻想變成了現(xiàn)實,而且,用智慧和血汗,豐富了人們的想象,發(fā)展了人們的想象。我相信,根據(jù)他們留下的業(yè)績,產(chǎn)生的新的幻想、新的神話傳說,一定會更加動人,更加美麗。
四處轉(zhuǎn)戰(zhàn),八方游擊,他們見過多少大自然的奇觀,欣賞過多少大自然的奇妙杰作??!青海鹽湖白茫茫一片,用鹽壘房子,用鹽筑路。買來的蔬菜放在地上,只消三兩天就變成了咸菜。陜南山體移動,萬丈高山,緩緩滑向漢江,會把山上的房屋、行人、車輛,一起摔進江心。為了治服它,他們用“釘子”——百米深的錨固樁,把移動的大山釘在地球上。這是何等的氣魄!打開梅花山隧道,洞內(nèi)巖石灼熱燙手,溫度高達50℃。擺在面前的是地下暗河、斷層、溶洞、山中橋、特堅石、橡皮泥組成的地質(zhì)博物館,都是一個很好的地理教師。他們對祖國的天南地北,四方風(fēng)物,都有著廣泛而深刻得直觀感受。
有人說,鐵道兵的生活與國民經(jīng)濟的發(fā)展成反比,國家越富,人民生活越好,鐵道兵越是到窮鄉(xiāng)僻壤去。城里樓越蓋越高,路越修越寬,而鐵道兵卻是山越鉆越大,溝越蹲越深。從武夷山到大巴山,從太行山到烏蒙山,最后到了天山、昆侖山,去的地方越來越遙遠、偏僻。多少荒山大漠,是他們劈開荊棘,第一次印上人類的足跡;多少生命禁區(qū),是他們第一次打破千年沉寂,搬上人類的笑聲。電視,看不到;廣播,聽不到。甚至連個女人都沒有,解手洗澡盡可大大方方,用不著遮遮掩掩??鄦幔靠?。寂寞嗎?寂寞。然而,他們以苦為樂,甘心寂寞。他們說,這正是我國繁榮昌盛的標志??!它說明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shè)向縱深發(fā)展,向新的領(lǐng)域開拓。已經(jīng)由魚米之鄉(xiāng)推向了深山峽谷,由內(nèi)地推向了邊疆。這不正是我們翹首企望,日夜尋求的么?我在一個連隊看到這樣一副對聯(lián):“走小路,開大路,勇士腳下條條路;舍小家,為大家,祖國懷中處處家”。這對聯(lián),不正是他們博大襟懷,高尚情操的生動反映么?
輾轉(zhuǎn)四方的流浪,也為他們的家庭生活涂上了特色的色彩。沒隨軍的家屬,常常追隨丈夫的腳印,今天東南,明年西北,探親一次,換一個地點,絕不犯“穿新鞋走老路”的錯誤。隨軍家屬跟著部隊流動,家庭生活的一切,都圍繞這個基本特點,現(xiàn)在流行的“八大件”和“幾十條腿”,與他們無緣,住的是活動板房,睡的是活動床,坐的是馬扎,桌子、椅子是折疊式的。闊氣點的,有個把箱子、柜子,也是折疊式的。包裝皮、草袋、草繩常備不懈,隨時準備搬家。只是說聲搬遷,很快就可以出發(fā);說聲住下,很快就可以安下家,投入生活。當然,這種近乎原始的生活,在一般人看來,是不可想象的。從兄弟部隊調(diào)來的干部及其家屬子女,初來時,看到茅棚小寮,以為是牛棚豬圈,不敢進屋。多情的姑娘們,滿懷希望,千里迢迢來到部隊結(jié)婚度蜜月,沒料想迎娶她的新房竟是簡陋的工具棚、材料庫、路基下的涵洞,甚至是一輛馬車。鐵道兵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簡簡單單,湊湊合合。不過,請不要小看他們破破爛爛的窮家當,說不定每件東西都有不平凡的來歷。破罐頭盒做的花盆里,有時能看到幾顆采自柴達木盆地的、五顏六色、晶瑩潤澤的河卵石。舊提包里,偶爾能翻出幾朵曬干的天山雪蓮花。書本里,說不定夾了幾片東北樺樹皮做的書簽......這些四方珍奇,常常令收藏家眼熱。
四方轉(zhuǎn)戰(zhàn),吸收各地豐彩,也大大豐富了他們的家庭生活。就說口音吧,成人大多是“頑固派”,改不了多少,可小孩卻變得很快。今年在湖南,講起話來一股辣味;明年到內(nèi)蒙,辣味又滲進了膻腥;到了新疆,“巴郎子”、“羊杠子”之類的維語,又掛到了嘴邊。各地飯菜風(fēng)味、交往禮節(jié)也學(xué)會了不少。到四川,學(xué)會了腌泡菜、做麻辣豆腐;到陜西,學(xué)會了羊肉湯泡饃;在新疆,又學(xué)會了烤羊肉串。真可謂博采眾長,精英薈萃。一個聰明能干的家屬,久經(jīng)輾轉(zhuǎn),可以做出各地風(fēng)味的菜肴,懂各地的禮儀,當個外交大員是蠻勝任的。
自然,長期流動,也給家庭生活帶來很多困難。特別是家屬就業(yè)、子女上學(xué),是兩大難題。為了解決這些具體問題,各單位把家屬組織起來,為部隊加工手套、墊肩等勞保用品。她們不僅供貨及時,而且因地制宜,保質(zhì)保量。不是工人,勝似工人。走進家屬區(qū),一天到晚機聲噠噠,一片繁忙??梢哉f,她們是部隊的堅強后盾和可靠后方,每條鐵路都灑滿了她們的勞動汗水。至如孩子的教育,他們也辦起了自己的幼兒園和學(xué)校。一頂帳篷,擺幾十個小馬扎,就成了幼兒園,再找?guī)讉€家屬看著就行了。孩子們沒有電動玩具,沒有秋千、滑梯,經(jīng)常玩的是耍石子、跳皮筋。稍大的孩子就上自辦學(xué)校。學(xué)校是間活動房屋,一至六年級全在里面,蘿卜白菜一鍋煮。一年級上課,其他年級寫作業(yè);六年級上課,別的年級寫作業(yè)。歇人不歇馬,輪流上課,輪流做作業(yè)。老師是從家屬里挑的,她們教的學(xué)生不多,可教學(xué)內(nèi)容卻很復(fù)雜。從語文、數(shù)學(xué)到音樂、體育,一個老師要管好幾個年級。她們不是正規(guī)教師,上不了教育部的名冊。不過,要是評優(yōu)秀教師,她們中是不乏其人的。
流動,流動,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他們不知打了多少個來回。所過之處,一條條鐵路,四通八達,一座座大樓拔地而起??墒牵钡竭@次撤銷時,這些修路建樓的人,卻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尋找根據(jù)地。這是什么樣的精神啊!我想起人們贊譽的松樹風(fēng)格——要求人甚少,給予人甚多;也想起那些勤勞智慧的蜜蜂,終日辛勞,為人類釀造生活的密。但,我覺得這些都不足以概況鐵道兵的品格,應(yīng)該在我們的詞海里,添一個嶄新的、閃閃發(fā)光的新詞——鐵道兵精神。
編輯審校: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