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訊：好友周元鎬長篇小說《耕云播雨》獲今古傳奇小說獎】
【長篇小說獲獎，難得！
周元鎬小說屢有建樹，四十年前，就有小說《月照襄河渡》問世，反響甚好。茶道專家劉云魁至今還記得他當(dāng)年的這篇佳作。經(jīng)元鎬兄努力，終于弄到當(dāng)年鉛字版的電子稿。
三套車文學(xué)特推薦給大家?！?/p>
月照襄河渡
◎ 周 元 鎬
自從我們經(jīng)歷了那場“危機(jī)”后，每年，我都要回到襄河邊來，帶了她。而今，雖然我倆已有孩子了，可我們還是忘不了襄河，忘不了那個古老的渡口，那片灘田，還有，長眠在河灘上的那個人……
那年，我插隊落戶來到了襄河岸邊，認(rèn)識了她——公社的團(tuán)委書記。當(dāng)時，她并不知道我媽媽的職務(wù)。后來，我們一起出席了縣團(tuán)代會，當(dāng)選為團(tuán)縣委委員。
我倆感情速度的發(fā)展，叫我也感到吃驚。沒有擁抱，沒有熱吻，沒有情書，可我倆訂了婚。由于工作的關(guān)系，我們接觸太頻繁了，經(jīng)常在一起討論事業(yè)、理想、人生……忽然，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兩個，誰也離不開誰了，如果幾天不見，我就感到心里有一片莫名其妙的空虛，一絲噬心的悵惘。她對我說，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一個抒情的月夜，我一個人在她房里睡著了，醒來，我再不想走。她的床上留著她身上那種使人心醉的氣息，枕巾上，有幾根長長的頭發(fā)，她的青絲，我撿起來，呆呆地看著，貼在腮邊，貼在心口。
她開會回來，看到了我乞憐的眼睛。她臉紅了，害怕了，本能地往后直退。
當(dāng)然，她極有理智，極冷靜，很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等臉上的血色慢慢褪散，她微笑著走近我，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大篇道理。然后，輕輕地把我推出了房門。
我氣壞了，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害。我恨她封建、古板，不懂感情、不近人情，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矛盾，從這里發(fā)生。她不肯認(rèn)錯、讓步，我一氣之下，走了，跑到部隊，穿上了軍裝……
母親來了信，不知道她是怎么了解事情的一切的。母親嚴(yán)厲地批評我，象對她的戰(zhàn)士一樣，命令我給襄河邊的那位寫信，說那位還在等我，仍然深深地愛著我。
我不執(zhí)行命令，母親雖然是軍分區(qū)首長，可對于一個兒子來說，她只不過是一個母親。三年后，我提了干部。我回家度假，春風(fēng)得意，進(jìn)門，卻怔住了，她，在門口迎接我，望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恨，有怨，也有愛……她，瘦了!一層依稀的淚光，說明了她對我的愛的成份和程度。
母親在一旁倒沒有說什么，可第二天，她通知我們出發(fā)，陪她到襄河邊去看一個人……
誰也沒有驚動，三天后，母親、我，她，一起到了襄河邊的一個小渡口，坐一葉小木船過河，登上了堤邊的一片河灘。綠蔭掩映處，母親找到了一塊小墓碑，她，默默地脫下了軍帽，悲哀地垂下了她那白發(fā)飄拂的頭。我，看著那塊墓碑，吃驚地發(fā)現(xiàn)，立碑人是我的母親……
就在這古老的襄河渡口邊，就在這塊墓碑旁，我和她，聽到了一個震撼人心的故事。
一
時間倒退回去三十多年，襄河緊貼河對岸的堤腳走，這片河灘比現(xiàn)在要大好幾倍，長著大片蘆葦，當(dāng)?shù)厝擞纸胁裆健?/p>
在柴山的深處，哪個也想不到，竟還藏了戶人家。一間草屋，搭在一塊漲水難漫到的高處。
這戶人家姓楊。只有母子相依為命。那兒子，和他的名字一樣，憨頭憨腦的，也象塊木頭，二十六、七了，還打單身。一個暮春的傍晚，楊木頭割柴撿回來了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她渾身衣裳爛成了布條條，肉都露在外頭，滿是血痕。
早晨，河那邊好象打過一陣槍。
這一年，又是個倒春寒，清明都快到了，還沒有斷雪。
那年頭，哪家哪戶日子不艱難?楊木頭撿回個只剩一口氣的姑娘，一張要吃飯的嘴，他那白發(fā)老娘什么話也沒有說，只是重重地嘆了口長氣，就不聲不響地忙著熬姜湯、燒熱水去了。
落難姑娘遇到了兩顆菩薩心。
兩三天后，她才悠悠醒來。她發(fā)現(xiàn)，一個蒼老的年輕哥哥坐在床邊，抱著她的頭，正在一口一口地給她喂藥，年輕哥哥的淚珠顆顆掉在藥碗里。見姑娘睜開了眼睛，他的臉突然紅成了豬肝色，丟了藥碗就往外走，邊走邊喊娘。
娘跑過來，見兒子那個苕樣，一陣心酸。好在是那姑娘醒了，她又歡喜。她牽起了姑娘的手，默默地看著，看著，忘了再端藥碗，忘了問話，也忘了她的兒子……猛然，她發(fā)覺不對頭，那姑娘的眼睛怔怔地看著她，嘴張了好半天，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她心里打個驚：“姑娘，你……”姑娘搖搖頭，痛苦地指指自己的嘴，口里“啊啊”了兩聲，木頭娘明白了，眼淚也流了下來，苦命的姑娘原來是個啞巴！
啞巴姑娘在柴林深處一病就是幾個月，可真難為了老實憨厚的母子倆。木頭哥哥每天都要出門割了柴，穿灘渡水挑到河對岸去換米換鹽，還要換藥，木頭娘整日整夜伴著有口難言的姑娘，為她熬藥，喂藥、洗洗涮涮……大娘的眼睛又不中用了，風(fēng)一吹，發(fā)酸，煙一熏，流淚，一雙眼睛老是紅腫的，淚水不干……
這一天，木頭哥哥回家早些，好不容易有個喘口氣的閑功夫，他又拿起了針線，為啞巴妹妹補(bǔ)衣裳。他不知怎么又傷心了，眼睛是濕的。他喜歡哭。
他那身個子，挑得動一百兩百，他那雙大手，能拿鐮刀，能使斧頭，打得死老虎，可是捏不住針。眼睛一眨，針溜了，一不小心，刺了手。啞巴姑娘躺在床上，聽見他“哎喲”了一聲。
姑娘心里慚愧，支撐著爬起來，奪過了他手里的針線。木頭哥哥臊得不行，在那里手腳無處放，眼睛不敢看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木頭娘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們……
過兩天，啞巴姑娘聽見了母子倆在外頭小聲說話。
“木頭，快把眼淚揩干。你人長樹大的男子漢。為一個姑娘哭哭啼啼，不怕旁人笑?”
“娘，不是我要哭，妹妹一個啞巴，病又老是不好，我是看她遭孽，心里……難過……”又是一陣抽泣聲。啞巴姑娘的心里一顫。探起頭來往外偷看，木頭哥哥流著淚，在為她煎藥。
“娘，妹妹這兩個月喝苦藥喝傷了，我想給她稱點糖，又沒有多的錢……”
當(dāng)娘的也揩了把淚，想了想，嘆口氣，從頭上拔下支簪子來：“這根銀簪子還是娘結(jié)婚時，你爹給的，你拿去賣了稱幾兩糖來，給妹妹喝了藥解味……”
“娘！”好哭的哥哥止住了淚，緊緊地抓住了娘的手。
“哎喲!”娘被捏疼了．輕聲叫起來，“放手，木頭，快放手，莫象個小伢!”
木頭哥松手，有幾分難為情，囁嚅地；“娘，我……去了。”
“莫忙，”娘攔住了他，“木頭，娘還有個話 想同你商量。”
“娘，你說，我在聽?！?/p>
“我……”娘忍了忍，“木頭，娘想等你妹妹的病好后，對她說一聲，要她留下來，不要走……”
“娘，這事還要商量呀、我們屋里要是真的有了個妹妹，我寧可挨餓也要讓她吃飽！”
“你，你還沒有聽懂娘的話?”娘傷心起來。木頭鬧糊涂了。
“木頭，你年紀(jì)不小了，三十歲喊得應(yīng)了，娘是往土里去的人了，不看到你洞房花燭，娘死了也難得閉眼睛!”娘的話凄凄慘慘的，木頭害怕起來：
“娘!你?”
“木頭，答應(yīng)娘，和你妹妹結(jié)婚。娘去和你妹妹說，你不嫌她啞，她不嫌你窮……”
啞巴姑娘吃了一驚，聽得木頭哥哥大聲說：“娘，你瘋了！”
娘兩眼含淚，咬住了嘴唇。
“娘，你，你怎么能欺負(fù)我的妹妹呀……娘，我就是兩輩子結(jié)不成婚，也不做這種事！”
娘呆呆地望著兒子，兒子避開了娘的眼睛。
啞巴姑娘的心里象塞了一把蘆花，亂紛紛的。
黃昏時分，楊木頭稱糖回來，見娘正和妹妹說話。床邊，放著藥碗。藥，已經(jīng)冷了，妹妹還沒有喝，她飛了楊木頭一眼，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楊木頭假裝什么事也不知道，不看娘，也不看她，把糖遞過來：“妹妹，喝了藥吃口糖甜嘴。妹妹，這張包糖的紙也給你，你留著好剪鞋樣子，上面畫了個姑娘蠻象你呢?！?/p>
啞巴姑娘瞟一眼包糖紙，渾身輕輕一震。
……天，不知什么時候黑了。娘，也不知什么時候悄悄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楊木頭和啞巴姑娘。她偷眼看他，他的心里好象不安起來。
這間小草屋。原先擱了兩張鋪．啞巴姑娘來后，娘睡的那張鋪加了塊板子，一老一少擠在一起。窮家小戶，當(dāng)然沒有帳子，從此，楊木頭睡覺再不脫衣裳。
他喊了幾聲娘，沒人答應(yīng)。他一拉門，愣住了，門反鎖著。他拍著門，急喊：“娘!娘!”
終于，娘在門外答話了，平平靜靜地：“你們……早點歇……娘在門口坐一夜……”
腦殼轟地一聲，楊木頭驚呆了。娘的話又隨著夜風(fēng)吹進(jìn)來：“木頭，聽娘的話，那姑娘……娘喜歡……”
看一眼默默坐在床上的妹妹，她也在看他，臉有點紅，眼里有點驚慌，好象有話要說。楊木頭哀求娘：“娘，你，你先把門打開，聽我說……”
娘的話硬梆梆地?！澳锊宦?！”
楊木頭氣了，發(fā)狠：“娘，你開不開門?再不開，我就放火！”
娘的心一緊．可又平靜了：“隨你，兒子，要死，娘陪你一起死!”
啞巴姑娘歪歪倒倒地下了床。
楊木頭憋著勁，兩手抓著門框，咬著牙，猛地用勁，草屋一陣搖晃，門搭子扯斷了。
娘氣得嘴歪眼黑，揚起巴掌要打兒子，啞巴姑娘默默地在一旁跪了下來。
二
再看一眼這間茅草屋，再看一眼圍著草屋的半圈柴籬笆，再看一眼屋前屋后正飄的葦絮蘆花，啞巴姑娘的眼圈紅了，可她噙住了淚水。
半年過去了，她的病好了，現(xiàn)在，她要走了。木頭哥哥送她過襄河，陪她一路。
那天，她跪下了，比比劃劃地訴明了原委，她已結(jié)了婚，丈夫被抓了壯丁，族長要賣她，她逃出來了……木頭娘、木頭哥哥都聽懂了。木頭哥哥直抹眼淚，木頭娘也哭了，哭著扶起可憐的啞巴姑娘，請求原諒她老糊涂了，想兒媳想瘋了。她答應(yīng)苦命的姑娘，只要她病一好，就讓她木頭哥哥送她回娘家去。
……好遠(yuǎn)了，啞巴姑娘回過頭，還看見木頭娘站在土坡前，秋風(fēng)吹起了她的白發(fā)。
一路上，她默默無語，心懷愧疚。木頭哥哥也悶頭濕眼，他舍不得他的啞巴妹妹。
幾朵云悄悄蓋了上來，遮去了日頭。又過一會，隱隱響起了雷聲，一陣風(fēng)呼呼刮起，大雨隨之而來。啞巴姑娘忙撐開了油紙傘。
她要和木頭哥哥共一把傘，木頭哥哥不肯答應(yīng)。她過去拉他，他急忙跑，怕挨了他的妹妹。啞巴姑娘默然。
到底來到河邊那個人字形的小渡棚了，棚里沒人，這渡口早荒廢了。啞巴姑娘見木頭哥哥渾身上下濕得沒根干紗，心里難過，要他把濕衣絞干再穿。木頭哥哥的臉又一紅，遲遲疑疑地好象被什么捆住了手腳。
她猜到了他的難處，背過身子不看他。過了好半天她才回頭，他已把衣裳絞干了，抱著頭蹲在那里發(fā)呆，臉上的羞紅還沒褪凈。
雨越下越大，打在沙灘上卷起一道道煙霧。襄河的浪，翻騰起來，一片吼聲，河風(fēng)挾雨，吹在身上冷嗖嗖的。天色不早，約莫是打夜影子的時候?？磥?，這雨一時三刻不會住，須得在這渡棚過夜了，好在棚里有鋪有草，啞巴姑娘偷眼看看愁眉苦臉，局促不安的木頭哥哥，心里感動得發(fā)疼，她把傘撐開放在門口擋風(fēng)雨，自個抱了一捆草到棚角。
不等她再動手，木頭哥哥把她攔住了，笨手笨腳地推她到鋪前。他把草抱到門口，抱膝而坐，閉上了眼睛……
半夜里，好象有陣陣花香從哪里飄來，木頭哥哥醒了。他一驚，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一件粗土布印花褂，妹妹的花衣衫。他探頭看外面，，雨住了，風(fēng)也停了。天上，一輪皓月，灘頭，滿地銀光。好象在下露，好象聽到了露珠從葦葉上滴下來的聲音。襄河，在月光里靜靜流淌……
木頭哥哥把花衣褂抱在懷里，眼睛移到鋪上，心忽然一陣慌亂。月光，從棚頂?shù)钠瓶p里瀉進(jìn)來，照在妹妹的臉上，她的眉毛、眼睛，輕輕呼吸的鼻翼，微微張開的嘴，這時就象一朵開放的花。她把衣褂脫下來給他了，兩條白藕似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她的頭發(fā)披灑下來，半遮了臉龐，顯得更迷人……木頭哥哥的心動了，頭昏了，悄悄地走過去，輕輕地伸出手，撩起了那長長的青絲……
好象妹妹夢里喊了一聲：“木頭哥哥！”他的腦殼一炸，臉象被哪個重重地打了一巴掌。他感到自己心野了，想到了邪事，闖了大禍！他把伸出去的那只手縮回來，放進(jìn)嘴里狠狠咬了一口。殷紅的血流了出來。
啞巴姑娘驚醒了。她看見木頭哥哥垂頭站在她面前，血，順著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往下滴，她的心一跳，呼地坐了起來。木頭哥哥無地自容，張嘴又要咬自己，手，被她抓住了。
抱著那只流血的手，看著那對乞求饒恕的眼睛，她明白了一切。她的聲音顫抖起來，低低喊了一聲“木頭哥”
木頭哥駭然：“妹妹，你，你在說話?”
她點點頭，把木頭哥的手抱在胸前，強(qiáng)拉他坐下。
她拿出了一張紙，那張包紅糖的紙：“木頭哥，你看……”
木頭哥搖搖頭；“我……我不認(rèn)得字。”
“那，你看這相片?！?/p>
“她……她象你?！?/p>
“她，就是我。木頭哥，你聽我說。”
她說了，她是一個共產(chǎn)黨員，在牢里，她逃了出來……她的名字叫竺娘。出于需要，她不得不裝啞巴，哄了騙了她的恩人這么長時間……
木頭哥哥呆了！他象在做夢。
棚外，忽然閃過幾條長長的黑影。敵人！竺娘跳了起來，可是，幾條槍已經(jīng)逼住了她。楊木頭吼一聲，抓住了逼過來的槍筒，可是，他的后腦勺挨了重重的一擊。他眼睛一黑，身子軟軟地往下倒。他聽到妹妹在喊他：“木頭哥!”那聲音，好象很遠(yuǎn)，很遠(yuǎn)。他想哭，微弱地答應(yīng)了一聲“妹妹……”
三
春天，又回到了襄河。襄河的水，變綠了，深沉了，沒有浪花，沒有波瀾，它把漩渦深深地埋藏起來，默默地滾流。
這天，襄河堤上來了一隊解放軍，一匹高頭白馬馱位女兵，飛到河邊。女兵翻身下馬，看一眼河水，抬頭再望一眼對岸，她的眼睛濕潤了。
她就是竺娘。五年過去了，她現(xiàn)在已是人民解放軍的團(tuán)政委。五年來，她幾次戰(zhàn)勝了死亡的威脅，為了人民的解放事業(yè)，和她的戰(zhàn)友們轉(zhuǎn)戰(zhàn)山區(qū)平原，在疆場上，在槍林彈雨中沖鋒陷陣。
五年時間，日子好短??！五年前發(fā)生的事，好象就在昨天。那個風(fēng)雨過后的月夜，她在襄河渡口邊再次被捕，押到縣城，又押到刑場，幸虧游擊隊的同志們趕到了，他們襲擊了那座平原小城，救了她……
五年時間，日子好長?。∧绢^哥的影子，一直在竺娘的心頭縈繞，每當(dāng)戰(zhàn)斗的空隙，每逢月光如水的夜，她就要想起襄河邊那個憨厚淳樸的兄長、恩人。她仿佛聽見了他們分手時，木頭哥用他生命的全部力量，喊出來的那兩個字：“妹妹！”而今，她率領(lǐng)隊伍路過這里，部隊要在此地駐扎一夜，她怎能不去看看那座蘆葦叢中的小屋?
……隊伍過了河，竺娘騎著白馬來到了屋前。她的心卻往下一沉，她聽到了屋里壓抑的哽咽，聽到了含淚的泣勸。怎么了?難道大娘遭到了不幸?
她連馬也來不及拴，搶步進(jìn)屋，懵了。屋里，分明成了一間靈堂，一張小方桌成了香案，中間，供放著五年前的那張通緝令，上面印有她的相片的通緝令！
聽見響聲，轉(zhuǎn)過兩張憂愁滿面的臉來，看見戎裝的竺娘，都愣住了。
竺娘悲傷地?fù)u搖頭，老了，都老了，大娘老了，木頭哥也老了!她極力控制住感情，迎上前，笑著喊道：“大娘，木頭哥！”
楊木頭盯著竺娘腰間的槍，腳往后縮：“你?你是……”
竺娘摘下了軍帽。“我是竺娘呀，木頭哥，你不認(rèn)識我了?”
“你是竺娘?妹妹……啊，不，你不是，不是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死了！”楊木頭嚇得腿一軟，差點跌倒，竺娘急步上前，把他扶住，轉(zhuǎn)頭喊木頭娘：“大娘，你們怎么了，難道你們都不認(rèn)識我了?我真的是竺娘，是那個啞巴姑娘呀！”
木頭娘盯著竺娘的臉，揉揉眼睛，搖搖頭，搖搖頭，又揉揉眼睛，終于顫顫巍巍地?fù)溥^來，哭喊一聲：“姑娘，果真是你！木頭兒，是你的妹妹回來了呀！”
竺娘的淚珠再也噙不住了，撲簌簌地往下落：“大娘，是我回來了。大娘，你們受苦了……”
坐下來，說一陣往事，抹一陣眼淚，竺娘的心絲絲發(fā)顫。木頭娘告訴她，木頭哥這幾年受夠了罪，先是坐了兩年牢，放回來后，又大病了一場，病里頭，他常流著眼淚喊妹妹。他說，在牢里，他就聽說他的妹妹被殺了，他聽見了槍響的。等病好，他不知從哪里把那張通緝令尋出來了，就在屋里設(shè)了靈堂，供放了他妹妹的相片……
竺娘抬起淚眼望著她的木頭哥，只見他眼皮也不敢抬。他害羞，臉紅過了耳根。竺娘的心一陣熱!低聲喊：“大娘，我有句話想和你商量……”
“姑娘，有話你就說。”
“大娘，我回去報告一下組織就趕來，要是大娘你答應(yīng)的話，我想……把木頭哥帶出去參加革命。革命勝利后，我要和他……結(jié)婚!”
“你說什么?妹妹，你……妹妹，我……我……
聽到這意外的話，楊木頭激動得話也說不連貫了。
“木頭哥，你……”
“妹妹，我……我這生有你做妹妹，就，就知足了……”
“木頭哥，別說了！”竺娘動了感情，“我倆都是受苦人，會走到一起的。”
她的聲音低下來：“木頭哥，你等我?！?/p>
她出門，躍上馬背，戰(zhàn)馬長嘶一聲，飛馳而去……
襄河邊，部隊正整裝待發(fā)。地下黨送來情報，今夜敵人將襲擊蘆葦蕩。企圖圍殲解放軍隊伍。
竺娘，揪住了心口!她沒有時間去找她的木頭哥了！
此刻，她多想飛回那住過半年的，親切的小草屋，拉起木頭哥的手，雙雙回部隊??！不，她要先在大娘面前跪下來，按照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磕一個頭，喊一聲娘。這樣，她就算是大娘的兒媳婦了……
……
再回襄河，五星紅旗已經(jīng)在全國飄揚了?？墒?，數(shù)十畝河灘，只留下了一片凄涼，一片遺恨。陪同竺娘前來的當(dāng)?shù)卣耐靖嬖V她，就在隊伍開走的當(dāng)晚，敵人來放了一把火，他們以為我們的隊伍還在蘆葦蕩里。那場大火，燒了幾天幾夜……竺娘沒有流淚，她的淚比襄河的水還多，可只能在心里流。她在心里喊了一聲：“木頭哥！”
就在這濃蔭一片的渡口，就在這萬紫千紅的灘頭，面對這塊小小的墓碑，面對長眠在這里，可以稱做我的父親的前輩，看一眼如今更高大、更巍峨了的襄堤，看一眼如今更碧綠、更深沉了的襄河，我的眼窩陣陣發(fā)潮。我的民族傳統(tǒng)的美德，我的父母高尚的情操，使我懂得了愛情！
我脫下了軍帽，含淚把手伸給她……她哭了，拉著我，跪了下去……
(題圖、插圖 楊初 題字 房力平)
山歌只用短笛吹
——《月照襄河渡》評點
漓 陽
這是一支古老，哀婉，而又十分樸素的情歌。然而這支歌不是管弦樂合奏的交響曲，而是用短笛、同洞蕭輕輕吹唱的山歌。因此它樸素得動人心弦、感人肺腑。
這里沒有復(fù)雜的聳人聽聞的情節(jié)，只有、一個發(fā)生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悲劇性的故事，而故事里的主人翁只有母、子、養(yǎng)女三個人。
這里沒有夸張的語言和華麗的詞藻，而只有極其樸素的描寫：苦難的舊中國農(nóng)村、破舊的房屋和藥碗、月光下的襄河渡，蘆葦蕩里的大火。
然而這里卻有著感人至深的情：母子之情，母女之情、兄妹之情、男女之情，而歸根結(jié)蒂是革命者和人民之間的純厚感情。
何以樸素的故事卻如此動人?
因為古老而哀婉的山歌只能用短笛和洞簫來吹唱。
本文原載《廣州文藝》1984年第1期，同年《小說月報》轉(zhuǎn)載。
周元鎬，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一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