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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米狗子
劉杰英
米狗子叫程長森,是我高中同班同學。我們那時喜歡給同學取小名,小名多少都與本人有點關(guān)系。比如我比較瘦被叫成骨架。米狗子這名字更是有一番來歷。

1967年程長森(前右一)和我們一起(我后右一)
上世紀六十年代,學生經(jīng)常要去支農(nóng),參加春耕或雙搶,當然也是學農(nóng)勞動課。這回我們是去春華山,春華山離長沙有70里路。雖那年月學生比較能吃苦,但背著背包步行還是很不容易的。我們每人除了背包還有一個水壺和書包 ,書包里里面裝了個大饅頭。饅頭是學校發(fā)的,可能有二三兩,像個小枕頭。走得有些累了,前面有同學在討論用饅頭換程長森背背包的事,我決定參加這個交易。我掰下小半個饅頭和背包一起遞給了程長森。他接過饅頭咬了一口放到書包里,然后將我的背包掛在一根棍子做的扁擔上。兩頭一共有四個背包,他嘴里嚼著饅頭,肩上擔著背包,一言不發(fā),埋頭快走。有同學細聲說:“真是個米狗子!”“米狗子!米狗子!”有同學笑了。我倒沒笑,但從此程長森有了這個小名。
其實,取小名不一定就是笑誰侮辱誰,有的小名還很粗痞,但喊久了也就是個昵稱。我從不當面叫米狗子,但我做了比當面喊他米狗子更壞的事。
我們高中當時在郊區(qū),因此多是寄宿生。國家配給學生每月27斤糧食,學校食堂每月收9塊錢伙食費。開飯8個人一桌,很少有葷菜。大家常常感覺肚子餓,總盼望那開飯的鈴聲快點響。父親每周另給我5毛錢和一小袋米。我請廚房師傅幫我每天中午在刻了我學號的鋁制飯缸里加一把米,下午去學校門口吃碗8分錢的光頭粉。這樣基本夠了我每天需要的卡路里。營養(yǎng)還談不上,但比起初中我有時只帶一盒面糊調(diào)南瓜做中餐已經(jīng)好多了。同學們星期天常從家里帶點菜來。有帶肉的也有帶豬油的。周一大家就“共產(chǎn)”,你一筷子我一調(diào)羹,嘻嘻哈哈雞吶喊叫熱鬧非凡。程長森從不參加,因為他沒有東西可共產(chǎn)。我拿了自己帶來的豆豉辣椒要他嘗嘗,他夾了一小粒豆豉放到嘴里,臉上露出淺淺一笑,不再理我。他笑得很勉強,即使很高興真快樂,笑起來聲音也不大,哼哼兩下,似乎從鼻子里發(fā)出來的聲音。我從沒見過他哈哈大笑或開懷大笑。
我們宿舍是一間很大的房子。雙層床兩張靠在一起排成一排。我旁邊是個湘西來的姓向的同學。下鋪是程長森。向同學每天晚上都要用水將頭發(fā)抹了又抹,然后把帽子戴上再睡??赡苣菚r一般人還沒見過什么摩絲發(fā)蠟。而這些對我們大多剃平頭的人來說也沒有用。
夏天我們都掛起了小蚊帳。程長森在下鋪利用四根床柱子將周圍糊起了報紙,像一個小房子。我有些好奇,難道不悶熱?父親曾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說他十歲時(1918年),在北平做官的爺爺(民國議員)要從貴州老家將他接到京城去讀書。臨行前,奶奶對他說,到北平先不要叫你父親,先用手指粘上口水輕輕捅破窗戶紙,看看床下是兩雙鞋不,是一大一小兩雙鞋就趕快寫信告訴她。父親沒有說看沒看到兩雙鞋,我卻對用口水捅破窗戶紙記憶猶新。晚上熄燈后,我如法炮制,用口水抹在手指上捅破了下鋪的紙圍城。從捅破的小洞里我窺探到程長森還在一下一下地搖著蒲扇,看來紙圍城里確實悶熱。
第二天清早,宿舍里鬧轟轟的,原來一個同學新買的回力球鞋不見了。有同學告訴他是某人偷穿了到球場練球去了。這同學氣得要死,自己舍不得穿的新鞋卻被別人穿去練球,“xx的,化孫子!”他罵罵咧咧沖了出去。爬下床程長森已不在,我突然發(fā)現(xiàn)報紙被捅破洞的地方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我有點緊張,有點后悔,害怕程長森追查肇事者。誰知他進來什么也沒說,更沒有大喊大叫。早飯后他留下一團飯,不聲不響的又將報紙破爛的地方糊好補起。我很愧疚,想當面道歉,可又缺點勇氣。這一拖就拖到了文化革命。
我們六六屆高中生沒機會參加高考卻有機會參加了“史無前例”的文革。我和一幫有熱情的同學組織了“造反隊”,真心真意的“鬧革命”。
程長森加入了我們組織。我看他文不能寫文章刻鋼板抄大字報,搞外調(diào)恐還缺點交往能力,武又不能打架,就讓他搞后勤。他曾是班上的物理課代表,我那時物理成績比較好算是托他的福。其實他數(shù)學更厲害,人稱“電子腦殼”。他當“后勤部長”很合適,不想幾天后就有人來告狀,說他“程老摳”,“米老摳”,說問他要墨汁他要問寫幾張大字報,問他要蠟紙油墨,他要問刻多少字印多少份小報,總想減少人家要的東西。跟他領(lǐng)物質(zhì)要討價還價,麻煩死了!我看他是為了節(jié)約,我們從學校領(lǐng)東西,別的組織也要領(lǐng),學校不是無底洞,還是悠著點好,就繼續(xù)支持程長森的工作。此間還傳他常去學校廣播室,說與那里一個女同學往來甚密。當聽說那個女同學長得比較好時,我感覺程長森難了。果不然,那傳說不久便沒了下文。
我去過程長森的家,那是在一條小巷子里。一間小屋,有個簡易小樓梯,上面應有個小閣樓。房間里沒有一點像樣的家具,真可謂是“家徒四壁”,只是墻上貼滿了報紙。角落里有一堆雞毛撣子和掃把,他父親就是靠賣這些東西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只有他媽媽在家,程長森長得很像媽媽,圓圓胖胖的臉,嘴巴鼻子眼睛像一個模子澆鑄出來的,只是程長森臉上多掛了一副眼鏡。程媽媽指著小藕煤爐子上煮著的東西說:“吃了飯再走吧!”我忙擺手說還有事要找程長森,就告辭了。
1966年底,我從北京串聯(lián)回來后就一直以校為家。翻過新年春節(jié)來臨,老師和學生都回去了,我仍在“堅守大本營”——教學樓里。很想不到的是程長森也沒有回去。我們抬了兩張雙層床放在教室里幾張課桌兩邊,現(xiàn)在我們都可以睡下鋪了。夜深人靜,整個教室,整個教學樓,甚至我認為可能整個學校都只有我們兩個人。本想趁此向他講清楚,那次他的報紙蚊帳被破壞我是始作俑者,可叫了幾聲他都沒有回應,心想罷了,過去很久的事了,以后再說吧。
我現(xiàn)在怎么也回憶不起我們那幾天在哪里吃的飯。廚師回去了,食堂關(guān)門了。我雖有五毛錢零用錢,可怎么也不能夠兩人吃飯。父親已經(jīng)被“打倒”,關(guān)了起來,工資減少到36塊錢。家里仍給我每月9塊錢伙食費和每周五毛錢零用錢。程長森多半沒有零用錢,怎么過來的?只有一個辦法,學校食堂退了我們幾天的伙食費,一天有三毛錢,那樣我們可以有飯吃了。
第二天起來,窗前一片潔白。下雪了,樓下的整個操場,還有操場圍墻外的小山以及小山上的松樹都被白雪覆蓋。我感覺世界突然變得那么安靜,此起彼伏的口號聲,文攻武衛(wèi)的廝殺聲,甚至辭舊迎新的鞭炮聲都沒有了。喧囂遠去,清晨安靜得我仿佛能聽到雪花落地的聲音,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哎,我們來下圍棋啰!”程長森一邊遞給我半塊紅薯干一邊說。我從一片靜美中回過頭來將他那不知從哪里弄來的小塊紅薯干塞進嘴里:“什么圍棋?”我不會下圍棋,更不相信這里會有什么圍棋。程長森從課桌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倒在桌子上,嘩啦嘩啦,竟是一堆牙膏蓋子。牙膏蓋子有黑白兩種,他說這就是圍棋子,接著又拿出一張有格子的牛皮紙,說這就是棋盤。“牙膏蓋子也能賣錢?”我忽然想起他父親的生意。他說是他父親從別人工廠廢品中撿來的。程長森耐心地教我什么是“做眼”,什么是“紐殺”,什么是“打劫”……我很有興趣的聽著,可能是我太缺乏圍棋的靈感,以至今天我偶爾看電視圍棋節(jié)目仍然只是看熱鬧的水平。但春節(jié),教學樓,靜美白雪,用牙膏蓋子跟程長森學圍棋的畫面卻永遠地存入了我的記憶倉庫。
1968年底1969年初,我們絕大多數(shù)同學都上山下鄉(xiāng)成了知青。我們下到汨羅縣一個叫智豐的公社(也有稱智峰公社),這里可算是山區(qū)。我寫信給發(fā)小,可能是字太潦草,他回信說:“智斗公社?誰是阿慶嫂?誰是刁德一?誰是胡傳魁?”我捧腹自笑,阿慶嫂刁德一不好找,這胡傳魁則程長森不化裝也像得很,而且他說話嗓音還帶點沙啞。只可惜他完全不會唱戲,就連唱歌也沒聽他唱過。

1965年程長森(后排右一)參加班里節(jié)目,更像胡傳魁吧
我和程長森被分在相鄰的兩個大隊。他去的生產(chǎn)隊聽說不錯,一個工(10分)有7毛2分錢。我們隊當時一個工是6毛4分,我離開時只有5毛多點了。我開始出工一天是8分工,半年后評為9分工。干活有的累有的比較輕松。
秋收后隊里派我去八景修水庫,這是個重活。隊長說去了以后就每天給我算10分工。隊里派工給不給10分工我都會去,何況我還剛剛參加了縣里的知青代表大會。我背起背包,拿了我喜歡的柳木扁擔和飯盆子就出發(fā)了。八景水庫是我們隊水渠的上游,我曾去過那里附近的山羊大隊擔過木板,好幾十里路,深山老林,荒涼村莊。哪知幾十年后公路會通到了那里,我們整個智豐公社都改成了八景鄉(xiāng)。我那既是中學同學又是大學同學的韓少功還在那里建了個農(nóng)家小屋,安營扎寨搞創(chuàng)作,我還不辭路遠幾次從長沙去拜訪他??涩F(xiàn)在不是走親訪友,是去挑堤修水庫。
很巧的是程長森也被他們隊派到了這里。我們打過招呼就干起活來。修水庫我們的任務就是挑堤,就是將堤壩下淤泥挑到堤壩上。淤泥濕濕的,泥路軟軟的,我赤著腳挑著起碼一百一二十斤的擔子一步一步往堤壩上走。一二十歲年紀本是氣血最旺之時,可我仍感到有些累。歇段時,我對程長森說:“腰駝背脹,累死了?!背涕L森卻說:“不礙事,困一覺就好了。”我看著他半天冒做聲。他說的與我下放以來的實際情況頗為相符,我每天早上起來好像又有勁去出工了。不過這家伙在學校檢查身體時,一身泡泡肉,手臂上哪有什么三角肌二頭肌,體力絕不會比我更好。怎么現(xiàn)在說話像吃了燈草!休息后我暗暗跟他飚上了勁,隨著堤壩上打夯的號子聲,我踩著他的腳印走,絕不肯落后。很多年后我還記得他這句“不礙事,困一覺就好了”的話。
快到中午時,程長森湊到我跟前說:“等下吃飯你第一下只裝半碗,多裝點菜。第二碗再做死的裝滿?!蔽乙粫r沒明白,飯不是盡吃么?糧食由隊里統(tǒng)一交公社水庫,還有什么問題嗎?程長森沒有再說什么,我于是在開飯時就按照他說的做了。第一碗只裝半碗飯和一大瓢辣椒燒東瓜,趕快扒完這半碗飯,還剩下不少菜 ,又去裝第二碗,堆起滿滿一碗。剛坐到我們自己扁擔上扒飯,就見有人敲著飯盆看著飯桶說:“禾哩就冒得飯噠啰?”程長森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些人,甚至還顯出有點同情他們的樣子。我心里卻在偷笑,真是個米狗子!這一次我沒吃一斤也有八九兩,我這一輩子再沒有一餐能吃這么多的事了。
挑堤修水庫回來后,隊長真的將我升為正式男勞力的一天十分工。到年終我分得一百零幾塊錢,還有谷子和紅薯各一半的口糧,還有隊里茶樹籽打的茶油和隊里小水庫打上來的魚。一個年輕伢子看著滿屋場年終分紅的東西很有底氣的對我說:“我們鄉(xiāng)里不要你們城里也蠻好。我們有樹木自己砌屋,有棉花會織布,只要你們點鹽和釘子。嘿嘿,我們種田種菜養(yǎng)豬喂雞,自己還會打豆腐——”我嗯嗯兩聲,笑而不答。心想,中國農(nóng)耕文化難怪能延續(xù)幾千年,難怪幾千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能在這里安家被這里容納……
快過年了,我和一個同學一起回家。懷揣著那一百零幾塊錢喜不自禁。路過程長森大隊,只見他挑著一擔“戰(zhàn)利品”雄赳赳氣昂昂的往前走。他擔子一頭是米和紅薯,一頭是一塊大糍粑和一條大魚。打糍粑可不容易,糯米蒸熟后放在一個石頭窠臼里,用一根像丁字鎬樣的木錘快速而使勁的錘。不使勁打不爛打不融,不快速打飯冷了就打不成了。每用勁打一下還要用勁拔起來,糯米飯粘得很哩。我們幾個知青打了一點當天就吃了。程長森卻要帶回去。同行的知青說他真是被再教育得像個農(nóng)民了。我沒啃聲,我知道他回去家里能過一個熱鬧的春節(jié)。下了班車來到汨羅火車站,我和另一個同學決定節(jié)省回長沙的一塊四毛錢車票去爬貨車,盡管我們口袋里有鈔票。貨車是運煤的,一站到長沙北站,溜出站離家就不遠了。程長森說他挑著擔子不好爬火車。于是我們分開走,我們往煤車那邊竄,他光明正大地走進了客車大廳。這一分開,我和程長森好久都沒再見面。
我在鄉(xiāng)下舊病復發(fā),五年后因此轉(zhuǎn)回長沙。父親也從干?;貋?,還沒有完全“解放”,他帶著我尋醫(yī)問藥,還帶我去省委宣傳部問可否安排工作(他的直接領(lǐng)導一直是宣傳部)。宣傳部接待的同志說,現(xiàn)在回城知青很多,工作一時不好安排,先代代課等等看。我于是到中學代課,到碼頭裝卸糧食(我負責過磅),到居委會協(xié)助工作。1975年我大病初愈,1976年一個好心的同學幫我招進一家區(qū)辦的福利工廠做普工(車工),每月32塊錢。從此我有了固定工作,不再四處打臨時工。1977年恢復高考,我決心一搏,終被湖南師大中文系錄取。
一直沒有和程長森見面,聽說他在汨羅當老師,后在教師進修學院學習,再后來就聽說他成了縣里高中數(shù)學權(quán)威老師。據(jù)說本來長沙的中學想要他,結(jié)果嫌他普通話汨羅腔太重而沒調(diào)成。
到我兒子讀高中了我才想起他,想他能給我快要迎接高考的兒子添把火。我和一個也想給兒子補補數(shù)學課的同學一塊去找他,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課堂設(shè)在我岳母家,她家客廳比較大,我岳母是個老干部,為人熱情只是耳朵有點背。

1966年程長森(后排中),誰看得出他是“電子腦殼”
我去接程長森的路上,他突然對我說:“你寫文章就像講話一樣。”我看著他,不知這是褒還是貶。我進大學上寫作課時交了篇文章就被老師宣布可以免修,這個“光輝業(yè)績”我從沒在中學同學講過。我偶爾也發(fā)表點散文和短篇小說,雖不能和已經(jīng)是成名作家的韓少功比,但總可算入了點門好啵,我訴諸文字總比口語簡潔點好啵,我字里行間總比口語多點文氣好啵,還有簡潔和文氣總能體現(xiàn)點我的審美追求好啵,嗨,這個“理工男”!
程長森在客廳里給兩個兒子講數(shù)學課,我們兩個父親在旁邊看著,說老實話,許多高中數(shù)學我已經(jīng)忘記得差不多了,基本都跟不上聽不懂了。就在他們做題目安靜的幾分鐘,我岳母笑著插話問程長森:“你父親是做什的?”“是賣掃把雞毛撣子的?!薄芭?,做醫(yī)生的,最好了,我最喜歡醫(yī)生。”程長森又露出他那個經(jīng)典的淺淺一笑。兩個學生卻偷偷笑出聲來。我打斷岳母,告訴她還在上課,等下再聊。
那時還沒有校外上課給錢的,至少我不知道。如按現(xiàn)在規(guī)矩上兩天課恐怕要幾百上千塊錢。我只是中午留他在家里吃餐飯。岳母家菜平日就多,有客人更是豐盛。程長森仍像修水庫那樣埋頭扒飯,我趕快夾了兩大塊肉放他碗里,說別客氣。接著我又說:“明年高考前再臨陣磨磨槍,給他們輔導兩天,可以不?”他點點頭說:“好?!?nbsp;
可是第二年他沒有來,只到高考后才聽說他病了,且還是白血病。老天真的不公,他正值盛年,日子正在一天天變好的時候卻得了這個?。∥液鸵粋€同學一起去看他,他坐在輪椅上,兒子正推著他曬太陽。我們互相看著,不知說什么好。現(xiàn)在說病情不合適,說我那個卑鄙的交易和那個可恥的惡作劇也不合時宜。沉默了一會,忽然程長森說他兒子考取了湖北的工學院,說完他笑起來,還笑出了聲,雖然聲音還是不大, 但這次聲音感覺是從他心里蹦出來的。我們一起連聲說,好,好,真好!
程長森沒能跨進新世紀,他不知道中國加入世貿(mào)組織后經(jīng)濟再次騰飛。不僅僅是經(jīng)濟,國家各個方面都有了長足的發(fā)展和進步,真可謂翻天覆地。他兒子不會再為幾塊饅頭去給別人擔行李,不會再用報紙做蚊帳,不會為了多吃一口飯而算計,也一定離開了那個“家徒四壁”的小屋而搬進了有現(xiàn)代設(shè)施的新家。我從不嫉妒那些合法先富的企業(yè)家和商人,他們得益于改革開放又推動了改革開放,我甚至贊賞欽佩他們中為國家民族做出重大貢獻的人。但我更希望貧困者真正脫貧,普通老百姓過上更加美好的生活。
我沒有再見過程長森,可卻希望再見到他,不僅僅是道歉,也不僅僅是要補給他輔導課的費用,而是我跟他交往的幾十年中,感覺他身上的吃苦與耐勞,隱忍與堅持曾照亮過我前行的道路。我如再見到他我必一定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程老師!”今天的年輕人不會再遇到過苦日子,不會再遇到文化革命和知青下放了,但他們應該還會需要吃苦與耐勞,還會需要隱忍與堅持精神的傳承。
我知道我活著是見不到程長森了,僅寫此文以茲懷念?;蛟S將此文燒成灰他能看到,或許他看到會淺淺一笑——
夜深忽夢少年事
曲終人散獨悲傷
……
劉杰英
2024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