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光輝 畫
待普僧驅趕駱駝的牧民
植物的名字已經教會了我有限
李子樹疏淡,梨樹哀而不傷
狗尾巴草在風中彈琴
紅柳在自顧梳理身體
整片草色枯黃的牧場
通過緊閉的車門,仍為我們提供
另一種生物,漫長生命中的新陳代謝
那是草香啊,身體的編譯基因提醒我
在各處隘口與上下坡
眼前的村落,像是一種無染的存在
哈薩克牧民騎著馬,身側的駱駝
背負著一大捆枯枝,被去除了枝丫的樹枝
應該是燒制馕餅的最佳材料
孩子在親切地喊著“爺爺”
牧民戴著皮帽子,世俗與宗教的混合物
他扭過頭,微笑
他眼角的細紋
是與山路達成妥協(xié)后的存在
他的眼神
也居住小麥、葵花,我們一刻不停
在安享的物的靈魂
許景澄被殺記
1890年,通往菜市口的黃土路上
沸騰的飛蛾將木制囚車中的男人
投在胸口,憂懼的陰影
并非憂懼死亡,死何足懼哉!
只是一張張菜色面頰上的眼睛
渾濁,且被上了一道道閘門
在帕米爾高原,寸步不讓,用腳步丈量出
《帕米爾說》及《帕米爾圖敘例》
聯俄法以拒日,國事漸非,許景澄日記里
羊毫筆載:“"使俄至是事,八閱春秋,
公鬢發(fā)蒼然白矣。時事日非,
一身將老,每一念之,凄然泣下。"
鬢發(fā)蒼白的男人,在萬人觀瞻的死亡之路上
被饋于漢奸,被饋于菜蔬、雞蛋和瓜皮
本可遁逃至東洋,肺腑中
藏滿予國予民的債務, 在死前
為防俄賴賬,將俄國銀行所存白銀
四十萬倆取出,歸于國庫
當劊子手索賄,您竟無一兩紋銀予之
鈍刀打在你的脊梁上,為了讓你領受
原始的痛,野蠻的黑夜,折斷了你數根脊柱
但你的氣管仍在,你的呼吸仍在
百余年后,人們乘坐地鐵呼嘯而過
猶能掠起一股冷風,那是黃土之中
沁滿碧血的堅硬和疼痛
屋頂
未完成的房屋裸露在夜空下
汗泥滿臉的男人坐在石頭上
未完成的屋頂是大熊星小熊星天狼星
還有彎月,而不是木質的穹頂
男人們在吃小米與面條南瓜的混合物
像舊時的城墻用糯米黃土雞蛋來雜糅
疲倦的人用家常里短來紓解疲倦
長夜的燈盞像舊玻璃般模糊不清
有時木工用刨子從長木上刨出木花
用墨斗彈出墨線到木頭的兩端
用白天收割的荊條編織成屋頂的材料
屋頂被荊條的清香替代
被石灰粉的干燥氣味替代
我成為一個父親以后
不再抬頭研究夜晚的天空
想起父親的雄心
在我很小時候
修建的鄉(xiāng)村住宅
和那進行中的未完成的
夜空的屋頂
在產科醫(yī)院
谷雨剛過,碧藍天空明亮
樹葉之新,抖動我的內心
電子儀器的聲音“嘶嘶”響著
如清晨樹林里剛破殼小鳥的
鳴囀
臭氧管里的氧氣傳入愛人的鼻息
貼著“縮宮素”名字的透明液體袋
緩慢,一點點
像漫游的螢火蟲,點燃
孤寂寒冷的傍晚
也像一柄小刀銳利的刃部
把痛傳導給人體的每一個部分
連呼吸的氣息也有痙攣的痛感
這是成為一個母親最疼痛的開始
后來,上天把這種疼痛又分開
分成了無數塊,它能變得無窮大
遠勝過我們想象中太陽的體積
它又能變得無限小,比用儀器檢查
不到的夸克還要小,它滲透在
血液的因子里,用直覺來體驗
你的喜怒哀愁,像是電子儀器上
曲線的電波,每刻不停地
刻畫著身體里的起伏
呼吸、痙攣、疼痛、心跳、
當它們化為一種波動式的函數值
想到這個背后通用的那個名字
心中的大海泛起寧靜的柔情
或者刮起激烈的狂風
我們的虹膜總會不自覺地紅了
洗澡是精神學的一課
站在暴雨中心的不是彩虹
而是疲倦的一天
熱水懸置高空,給細胞帶來氧氣
沖淋完,交給木質車庫
精神若有形狀,熱水澡則是
高山草甸上的庭院
棉布纖維縱橫交錯,有其柔軟的
小世界,在黑暗里尋找眼睛
在走神中騎驢找馬
夢境的圖案與色彩
全是我們小心走到雪野的木屋
看見那個人
他難道不是自己?
他在花灑底下
惡狠狠地摳著身上的泥垢
而白色的堆積起來的香皂的泡沫
像一塊塊漢白玉石
在醫(yī)院
針頭扎入血管,回血因壓力
流入導管。紅色的血
是聚居里濃稠的暗語,是刻下螺旋型
密碼的證明
白色的墻,深邃明亮,像年幼的麋鹿
走在春末葳蕤的林木
年輕的護士,拿著聽診器
心臟從肌肉與真皮層,傳達給
塑料涂層有節(jié)律的跳動
窗外汽車馳過去的聲音
每一種,雜糅在一起
是聲響的摩天大樓
人為了各種念頭,像一棵樹
一樣,努力把根扎入幽深的地下
或者,輕輕搖曳著生命中的空白
如沙漏在計算時間
出院的人說,走吧。
入院的人摁亮了向上的電梯
在上與下之間
有一種永恒的沉重
是歡樂的,又是悲傷
我們在這種種情緒交叉的路徑上
慢慢沉淀下來
雪下起
伊犁河谷冬天的深夜
雪花的列兵
推翻我心情的暴政
痛恨我的自卑,它是泥濘曲折
通往內心里的路
雪下起
胃里的酒精,那么容易
進入了我的血液,身體的深處
法國梧桐站立兩側,
蜿蜒,仿佛走向天空
2013.12.15
牙
潰敗的軍隊,在逃跑中唱著歌
他是一個詩人,叼著大煙斗的
革命者
他在墨西哥刷著牙,巨型的仙人掌
有如玉米的神廟
牙齦不斷滲出血,同反復摩擦的
白色泡沫混淆在一起
并不感到疼痛,摻雜了薄荷的清涼劑
傳遞一種幻覺
杰克遜來討論文章,帶一柄黑雨傘
還有冰鎬,黝黑,短小,神秘如使者
連冰鎬都不知道,它會成為后來
最著名的冰鎬之一
失望終于在這種幻覺中麻醉掉了
牙結石還在,口腔潰瘍還在
杰克遜把冰鎬砸向他的腦部
猶如他被流放時,用冰鎬砸向西伯利亞的凍土
他把桌上的鋼筆與本子、電話與收音機
砸向那個人,他晚年的北美世界最好的朋友
他用鋼筆記錄理想,用收音機接受他最想聽到的訊息
他看見烏托邦般的理想
比血噴濺得更多
他頹然倒在椅子上
花豹
像馬爾克斯小說里的花豹一樣,望著遠處
普者黑的田野,很多人秘密集結于
狹小的文字蜂巢,隱秘的通道
暗藏在某刻,當所有人匯集
有人曾
匯入人群,又離開
街上的光,淹沒了廣袤的街道
光是明亮的,晚秋的一切也是
蒼山,海一樣的民宿,哪一所
可以真正容納憂傷,折疊過去
“兩面針”牙膏有石灰的味道
房屋有過往者的呼吸
透明玻璃上的指紋中
有陌生人的欲望
玻璃茶杯上有一個豁口
它留有一個人的沮喪、血
白天的一個夢
我從一塊彎曲的餅干身上
學習反諷,學習
在人群中理解自己
我的心系在一只花豹的尾巴上
2017.10.30
春天的田野
翻滾的黃土塬的手掌,凹陷了一小塊
形成一個小村落,周圍的松樹、核桃樹杏樹
各種野花野草,在春天的黃昏
形成綠色的襁褓,順著黃土路,大喊大叫
心中沒有一件事,可比黃土坡上的沙粒更大
沒有一個人比榆樹上的鳥巢,更復雜
墳地里的人,曾親切地問我歸期,
或者告訴我,哪里的桃樹更多更甜
那個人男人或者女人,說不上更細致的模樣
但有更靈動,皈依般的鄉(xiāng)親的氣息。
祖母說,誰家沒有種玉米誰家又種了小麥
遣我拿著幾兩黃豆,去豆腐坊換回一塊豆腐
讓我去雞窩看母雞下蛋,給我炒一碗蛋炒飯或滾一碗疙瘩湯
站在門口,躡著小腳,看我推著自行車爬個那個最高的陡坡
我不敢站在春天的黃昏,想象一片田野
田野的泥土下面,祖父母躺著,骨干嶙峋的酸棗枝
像祖父的頸部靜脈管,粗大干癟
抽出小嫩葉的藤條,像祖母的眼神溫暖安靜
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去處
如今,該是野花草遍地,蜂蝶成群
它們會否帶有主人的性格,有簡單的神秘主義
善良的宿命意識,永遠不停的勞碌精神……

落葵(1984-),山西詩人,有《無窮花》《在沸騰中抽身離開》詩集兩本,“新詩館”聯合主編。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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