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鄉(xiāng)之路
(一)、從《回鄉(xiāng)偶書》說起
一千多年來，我們祖祖輩輩，凡是讀過幾天書的人，甚至沒有怎么讀書的人，都能背誦唐代賀知章的一首詩。這位大詩人一生只留下了十九首詩，其中《回鄉(xiāng)偶書》就包含了兩首。
其一: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其二:
離別家鄉(xiāng)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
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賀知章，37歲中進士，年近80回到故鄉(xiāng)浙江蕭山。他自稱“四明狂客”，一生善飲，被稱為“醉八仙”。他比李白雖大4O多歲，兩人卻是友好的“忘年交”，當李白仍在鄉(xiāng)間浪跡之時，是他將這位“蜀中才子”推薦給了唐玄宗，由此李白開始了狂放、浪漫、多彩而又曲折的“詩仙”生涯。
現(xiàn)代社會，人們對退休后回老家居住稱為“回歸故里”，舊時稱謝官或辭官回故地生活的是“告老還鄉(xiāng)”。詩人賀知章年逾80告老還鄉(xiāng)。從京都長安回到江南浙江蕭山縣，就是古代一個鮮明的例子。他所留下的這首“少小離家老大回”一詩，易記易頌，朗朗上口，言簡意賅，流傳千古。作為一位告老還鄉(xiāng)的踐行者和示范者，用短短一首七律，就把自己55年后又走回故地時的經(jīng)歷、發(fā)現(xiàn)和變化逼真地寫了出來，那種悲喜交集的復雜心懷表達無余。為什么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被后人傳誦，就是因為那種質樸可親的語言和真情實意的故鄉(xiāng)情結。
我曾記得，在家鄉(xiāng)讀小學時，精力充沛而過剩，強烈的求知欲且無法抑制，除了兩冊國語和算術書，再無其他可讀，于是不分青紅皀白，囫圇呑棗地讀了大量白話文老書和古書，其中也讀到了一些“告老還鄉(xiāng)”的故事。如佘太君率幾代“退休”的女將及全體家人，克服朝廷設置的重重阻力，集體離開汴梁西歸，那是一場悲情而壯烈的家族式的集體返鄉(xiāng)。還有清代紀實故事《東歸英雄傳》，民族英雄渥巴錫率17萬蒙古族鄉(xiāng)親，以犧牲和死亡1O萬人的代價，沖破沙俄軍隊的圍追堵截。最終回到天山腳下的故鄉(xiāng)，這是歷史上最后一次最大規(guī)模的遷徏和民族回歸。
回歸與返鄉(xiāng)，有民族的、集體的和個人的，有過去的和現(xiàn)代的，都是為了一片故鄉(xiāng)情，也就是眼下人常說的“鄉(xiāng)愁”，這些當今和過去的故事，皆因“鄉(xiāng)愁”二字所致。
在我記憶的畫面中。古代“告老還鄉(xiāng)”的名單里，其中有三位是從我們腳下安丘這塊土地上走出去的，然后又回到了曾經(jīng)哺育過他們、撫養(yǎng)過他們的安丘這片土地上。
一位是明朝江蘇吳江縣縣令李遷梧，謝官回歸后，盡其所能，接濟鄉(xiāng)里，當?shù)匕傩昭嗳焕帐员砥涠鳌?/p>
一位是江西巡撫馬文煒，告老返籍，主纂了知名全國的安丘第一部縣志，深受社會好評，開啟了纂寫縣志的先河。
還有一位是清代督察院副都御史劉祚遠回鄉(xiāng)后，積極倡導治理汶河，自韓吉村向東筑堤4O里，使沿岸49個村莊免受水患，后人曾稱此為劉公堤。
(二)、回歸之路不易
前面講的三位先賢是幸福的，漫游在長天的靈魂也是滿足的，因為他們實現(xiàn)了“告老還鄉(xiāng)”的人生之夢！
我離開臨浯石家埠村3O年后，經(jīng)過幾番屈折迂回和奮力行進，也跨上了“五品”或“六品”的臺階，這是個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的位置，無論精氣神，還是體力、精力和能力都達到了人生最佳狀態(tài)。但濃郁的思鄉(xiāng)情結難以排解，利用身體健康壯況的特殊機會，申請回歸報效家鄉(xiāng)。多番周折，獲得所在省同意，但家鄉(xiāng)上上下下以安置上的各種原因，出于“關心”，難以接受和安排游子回歸，萬萬沒有想到一腔純潔的熱血冷卻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
那時南方剛剛開始改革開放，他們聞訊我的信息后，即派專人在北京與我洽談。雙方當天談妥，即時購票飛往廣州。我無奈演了一場當代版的《孔雀東南飛》:“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這樣就跟著人家南方人走了。沒想到那里什么都準備好了，當晚就進了辦公室，宿舍、汽車、工資和秘書等樣樣齊備，不一心一意就對不住了。同樣是一個人，生我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和遙遠陌生的廣州怎么態(tài)度就差如此之多呢？真的讓我說不出口?。?/p>
拳打腳踢珠江畔，一晃又是三十年，從無人所知到行業(yè)名人，還是差一點又把命丟在嶺南。這幾十年，不同部門不同需要行業(yè)代表人物，前后三次都是把我拽了出來。這只能說明，我沒有混時間，還是做了一些事情！
退休之后，原來已消失的思鄉(xiāng)之念又開始在珠江涌波起浪，雖年年在大地巡回，在長空飛舞，但月有陰睛圓缺，人有生老病死。人生短暫，不知不覺間已入老年?！俺佤~思故淵”、“飛鳥戀舊林”，何況還是人，而且還是老年人!老年游子，回歸之心更強，想的是故地，夢的是故鄉(xiāng)??！
我有位異性長輩，從事飛機制造業(yè)，當年為備戰(zhàn)，從瀋陽轉到成都。退休后，一心想回老家，把退休工資都花在來來回回漫長的旅途上了。但當今農(nóng)村的各種氛圍和生活條件，讓他難以返鄉(xiāng)度過晚年。三年前，這位長輩魂斷異鄉(xiāng)！
還有一位老鄉(xiāng)親叫鞠國棟，故鄉(xiāng)石埠子鎮(zhèn)，是位離休干部，楹聯(lián)專家，文化名人。他十三歲參軍南下，一輩子心懷濃郁的故鄉(xiāng)情素，他曾當面流著淚向我說:“我一直想回老家，但我卻是真的回不到故鄉(xiāng)了……”聽了，讓人心碎！
上了年紀的游子大都想回歸故里，但有幾人能回來呢？
(三)、抵擋不住的誘惑
水流千轉歸大海，吾心安處是故鄉(xiāng)。
盡管有八千里路云和月，有大海汪洋，山水重重，風雨無常，但當我籌化第二次北歸大計之前，早就下了“不到黃河心不甘”的必勝之志，決不能重蹈夏轍，半途而廢，對于一個動蕩漂泊一生的老者來說，再也不想遇到什么折騰了。
不想“人生七十古來稀”的箴言，不管什么“七十三和八十四”的魔咒，我是為尋找6O幾年前的記憶而來，而圓少時的舊夢而歸。雖然是餓著肚子穿補丁小褂走出村東門口，但留給我的還不是灰暗與苦難，能記起來的卻全演繹成了童話般的美好。
遠離故土一甲子，什么好景沒見過，哪里的美食沒吃過！有人說江南花紅柳綠，四季妖嬈，如同永不褪色的畫。而我的家鄉(xiāng)，冷熱適宜，四季分明。春天的麥浪，夏天的綠海，秋日的果實，冬日的雪花，哪樣不充滿誘惑？
清晨，我背著書包走向學校，厚實而松軟的雪地里，留下了一溜深深的小腳印。
花有各樣紅。人與人不同。聽家鄉(xiāng)的人說，他們小時候吃南瓜地瓜吃多了，如今一吃就漬辣。我也是吃此物長大，清蒸或水煮南瓜地瓜，不加油鹽醬醋，每吃必至飽腹，從無漬辣之感。我戲虐自已是南瓜腸子地瓜肚。地瓜甜，是家鄉(xiāng)的甜；南瓜香，是故地的香。
在此，我不得不提一次自安丘去臺灣的高瀅先生，如今他已九十好幾，但每年回來兩次，每次兩、三個月，他已是半為旅者半為歸人。他的來去與深情另人感動。我不能來來去去再當看客，而要做實實在在的歸人！
(四)、景芝風 臨浯味
回歸，回歸！回歸很難，曲曲折折，但並不是難的根本回不去，除了自已內(nèi)在的動力，一些外界的因素也是不可缺少的，這些因素主要是人，我還依稀記得，他們先后出現(xiàn)在我身邊的大約應該是這樣: 李連科、王培范、欒 成軍 、馮金玉和李松梅等等。
李局長認識更多安丘在外的文化人物，如北京的馬蕭蕭、王昌恩、周惆和上海的鞠國棟等。
我也怪，直至想到回歸也未進過安丘城，但高密、諸城和坊子、濰縣等都一一走過了。
第一次見到李局長，他當即約了縣上的六位省作協(xié)會員一起聚餐會面，除了郎潮，我己忘記另五位是誰了。
我問家鄉(xiāng)當時最受群眾喜歡的美食是什么。他說是“濰坊朝天鍋”。于是，最初那幾次回來，都在吃“朝天鍋”，直吃的不想吃了，不過今年又開齋吃了幾次。
檔案局長王培范是聽李連科說廣州有位喜歡舞文弄墨的老鄉(xiāng)，他為了增加檔案內(nèi)容，竟自打電話給我。由于擔心，我把電話扣了，不久又打，我便接了，原是家鄉(xiāng)的局長希望我寄一部分著作回老家。如那么一把柴火被點燃，我當即寄回三十幾本。
有一次魯東大學邀我回校有個講座。王局聽說了，立即熱情邀我回了安邱，並約上局里其他領導一齊來見面，還請來了電視臺?？梢娂亦l(xiāng)的人對我一片真情。
后來的文化局長為欒成軍，他是位實實在在辦事的人，而且數(shù)次陪我外出考察旅行。文化局長關心文化，在同一年，他為我的兩本新書分別搞了新聞發(fā)佈會，一次是在某單位禮堂，連賈玉良等一幫老同志都參加了。一次是在體育場高高的主席臺上。讀者為了得到一本書，都用力向臺上擠。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感動在心里。
這段時間，認識了家鄉(xiāng)景芝酒廠的辦公室主任和工會主席馮金玉，經(jīng)相互交談，雙方愿意為酒廠寫本書，並安排我住進灑廠三號宿舍院，一住就是近兩年，馮主席時不時地約我聚聚，而吃吃家鄉(xiāng)美食。時間久了，話語連連，知根知底了。這為我返鄉(xiāng)邁出了很大的一步。
離開灑廠，又去旅行漂泊。每次回到縣城，總被安排住個新的地方，因為不停地變來變?nèi)ヒ灿悬c煩。此時，有人聯(lián)系新梅園的李松梅。李總讓我在這里吃、住一體化，由此安穩(wěn)了一段時間。但由于用餐時間影響了我的出行與工作，如早餐九點過，午餐三點過，所以后來就離開了。但與酒店結下深厚友誼。新梅園的宣傳畫冊上，第一頁就是我的照片。如今，酒店接待廳的書架上，還整整齊齊擺著我的幾十卷著作。
從珠江畔到汶河邊，遙遙萬里，不是一搧乎翅膀就能飛回，而且一步步挪動回來的。說千道萬，還是景芝風臨浯味將我吸引回來的。
2024、12、13、
【作者簡介】李存修，山東安丘人。中共黨員。1966年畢業(yè)于山東煙臺師范學院英文系。歷任翻譯科長，四川國際旅行社總經(jīng)理，省旅游局副局長，省外事外貿(mào)系統(tǒng)高級職稱評委會副主任，省對外宣傳領導小組副組長，香港招商局集團廣州國際旅游公司總經(jīng)理，廣東省旅游文化學會會長，《粵港旅游》雜志總編輯，大學兼職教授等。1966年開始發(fā)表作品。199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作品以散文和報告文學為主，有《愛在人間》、《走遍萬水千山》、《流花憶夢》、《皮爾·卡丹》、《小院里的部長》、《愛心無國界》、《絲路之旅》、《美國之旅》、《西歐之旅》、《南非之旅》、《印度之旅》、《日本之旅》、《南美之旅》等20余部，曾獲多種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