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3天
26952小時
1617120分鐘
97027200秒
親愛的女兒，真高興
媽媽又減刑了
三月一日出獄
能趕上外婆三月三日的生日了
真高興，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寫下這幾行字
又過去了五分鐘
真高興，離見到你們又近了300秒
2015-9-1
——莫莫：《三年零二十八天》
選稿人語 <<<<
寫詩難不難，不難，你看看，幾句大白話，一點“佐料”都沒有，寫詩就這樣簡單！
真正的詩歌，化繁為簡，
全在詩人的那顆柔軟的心，
熱辣滾燙……
——未滿
莫莫，湖南新化人，警察。
詩觀：寫自己的所見、所思。反對偽抒情。
女監(jiān)飛鳥 (30首)
■莫莫（湖南）
▌誤入女監(jiān)車間的鴿子
——女監(jiān)飛鳥之一
從左飛到
右，從右飛到
左，撞向
又高又大的玻璃窗
一次，再一次
陽光，插進來
鐵柵欄投在
鴿子身上
它看上去像一只
身著斑馬紋囚服的怪鳥
▌飛鳥
——女監(jiān)飛鳥之二
看到它時
我正倚著車間門
和小芳用方言聊天
我注意到它,是因為它長得
不像麻雀
不像鴿子
不像燕子
也不像老家常有的喜鵲或烏鴉
它的嘴，是藍色的
像天空的蔚藍
小芳說了一句什么
我沒有聽清
我想象著，如果沒有鐵屋頂
那只藍嘴鳥，此刻
會不會正落在我的肩頭？
2015-7-4
▌四季歌
——女監(jiān)飛鳥之三
1
大雁沿著小徑踱步
卻迷失于密密的鐵網(wǎng)
飛過哨樓
它忽然看到
春水中，站著另一個自己
2
陽光下的黃菜花
一步三回頭的黃菜花
聽到，故園村口飄出的炊煙
捎來熟悉的呼喚
卻被夏天的驟雨澆落在
地
3
大雁的翅膀，扇涼了秋風
夢里哭泣的人
看到，流星的焰火熄滅了天空
4
在冬的深處
打個補丁
是不是
就不那么寒冷?
在歲月的風口
砌上厚厚的墻
是不是
能隔斷高墻外潮水般的往昔?
▌麻雀的大食堂
——女監(jiān)飛鳥之四
黑壓壓一片
踱著方步
啄食著地上的飯菜粒兒
間或抬頭。嘀咕
并不畏懼哨樓上著長大衣的武警及
他們手中锃亮的鐵
似乎，高墻里的女監(jiān)
不過是它們寒風浩蕩的大食堂
2015-10-20
▌女監(jiān)的麻雀
——女監(jiān)飛鳥之五
這是一群不會飛走的麻雀
它們嘰嘰喳喳
它們熱熱鬧鬧
這是一群衣食無憂的麻雀
它們淡定安寧
它們飯來張口
▌日子在堆積
——女監(jiān)飛鳥之六
日子在堆積
秋葉飄紅了白晝
雀們又肥碩又粗笨
日子在堆積
冬雪下白了黑夜
雀們撲打著趐膀卻不飛往遠方
日子在堆積
雀們又肥碩又粗笨
再也飛不遠飛不高再也飛不回故鄉(xiāng)
▌絕食的白鴿
——女監(jiān)飛鳥之七
已是第三天了
它，拒絕任何的食物
我揮動自制晾衣叉
試圖把它趕出車間，趕往廣闊天地
它卻站在高高的吊扇，目光憐憫
望著沒有翅膀的我
2016年3月16日
▌麻雀雖小
——女監(jiān)飛鳥之八
那隔阻我們視線的高高的墻
那雀們憩息的落腳點
墻內墻外的兩個世界
區(qū)別再大，于它們
不過，一堵墻的距離
不過，一展翅的功夫
2016年10月
▌一只兩次飛進監(jiān)舍的麻雀
——女監(jiān)飛鳥之九
我曾在隨筆中描述過它
這只覓食的麻雀，有著光滑的羽毛
它在窗臺上踱步，并不知道
我正在不遠處看著它
這只離群的麻雀，是否和我一樣孤獨
它終于看到我，我聽到
一聲歡叫，我確信，那是歡快的
尖叫，和故園屋門前聽到的
一模一樣，它瞅著我
目光清澈，我感到了一種安寧
忍不住想撫摸它，喚它
用久已遺忘的鄉(xiāng)音和
暗啞的喉嚨，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我們一定是曾見過的，也許，我們
還會再見，這念頭鼓勵著我
當它松開抓住窗沿的趾爪
向藍天飛去，我看到
它飛快扭頭看了我一眼，寂靜
重又籠罩了監(jiān)舍，敲打著
掛在床沿的粉色親情牌，似乎
一切都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故園屋檐下
那里，我曾用柔軟的棉花和布條
編織舒適的鳥巢，今天
終于在晨光中，再次看到
這只覓食的麻雀，疏理光滑的羽毛
可冬天正來臨，寒風
將春天的鳥巢吹散，我
被季節(jié)切割的手指皸裂粗糙
已攏不住精致的鳥巢，沒有人知道
我曾暗懷希冀精心編織
沒有人相信，我凍僵的手指
曾那么真實地接近它的溫暖
2016 年3月20日
▌在看守所
夢到趕豬
是次日要來新人的征兆
來新人，往往也意味
隨即有一次大餐
而且，常常有紅燒肉
昨晚，夢到
趕了一頭大肥豬，
早上，女倉里嚼著饅頭
有些發(fā)懵
2015-8-17
▌三年零二十八天
1123天，
26952小時
1617120分鐘
97027200秒
親愛的女兒，真高興
媽媽又減刑了
三月一日出獄
能趕上外婆三月三日的生日了
真高興，二月只有二十八天
寫下這幾行字
又過去了五分鐘
真高興，離見到你們
又近了300秒
2015-9-1
▌我們都有罪
每晚，就寢鈴響
她仍碎碎念：
“我有罪
我該死”
次數(shù)多了，終于
找到了“停止鍵”
她說“我有罪”
同改隨即接上
“我該死”
她怔愣半晌
緩緩問
“我殺了老公
你也是？”
同改點頭
她也便點頭
緩緩說
“我們都有罪啊”
緊接著
全監(jiān)房同改
一起喊
“我們都有罪啊！”
她這才
睡了
監(jiān)舍外，警官
也安心去睡了
2015-9-1
▌女囚情書
我沒見過你
你，也沒見過我
知道你是男犯
正如你知道我是女囚
你還知道
我乳房的形狀
大小、手感、溫度
甚至紅色草莓
飽含的甜美與芬芳
你文字里描述的
和它一模一樣
▌時差
監(jiān)控視頻中
從三樓到一樓
她的頭先著地
用時一秒
從一樓到三樓
她，走了一生
▌不速之蟲
一只不知名的小蟲
趴上正被警官抄寫的備課本
鼓起腮，我吹，我吹
它鼓鼓的眼睛瞪了我一下
埋頭繼續(xù)練習趴功
從我的角度看，它的尖嘴
像一枚細釘釘在本子上
讓我沒由來擔心，如果
它再用力一點，會不會將紙張戳破
露出背面灰暗的底色？
還好，它自己慢悠悠飛走了
我發(fā)現(xiàn)，它趴著的地方
留下了一道可疑的污穢
咦，它不整理好內務就揚長而去
▌流水
鐵打的監(jiān)獄
流水的女囚
她們來了
她們走了
有的留下了水聲
有的，融于鐵
▌蔚藍天空下
她們唱著整齊的改造歌
高墻鐵網(wǎng)外，崗哨安靜如常
武警扛槍眺望
這是周末的早上
萬物各安其道
世界如此安寧
世界如此安寧
除了，一名女囚腳上的
帆布球鞋是白邊
▌門梁上的布魯斯
她立在辦公室門邊
“要燒水嗎？”
"嗯。"
我繼續(xù)敲著鍵盤
“隊長，要，要摁哪個鍵？”
看著滿得溢出水的養(yǎng)生壺
我嘆口氣。三十歲不到的她
搓著手低下了頭
“從老布的遺言看監(jiān)獄化”
布魯斯的臉龐，在顯示屏前一笑而過
那些鵝們般整齊排列著的方塊字
似乎也撲楞著打開了翅膀
注： 布魯斯是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的人物，出獄后在門梁上刻下“老布曾來過這”后懸梁
▌女監(jiān)來信
周一、周四是收信日
對我們許多人來說
那是一個隱蔽的節(jié)日
有一天
我看到，一封依例檢查過的信
被林晨用膠水小心封好口
直接壓在了儲物箱最底層
仿佛，那封信
從沒被警官剪開過
她也從沒收到過這樣一封信
很久了，她不看
我也不問
▌罰
你是什么人
這是什么地方
你來這里是干什么的
U字樓，監(jiān)舍樓道墻壁上
白墻紅字，提醒著
過往的女囚
我每天經(jīng)過時都反省
我是罪犯
這是監(jiān)獄
我是來受罰改造骯臟靈魂的
有一天
我這樣想時
一腳踏空
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2015年8月18日
▌漂亮
他，引她進門
半小時后，緊裹
凌亂的衣物
她沖出了門
她，漂亮得有罪
遺落現(xiàn)場的水果刀
罪得漂亮
2015年7月24日
▌繭
掌心相向，隔著厚厚的玻璃
我摸到了凝固的水，稗草，小徑，
摸到了故鄉(xiāng)、你、我一—
我們三個
內心河流的烙印與遙遠
猶如十指相扣
可以用一個瞬間
幻想另一個瞬間
2015年7月19日
▌證明
這個入獄后不曾開過口的老嫗
這個讓人疑心啞巴的弒夫女
抬去搶救時
終于，說了一句話
但，沒人聽懂她的方言
2015年７月5日
▌中秋節(jié)，她本想多打個電話
終于，輪到她了
她低頭站著，咬緊了嘴唇
大拇指來回擦著親情電話卡
像，要去掉卡上的某種痕跡
“怎么拉？不打電話了？”
“對不起，隊長，不能打了
前二天我和女兒已通過話了?！?/span>
“那，你有特殊情況嗎？”
“沒有，那，以后再打吧。
下個月時間更長。”
2015年10月14日
▌探監(jiān)
走在半路上的星星
被同樣走在半路上的高跟鞋絆了一腳
哎呀——
星星嘴里喊出了誰的名字？
2015-7-4
▌新下隊
每個紙團兒里都有一個
揉皺了的名字
走廊兩側低頭面壁的新人
將被裹在紙團里分往不同的流水線
如同等待面試的應聘者
有著緊張躲閃的眼神
她們有罪孽，警官有隱憂
漂亮與否不重要
刑期越長，年紀越小
就越討人喜歡
注：入監(jiān)隊是罪犯初進監(jiān)獄的一個過渡性監(jiān)區(qū)，罪犯在此學習監(jiān)規(guī)一至二月后會分到不同的監(jiān)區(qū)，稱為新下隊
▌監(jiān)舍門
鐵門上有小窗
有鐵柵欄
上下推動的方鐵板
監(jiān)舍門不曾關過
樓兩端各有大鐵門
“咔嚓”，出工了
“咔嚓”，收工了
冰涼的監(jiān)舍門
永遠不關的監(jiān)舍門
鐵窗柵外是藍天和白云
2015-5-12
▌夜半門叫
經(jīng)常是這樣
半夜，會送來新人
“咣當——咣當”的開大門聲
在黑夜里會傳得很遠。不久
又能聽到大門“咣當——咣當”地關上
這時，我常常會從三樓女倉爬起身
趴在小窗口看過去
首先會看到高墻下散射出的二束燈光
然后是警車
再然后
那光，一點點地消逝在黑暗中
那一年
我就這樣，反復驚醒在午夜
在鐵門的開與關中
2016-8-22
▌公共廁所
洗澡，上廁所，都是一條溝
一人洗澡
另一人方便
大家輪流
洗澡的搓揉著白白的乳房
仿佛，腳邊
那個蹲著大小便的人不存在
蹲著的那人
也當洗澡的不存在
最后洗漱的那人
倒像是最孤獨的人
2016-8-22
▌一只藍色口杯
那只杯子，藍色的
是鄧姨給我的
杯子里的大半杯水
就是我在過渡倉第一天的
全部生活用水
漱口、喝水、沖洗身子
杯盡其用
轉倉后
我有了好幾只漂亮口杯
但這個杯子
一直沒舍得丟
直到一次清監(jiān)行動中
被干部扔了
次日我刷牙時
一直想著那只舊口杯
是的，藍色，無柄
杯口磨損得厲害
把星星摘下來
給人間當電燈泡
讓夜行者不害怕黑暗
讓夜哭的小孩
安心睡
一覺睡到大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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