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作品】（夕陽淺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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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蔡鍔的一個學(xué)術(shù)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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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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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蔡鍔出生地，近二十年來邵陽本地對這個問題的爭論一直不斷?！秴p陽學(xué)院學(xué)報》先后發(fā)表了系列文章，有劉偉順《蔡鍔出生地補證》（2002年）、涂玉書《也談蔡鍔祖籍與出生地》（2004年）、劉偉順《再談蔡鍔出生地問題》（2006年）、蔣永星《從“蔡艮寅分路碑”看蔡鍔出生地》（2006年）、涂玉書《邵陽蔡鍔不容置疑——與<蔡鍔出生地補證>作者商榷》（2015年）等文。但網(wǎng)上爭論大多意氣之爭，語涉譏諷、人身攻擊，文章所據(jù)大多不足為憑。筆者因為研究“邵陽詩詞”接觸蔡鍔的詩詞，并關(guān)注到這個問題。今來將此問題進行梳理，筆者人微言輕，學(xué)識淺陋，并不是想作什么結(jié)論或卷入學(xué)術(shù)之外的是非，只是把問題提出來，以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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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鍔出生地最早的說法是來自李抱一1916年11月11日在《大公報》發(fā)表的散文《蔡松坡先生小史》，稱蔡鍔“湖南寶慶縣人，世居距縣城十五里之龍眼橋”“先生周歲，家貧甚，衣食且不給。父以武岡謀生較易，挈妻子往抵山門，賃楊氏宅居焉”。但李抱一是作為記者于蔡鍔逝世（1916年11月8日）后三天趕寫的紀念文章，后注明是“信手拈來”“初不經(jīng)意為文”“閱者諒之”。而且文章把蔡鍔世居地誤為“龍眼橋”后更正為“寶慶小東路蔣家沖”、蔡父姓名原認為“父佚其名”后更正為“號湘泉”、岳父姓名劉黎閣誤為劉輝閣等等。[1]這些重要信息都弄錯了，可見該文行文時非常倉促。
蔡鍔出生地作為一個學(xué)術(shù)問題，歷史學(xué)博士鄧江祁教授釆信了李抱一的說法，在《蔡鍔年譜簡編》中稱：“1882年(清光緒八年壬午)誕生，12月18日(陰歷十一月初九日)，生于湖南省寶慶府邵陽縣東之親睦鄉(xiāng)蔣家沖(今邵陽市大祥區(qū)蔡鍔鄉(xiāng)蔡鍔村)，名為艮寅，字松坡?！薄?883年(清光緒九年癸未)一歲，隨家遷居寶慶府武岡州山門大壩上(今邵陽市洞口縣水東鄉(xiāng)楊灣村)?！盵2]
而在2001年5月16日洞口縣水東鄉(xiāng)楊灣村出土一塊“信士蔡正陵男艮寅”的指路碑，上刻有“左走山門，右走石下江”“信士蔡正陵男艮寅”和“光緒九年二月立”等內(nèi)容，立碑時間距蔡鍔出生僅三個多月。目前沒有人對石碑的真?zhèn)翁岢龇磳σ庖?。[3]那么按照當?shù)赜袨槌跎鷥毫ⅰ胺致繁睋跎返拿袼?，石碑就是證明蔡鍔出生地的一個重要物證。顯然，出生在邵陽市大祥區(qū)蔡鍔鄉(xiāng)的蔡鍔要遠到洞口縣水東鄉(xiāng)去立碑是不合邏輯的。蔡鍔出生在水東鄉(xiāng)是最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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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研究者涂玉書認為，“蔡鍔在邵陽出生一個多月后，徹夜啼哭，很不好帶，巫醫(yī)占卦，說他命掛將軍箭，犯短命煞，須隨父寄名移地按方位立碑戒煞，輔以藥物，方能痊愈。因此，湘泉公挑著一崽一女與王太夫人于光緒九年（1883） 癸未正月初六至二月十五之間，趕在二月二十蔡鍔滿百天之前遷洞口”，立了這塊消災(zāi)戒煞、行善指路的石碑。認為“這碑應(yīng)是蔡鍔隨父遷居洞口后所立，不能作為蔡鍔出生洞口的證據(jù)”。[4]這里繼續(xù)堅持蔡鍔出生在邵陽，但對蔡鍔一家從邵陽遷往洞口縣水東鄉(xiāng)楊灣村的時間由蔡鍔周歲縮短為出生后一百天內(nèi)，并解釋了原因是“蔡鍔在邵陽出生一個多月后，徹夜啼哭，很不好帶，巫醫(yī)占卦，說他命掛將軍箭，犯短命煞，須隨父寄名移地按方位立碑戒煞，輔以藥物，方能痊愈”。這個說法沒有任何文獻支持，是涂玉書的猜測。按常理來判斷，農(nóng)村醫(yī)治初生兒夜哭的迷信方法應(yīng)不止“寄名移地按方位立碑戒煞”這一種，比如做其他法事也可以，人們通常用得最多的是將寫有咒語“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光”的符紙貼在路邊供行人念。顯然嬰兒未滿百日就要舉家遷往異地謀生并不是解決這類問題的最優(yōu)選項。況且當時正值寒冷的早春，這在情理上也講不通。涂玉書對蔡家遷洞口的原因猜測如無其他文獻有明確記載，很難讓人信服。分路碑盡管是孤證，但畢竟是實物，在別無其它證據(jù)可以證明蔡鍔確實生于邵陽的情況下，寧從實物孤證取信可能性最大的“蔡鍔生于洞口”說。初生兒立分路碑擋煞是當時常見的民俗現(xiàn)象，在出生當?shù)亓⒈埠锨楹侠怼?/span>
那么，蔡鍔出生于洞口水東鄉(xiāng)是否還有其他旁證支持呢？1998年8月18日，時任洞口縣人民政府副縣長劉建平，撰《蔡鍔出生洞口考》一文刊于《洞口報》，指出：蔡母去世時，當時武岡縣第六區(qū)公所寫的挽聯(lián)上聯(lián)云:“令嗣生長山門，自東渡以還，而粵而滇而蜀，燦然勛業(yè)，再造共和，論湖湘革命功，屈指吾鄉(xiāng)人第一?！闭J為“生長”一詞說明蔡鍔出生成長在山門。[5]本地研究者劉偉順也對該聯(lián)作出分析，認為蔡鍔出生在洞口山門。[6]反方涂玉書認為“生長”一詞偏在“長”而非“生”。“生長”是偏正詞，不是并列詞，它與下聯(lián)“夫人儀型民國”中的對邊“儀型”一詞，對得很工整，它是“長”的概念，不是“生”的意思。故亦不能證明山門所生。[7]其實“生長”的對邊“儀型”一詞也是并列結(jié)構(gòu)，儀就是型，儀和型都有楷模、典范之意，如《荀子》：“上者，下之儀也?！薄对姟ご笱拧な帯罚骸半m無老成人，尚有典型?！鼻尻惪奠鳌独蓾摷o聞》：“太夫人仁慈果決如此，其澤物型家，推類可想?！边@里“儀型”作為一個并列詞組即“做模范”之意，是名詞活用為動詞。盡管“生長”一詞在古詩文中多是作并列詞組，即“出生成長”之意。如《管子·形勢》：“春夏生長，秋冬收藏，四時之節(jié)也。”《史記·高祖本紀》：“ 豐 ，吾所生長，極不忘耳。” 宋羅大經(jīng) 《鶴林玉露》卷十：“惟竹生長于旬日之間，而干霄入云，其挺特堅貞，乃與松柏等?！?但也不乏作偏義復(fù)詞意為“生活”的情況，如《晏子春秋·雜下十》：“今民生長于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 清孫枝蔚《雪中憶吳賓賢》詩：“故人有茶癖，不合生長海之涯?！?因此，劉偉順和涂玉書對“生長”一詞的理解各有道理。但挽聯(lián)有蓋棺論定的性質(zhì)，撰寫是非常講究的。筆者認為，區(qū)公所作為一級政府組織撰寫的挽聯(lián)，如果蔡鍔只“長”而非“生”于山門，完全可以用“長于”或“長在”一詞，何必用“生長”一詞引起不必要的爭議呢？況且民國時期人們對喪儀還是非常看重的，不會隨便行文，對遣詞造句是會斟酌推敲的。當然，僅憑“生長”一詞還不足以成為雙方各自立論的主要依據(j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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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從目前來看，蔡鍔出生地在邵陽是主流看法，蔡鍔從邵陽遷洞口的時間也由周歲修正為出生百日內(nèi)。而持蔡鍔出生地在洞口的觀點，“分路碑”是個重要物證，但還需要更多旁證支持。
但是，由于蔡鍔出生后百日內(nèi)蔡家就從邵陽遷往洞口山門（時屬武岡州），但并未入籍。蔡鍔在洞口山門長大，《蔡鍔年譜簡編》顯示他十六歲時還回過山門的家，[2]今洞口山門一帶還有他的有關(guān)傳說和遺跡如公館、蔡公祠（抗戰(zhàn)時期被毀）、松坡街等；[8]有蔡家墳山和民國時期的房產(chǎn)，蔡鍔祖母顏氏、父親蔡正陵、母親王太夫人、叔叔蔡正階、姐夫謝育成都葬于山門。[6]說明蔡鍔與洞口山門的關(guān)系也是了解蔡鍔的非常重要的一個內(nèi)容。
《中國大百科全書第三版網(wǎng)絡(luò)版》謝本書撰“蔡鍔”詞條，對蔡鍔的介紹是“中國近代軍事家，原名艮寅，字松坡。湖南寶慶（今邵陽）人”。[9]這個介紹對蔡鍔的出生和定居情況作了非?；\統(tǒng)和模糊的書寫。而由胡博撰、胡安定修訂的“朱自清”詞條，對朱自清的介紹是“祖籍浙江紹興，生于江蘇東海，后隨祖父、父親移居揚州，故自稱揚州人”，[10]介紹詳細具體。
鑒于蔡鍔的這種實際情況，我們對蔡鍔介紹的一種學(xué)術(shù)規(guī)范表述，是應(yīng)該表述為“蔡鍔，清末寶慶府邵陽縣親睦鄉(xiāng)蔣家沖（今邵陽市大祥區(qū)）人，出生百日內(nèi)遷居武岡州山門（今洞口縣水東鄉(xiāng)）”呢？——這種表述符合歷史，當時蔡鍔一家戶籍還在邵陽縣親睦鄉(xiāng)，且歷史上有“邵陽蔡鍔”“蔡邵陽”之稱；也符合當前的研究現(xiàn)狀，蔡鍔是出生百天內(nèi)遷往武岡山門（今洞口）的?！€是表述為“蔡鍔，洞口縣水東鄉(xiāng)人，祖籍邵陽市大祥區(qū)”呢？——這種表述尊重蔡鍔主要生活成長在洞口縣水東鄉(xiāng)的歷史事實，也擱置了蔡鍔出生地之爭，留待更多研究發(fā)現(xiàn)作定論?！蚴潜硎鰹椤安体?，邵陽市人，出生在大祥區(qū)，出生后百日內(nèi)遷居洞口縣水東鄉(xiāng)”呢？——這種表述是從今天的行政區(qū)域出發(fā)，邵陽市對大祥區(qū)和洞口縣都是包含關(guān)系，既照顧到了出生地，也照顧到了定居成長地，表述簡單明了，便于理解。
以上三種表述方式哪一種最合適，是以求教于方家。（本文發(fā)表于《瀟湘文化》202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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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拔劍南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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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李抱一.蔡松坡先生小史.蔡鍔集外集.鄧江祁編[M].長沙：岳麓書社，2015：395、410.
[2]鄧江祁.蔡鍔年譜簡編[J].邵陽學(xué)院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10.9（05）：6-13.
[3]蔣永星.從“蔡艮寅分路碑”看蔡鍔出生地[J].邵陽學(xué)院學(xué)報，2006.（01）：4-6.
[4]涂玉書.邵陽蔡鍔不容置疑——與《蔡鍔出生地補證》作者商榷[J].邵陽學(xué)院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15.14（04）：25-28.
[5]劉建平.蔡鍔出生在洞口考[N].洞口報，1998-08-18（工作探討）
[6]劉偉順.蔡鍔出生地補證[J].邵陽學(xué)院學(xué)報，2002（05）：76-78.
[7]涂玉書.也談蔡鍔祖籍與出生地[J].邵陽學(xué)院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04（01）：52-55.
[8]劉云中.蔡鍔在洞口山門[N].湖南政協(xié)報，1989-04-07（003）（史林一葉）
[9]謝本書.蔡鍔.中國大百科全書第三版網(wǎng)絡(luò)版[OB/OL].https://www.zgbk.com/ecph/words?SiteID=1&ID=643899
[10]胡博，胡安定.朱自清.中國大百科全書第三版網(wǎng)絡(luò)版[OB/OL].https://www.zgbk.com/ecph/words?SiteID=1&ID=87945&Type=bkzyb&SubID=44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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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本文成文于2024年5月，發(fā)表于《瀟湘文化》第3期，發(fā)表后得到一位前輩學(xué)者的指導(dǎo)，其說正確與否，本文考慮再三，發(fā)出來以供參考：
讀此文深感蔡鍔出生地之爭，實際演變成當代人的利益之爭，還勉強蔡鍔子孫輩發(fā)聲明認定蔣河橋（今大祥區(qū)蔡鍔鄉(xiāng)，編者注）就是蔡鍔出生地，掩人耳目。湖南蔡氏源于福建武夷山的西山堂蔡元定，其子孫于南宋末遷至江西泰安，明末戰(zhàn)亂再遷湖廣，有“銅鍋九蔡”之記載。就是文貴公之九個孫子元一至元九，臨別時砸碎銅鍋為九片，九兄弟各執(zhí)一片，而后分別定居湖廣各地。邵陽蔡氏屬于元三（或稱念三）與元七，先居寶慶抱田，清朝光緒年間大旱災(zāi)，不得已再西南遷移至武岡州。蔡鍔祖輩遷武岡北鄉(xiāng)（今洞口山門鎮(zhèn)），另有一支遷武岡東鄉(xiāng)（今屬邵陽縣）。蔡氏遷移，有幾個特點：一是開荒拓地，以蔡氏命名，如蔡家塘，蔡家橋，蔡家垇等。二是舉家舉族遷移，很少單門獨戶遷移。說蔡鍔父母挑擔(dān)遷洞口山門者純系猜測。三是寶慶蔡氏，尚有回族蔡姓，住大祥坪一帶，不屬“銅鍋九蔡”之列。寶慶江北抱田，才是文貴公子孫九蔡始居之地。那么有幾個疑惑：抱田在何處？蔣河橋若是蔡鍔祖地或出生地，為何松坡父子從不回去探望？樊錐先生為何跑到山門去找松坡，帶他去雀塘鋪樊家讀書。蔡鍔以“蔡邵陽”自稱，是其名世時的泛稱。蔡鍔省親結(jié)婚，撰寫《曾胡治兵語錄》都是在山門，最后離開也是在山門，與蔣河橋毫無干系。山門是蔡鍔將軍父母與其他祖親的安息之地，山門人民無私奉獻，對將軍也情有獨鐘，撫育他讀書成長，將女兒許配給他，去世后為之祭奠。將軍去世幾個月后的1917年，山門人民就自發(fā)集資將武安宮改建為蔡鍔公館。將軍早逝時，其子蔡端僅2歲，蔡永寧還抱在手上，他們何能知曉其父的出生地？山門發(fā)現(xiàn)小孩夜哭的指路碑，則是最有力的文物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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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先軍，筆名張五龍，湖南綏寧人。作家、評論家、詩詞學(xué)者，大學(xué)教師，高級職稱。首倡“邵陽詩詞”概念，并加以研究推廣，其研究成果獲湖南省社科聯(lián)2021年“慶祝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100周年”征文二等獎、邵陽市第十六屆社會科學(xué)優(yōu)秀成果二等獎，并被國務(wù)院參事室《中華詩詞發(fā)展報告2020》“詩詞發(fā)展史的梳理與建構(gòu)”一章所采用。主編《邵陽詩詞研究文論選（現(xiàn)當代部分）》，被評為2021年度邵陽市優(yōu)秀社科普及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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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xué)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