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蔚 畫
直白
為了接近你，我更換身份
為了安撫你，我剔除個性。
為了驗證時光的苦味
我們一起生活多年。
活過那些歲月吧
比你的耐心還要長。
為了一副棺材
我在銀行里開好了戶頭。
為了死后不被嘲笑
我們陰險地留下了后代。
休息日
一整個星期都在抱怨，用一個窗臺
面對日子，偶爾
會聽到大海的雄辯，但是三棵云杉
撐住了天空
現在，緩和下來了
在早上的豆?jié){里，那狠狠地
加了一勺子糖的恨意
我甚至愿意去回訪繁忙的津渡先生
當面粉沾上母親的手臂，蜂蠟
涂滿孩子的銅匙
這甜蜜得發(fā)亮的一天，有時
卻想讓人一下子死去
蝸牛
五月的田地里結滿了豆莢
只有蝸牛的頭上，還頂著兩根菜花
哦，孤獨的王子，一個國家在它背上
已成為一個憂郁的包裹
而詩人是在南方，在杜英苦澀的枝條上
注視最小的彩虹扭出的螺殼
最慢的閃電，一寸寸抽出
最后的家園飄動，如同心思幽暗的葉片
新來的代課老師
雨中，她踩著水洼中的氣泡獨自回家
雨像粉筆灰一樣落下
當她停下來思索
一面鏡子便開始抖動，仿佛疑問
就是迎面而來的一座小橋，一個在風中
吹得拱起背來的問號
而她的背影走動，就像一塊移動的黑板擦
一生的事情就在瞬間決定下來，問號
變成蹲在發(fā)叢中的小鳥
獻辭
——給母親
我愿意為你獻上
香菜，還有這些切碎的芹菜
廚下單調的聲音。
母親，我愿意為你獻上
砧板上的洋蔥，切破的手指
空氣和回憶。
亡靈在天上看著我們，避開了鹽
與煙火。并不吃喝。
我愿意再次成為你的羔羊
在天空下
跟隨你，哭泣，啜飲。
木柴堆場的麻雀
下午是安靜的，除了一只麻雀
在木柴堆場蹦跳。
它不叫喚
粉紅的腳爪很小。
你給它設計了另外五種舞姿，又用拇指和食指
偷偷瞄準了七次。
它的胸脯很小，嘴巴很小
眼睛也很小，甚至看不出里面盛著高興
還是憂傷。
在那些放倒的木頭中間，它忙碌得
像片橢圓的樹葉。
顯然，它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走
沒有工夫來和你喝上一杯。
林木
一棵樹挨著一棵樹，一棵樹挨著另一棵樹
像一群盲人站著，伸出手臂
摩挲著對方，附耳低語
有時候，也許會是另一種情況
需要更加耐心地辨認，撫慰
即便它們相距遙遠，也能從轉動的日晷與陰影中
感知彼此的存在
摘棉鈴的姑娘們
裹著綠格子布頭巾，這些姑娘們
走到坡上。當她們的胸脯撞擊青澀的棉鈴
它們是軟的。哦，時間
正是棉鈴腹內那白色的漿汁
沉甸甸地垂掛。當她們的手指激動地撥開它們
“給我開花，”它們如此氣惱地頂撞
如同云絲抽動時帶來的震顫
“那么，給我布?！彼齻兺瑯有幕乓鈦y
并且下意識地捂住驚惶的乳房。
境遇
臥室的窗前有塊空地。
我明白，我的車鑰匙也明白
如果我站上去，我將進入一個洶涌的世界。
但是，只要我往左邊
移動兩步，青草就會引向湖沼和森林。
韻律
眉豆的卷須經過繁星的指認
找到了方向
它向著虛空伸出了自己
頎長的手指
在清晨濕潤，又空曠的子宮里
聲音
靜坐與冥想，那種聲音
并非來自于任何平凡事物之間
的摩擦與撞擊
它也不出自于它們嘴巴里
的自言自語，或者彼此之間的辯論。
事物沒有自己的本心。
但它可能隱匿在
水、空氣與時間的流動之中
隨物賦形
在我頭頂，渾圓的天空下
開啟靈智的鑰匙
仿佛是從亙古星卷中，泄漏出來的
一粒星光。
清晨
繁星流瀉未盡
山巒與無限的蔥蘢，已經就著曙色書寫
宇宙在某一時刻創(chuàng)造的圣跡
被我的眼睛重新創(chuàng)造
這溪水、鳥鳴，蒼蠅薄翅上撣去的露水
崖壁間苔痕的綠火，浮漾的微風
初生的葉芽在清晨縫合的寂靜
豐富得令人驚訝，但不承擔任何意義
四十三年過去了
我仍然會為生命的饋贈激動莫名
就像一朵云偶然停經山谷
千百枝木香花頭攢動，顫抖著回應
黃昏的繪像
這是我和你無法交換的，陡峭的黃昏。
狂暴的云杉，對著沉默的七葉樹
雄辯的黃昏。烏云的怒馬，顛簸在險峻的棧道
暴雨將至的黃昏。大腳在雷霆中走動
閃電捆縛江水的黃昏。一個在噯聲嘆氣里
劇情急轉，描畫著眉毛，埋怨籠中的畫眉鳥
聒噪的黃昏。一個，在輕薄的綢衫中
收起太極骨架，魅影重重的黃昏。屠宰場的工人們
排隊，去洗手池邊的黃昏。
軍警們吹響集合的哨子，妓女們掌燈
新生的嬰兒帶著血污出場的黃昏。蘆葦摧折胸骨
老婦人將死的黃昏。蠣鷸的長喙
敲擊亡魂的黃昏。
這是我拋棄了兩千多年的道德與仁義，抱著江水吞沒的石凳
從水底、從出海口走上沙灘，執(zhí)意用沙子
建造佛塔的黃昏，消弭于海水
巨大的手掌，頃刻間翻覆于無形的黃昏。
青蛙
這夜晚，月光如水呀
這夜晚，投湖的一定只是塊
石頭。
只有從湖水里跳上岸來
從樹影里跳到我木屋里來，到燈下
叫我畫一雙眉毛的才是青蛙。
你看我點著熏香，讀著經
裝模作樣地認真。
青蛙，你看木屋的樓梯上除了露水
還撒滿了圖釘。
咸魚鋪子
只有咸魚們知道，冬天有多么寒冷。
咸魚們在竹桿上排好隊，咬緊了生鐵鉤子
咸魚們互相問候、擠緊。
走進來的人低著頭，說：咸魚
走出去的人低著頭，也說：咸魚
咸魚們眼眶深凹，嵌著窗外的烏云。
開始下雪了，雪像鹽粒一樣簌簌地落下。
有人往灶塘里扔咸魚，用咸魚取火
有人用柴禾串起咸魚，在爐子上燒烤。
有一只炊壺里裝滿了水，咻咻地
喘著粗氣，而店老板有事沒事
會打開咸魚皮夾，翻撿里面的紙鈔和硬幣。
有人用舊報紙包走了有文化的咸魚
有人小心翼翼，用竹籃提著水
帶走了一條性感的咸魚
有人替咸魚翻了翻身，就放下了。
有人穿著雙咸魚的鞋子，吧噠吧噠
跳過了門前的臭水溝。
天色漸漸黯淡下去，天氣更加陰冷
紅燈區(qū)里的紅燈，紅得滴血。
咸魚們松開口，放掉了生鐵鉤子。
咸魚們溜到了大街上，咸魚們
像件深色的外套，伏在人們肩上。
咸魚們伏在屋脊上，一聲不吭……
而在最寬闊、最陰冷的海面上
最大的一頭咸魚甩掉了身上的鱗片
咸魚徹夜難眠，身下的膿汁和血污粘成一片。
這可不關店老板的事。
謁蕭景墓
——致育邦、臧北、蘇野，并呈米丁、雨來
出現在這首詩里的事物最后都會消失
只有這首詩
將會證明永恒。
就像無窮的加法繼續(xù)演繹
沼澤地里，搖擺宿年的蘆葦、紅花蓼、一歲的水蔥
和無盡的風，包括午睡時分
從大腦里溜到原野上的積雨云，書生們
肚腹里裹藏的菜汁與意氣……
是的，全部
全部的總和
那些原型在一時之間多么可疑，而廣大
愈加接近于一個零。
南朝的工匠們在謝世之前，刀口上
精心地剔去時間的腐肉。
當他們離去，那些熟悉的名字，聽從宇宙里的呼喊
在空中紛紛丟下衣裳。
而石雕的辟邪，解開胸前的繩索
一千多年來，仍未掙脫大地的底座。
此刻，烏鴉的陣陣怪笑
引來雷霆里的回應
南京郊外，所有的草木積滿雨水，啞口噤聲。
你，你們，臉色鐵青
搜索肚腸，字斟句酌，從柔軟唇吻中緩緩吐出音符……
一切不過是徒勞
迎面而來的全部消融。
在我書寫此詩之前，我已經死去
在與你們此生相遇之前，分別業(yè)已造成。
夜讀
暮色迫近，樹枝愈發(fā)瘦硬。
童車的前轱轆
在墻根處抵緊，睡得更沉。
而落葉，一直吹到郊外
跟隨的人，仿佛再走一會
就會躍入天空，成為眾多蝙蝠里
盤旋的一只。
什么時候能夠騰身
在窗欞間變得更輕，或者
完全消弭于黑暗？
對時間而言，生命，還有死亡
總是如此簡單：
一道劃出的弧，即將終止的線段。
這么多嚶嚶叫的蚊蚋
圍著燈罩，像是找到了一只
飽滿的乳房
它們吮吸光，并且炙掉了翅膀。
在我的書頁間
來不及清掃這樣細小的魂靈。
月亮捕手
也許你只是個手藝人
固執(zhí)，沉迷于種種構造之中。
習慣性帶著火捻、焊錫
鐵錘和砧鐵、風箱和火爐。
而月亮毛絨絨的
冒冒失失地提早出現
像個半成品，并不妨礙你
敲下一只尖角
敲打成哨子，或者魚鉤。
在警示中，服從于
某種嚴厲的規(guī)則，或者
被你從月暈中捻出的
一根絲線拴住，甩到天邊
享受垂釣的自由。
它固有的尖酸刻薄
誘使你，把它的下巴敲打得
更加瘦削陡峭，也更危險
像一個問號，在遲疑中
反而加深了懷疑。
但轉瞬間，你已刻畫出
一副雙眼皮的月牙
疊加著溫暖，與和善的笑意。
有人冀望把它改造成
一只水瓢，孤零零地漂浮
在無垠的宇宙里。
但你更愿意恪守某種信念
一根小鐵鏈始終拉緊
拖拉著，無論是一只墨斗
還是一只小狗。
繼而，情不自禁地渴望
一座寓所，一個家
哪怕是一間昏黃的草棚
沒有人拒絕安寧與溫馨
金黃的稻草。
有人希望開一扇窗子
住在里面的人，得以觀察
另外的生活，他人的生活。
但有人惡毒地詛咒
把窗子釘死，甚至在心上
加一塊補丁
讓他孤獨，絕望至死吧
像困頓于一間墳墓。
現在，你的風箱拉得很滿
手藝人，你鼓蕩罡風
拉出了一片帆，一條船
滑行于天際，掙脫了重心
在拋物線上相切
又離散，徹底地變軌。
不只是一次幻想
想象力，推倒重來的勝利。
你不停地添加焊錫
加速熔煉，不啻沸騰的勝利。
按照理想的方式融合
敲擊、抻平，它無限接近
虛無的渾圓。在持續(xù)地加熱
與高燒之中，一個傳說
人與木樨的花影幢幢。
假使它任由汞汁沸水吹塑
霎時光明，剎那風華
就像一樹梨花，盛開的暴雪。
而它漸漸冷卻
你揮出手，攥緊在掌心。
那只是一枚帶著暗紋的硬幣
銘鐫光陰的密碼。
你怎么翻轉它的側面？
像轉過來，特洛伊木馬的屁股。
你湊近去窺視，光柱中的
渺渺深洞，直至眼瞎。
津渡，本名周啟航，湖北天門人，著有詩集《山隅集》、《穿過沼澤地》、《湖山里》，童詩集《大象花園》，散文集《鳥的光陰》、《草木有心》等，現居上海。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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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渡 臧 棣 敬文東 周 瓚 姜 濤
凸 凹 李自國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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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十一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