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傷的手，該如何觸碰？
“愛，是想要觸碰
卻又收回的手”
——題記
1.
蕨類曇花
長長的枝條
像邀約的手指
毫無防備的觸碰
如蜜蜂的蜇刺痛指腹
縮回手
目光探尋
蕨類曇花的刺
那么多龐大的事物
比如恐龍絕滅
你卻用細(xì)刺
一種防護(hù)隱藏術(shù)
從恐龍時代一直
延續(xù)到現(xiàn)在
想起另一雙手
一雙寬大的手
似乎不應(yīng)長在女人的手上
“大手捂牛屎”
姐姐鉤花邊的勾針
停頓后沉默的繼續(xù)
你為母親羞愧
脫口而出的諺語
你卷起自己的手
藏進(jìn)口袋
歲月的鋸齒
無法鋸掉那一段
關(guān)于手的隱痛
有些難堪
不是指甲蓋里的污垢
隱藏在手指的骨節(jié)里
有些記憶如掌紋紊亂復(fù)雜
充滿了分叉，分歧的線條
有些刺傷的手寬大
是否寬大到原諒一切
一雙手與另一雙手
她們之間的大小與距離
要用多少年才能覆蓋
2.
您伸出拉拉秧割傷的手臂
深深淺淺的傷痕
有的結(jié)痂，有的滲血
安慰咽在喉頭
仿佛拉拉秧
割傷我的舌頭
拉拉秧的鋸齒
拉在皮膚之上
生活的鋸齒
拉在皮膚之下
藤拉著藤
手拉著手
鋸齒拉著鋸齒
您最后的手，依然溫?zé)?/span>
再也沒有什么能夠拉傷
3.
手，放松，垂下
或者微微彎曲五指
像托起一只碗或者斗笠杯
光線盛滿或者溢出
張開手掌朝上
像一張蕨類植物的寬大葉子
讓光穿透葉背
用力彎曲手指
像一只不明動物的爪子
捕捉隨時可能逃逸的光
一個人的皮影戲
手的影子
光的影子
握手言歡
陽光多么慷慨仁慈
能否穿透
那些布滿陰影的手掌
植物的尖叫（組詩）
以色列科學(xué)家研究發(fā)現(xiàn)，植物在被人切去頸部時發(fā)出20—2000赫茲的尖叫聲，因為頻率太高以至于人類聽不見。
需要多少年
你才能把草上的露珠
不再看作植物的眼淚
草的指尖上
棲息著無數(shù)的星辰。
——題記
黑色漿果
你總是小心翼翼繞過
黑色的漿果
你害怕聽到它們爆漿的聲音
黑色的汁液粘稠在瀝青路面
像破裂的血管流出黑色的粘液
啪啪
漿果掉落你的脖頸
冰涼咬住你的咽喉
你習(xí)慣收藏它們的手
突然變成炸裂鼓手
漿果在指尖裂開
一張多汁的小嘴唇
小小的漿果子
一顆顆子彈飛出
滾落地面
碾碎它，踩爆它
碾碎踩爆
你血管中粘稠的黑色部分
踩住陰影之尾
仰面抬起頭
那么多蓬勃之花
開在燦爛的途中
豌豆
童話里的那個豌豆公主
肉體的觸覺如此敏感
隔著層層疊疊的床墊
感知一粒小小豌豆的膈應(yīng)
你蔑視這種異常的敏感
高貴，嬌嫩，纖細(xì)
田壟四周的豌豆花
就像女人手中的方巾
繡出了粉白與粉紫的花朵
驚訝如此不同的顏色
卻結(jié)出如此相同的豆莢
母親輕輕蹲下
一邊摘下飽滿
一邊嫌棄干癟
就像她不經(jīng)意間
裸露的乳房
一邊飽滿
一邊干癟
剝開圓鼓鼓的豆莢
躺著三顆、四顆，甚至五六顆
小手有些顫抖
滾落的豌豆
如母親那只凹陷的乳頭
無法滿足嬰兒的吮吸
漸漸稀釋的陰影漸漸濃稠
隔著時間眠床層層疊疊
腰間生出一圈帶狀皰疹
猶如一粒粒豌豆
討厭的“豌豆公主”
以另一種方式
回到了你的身體
呼告急劇疼痛
西瓜
紅色的稍微黑暗和粘稠的西瓜汁……
怎么有點像凄涼的人生……
李晟馥的《西瓜》
驚醒驚心
故鄉(xiāng)的長途汽車站
過驗票閘口的一刻
你和她彼此認(rèn)出彼此
互相裝作彼此不認(rèn)識
你多么想知道當(dāng)年
賣給她的那些西瓜
像你的謊言一樣
熟甜熟甜
啞南瓜花
像一只只金黃色喇叭
南瓜花，如果吹起來
應(yīng)該像嗩吶的聲音
迎親時歡天喜地
出喪時呼天搶地
新結(jié)的花骨朵
手指別去觸碰
母親的叮嚀
誘發(fā)好奇還是叛逆
啞了的南瓜花不再結(jié)果
母親惋惜
一朵尚未盛開的南瓜花
母親嘆息
少了一只填補(bǔ)饑餓的南瓜
鏡中的那個女孩
一朵啞了的南瓜花
還未結(jié)果就已經(jīng)萎蔫
如果坐上南瓜馬車
一朵啞南瓜花
是否能結(jié)出巨大的南瓜
如果植物的氣息異樣
那是巨大驚嚇后
分泌的一種奇異氣息
如何能像草間彌生一樣
暗啞之花用一種異常的方式
不斷分泌，不斷掏出奇異的秘密
在圓鼓鼓的南瓜上布滿古怪的斑點
如胖乎乎的女孩臉上長滿精靈雀斑
我們希望頭頂一顆巨大的南瓜
舒展?fàn)€漫的天真又無邪的神秘
茅針
有些植物的記憶
卑微得那么珍貴
你藏身于葉片
像孩子羞澀地躲在門背后
默默等待有人發(fā)現(xiàn)
牽起你纖細(xì)的小手
輕輕拔起
一根，三根，五根
指尖與指尖的觸碰
心尖與心尖的觸動
時間看到那個女孩
蹲下虔誠的姿勢
拔出茅草里
針尖一樣細(xì)小的喜悅
時間也看到此刻的你
俯身茅草時的手勢
包裹體內(nèi)的陰影尖銳
是否都化成了綿柔的內(nèi)芯
夾竹桃
道路兩旁的夾竹桃
枝條粗壯，花朵蓬勃
“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
多么陳詞濫調(diào)的比喻
可禁不住還是追問
女人如什么花
有那么多喜歡的花朵
選擇是否就意味著背棄
憑直覺代替儀器衡量
桃紅色也許比純白色
更能吞下塵世的污染
即使花朵凋零
還有粗壯堅韌的枝條
肥厚的葉片
抵擋塵世的灰塵
白色的夾竹桃花
總比桃紅色開得早
像那些蒼白的生命
努力早點開花表白
彌補(bǔ)被忽視的輕慢
白色的花朵漂浮水面
一場自我哀悼的儀式
一條魚的死亡見證
誘惑的下場
就像水手無法逃脫塞壬的歌聲
白色的夾竹桃花像飄落的祭幡
為自己也為魚
撿起一朵白色，一朵桃紅
打量思量，思量打量
危險的誘，致命的復(fù)仇
你敢試試
哪一朵顏色的更毒
耳邊響起《愛的夾竹桃》
野萵苣
你彎腰摸一摸野草葉片
就像撫摸自己凹凸的靜脈
鋸齒狀葉邊
你不自覺地吐了吐
鋸齒的舌頭
舌頭與野草是否
彼此找到了同類項
一款A(yù)PP軟件
判定你猜測的準(zhǔn)確性
告知你不了解的部分
野萵苣亦叫指南草
沙漠里的指南針
有多少次迷失方向
有多少次陷入沙漠
燕子微穿梭而過
舉起輕如微風(fēng)的剪子
閃電般剪斷你的自問
一個路盲癥患者
唯一的指南針
就是大地與植物
野蘋果
隱沒在河岸的樹叢里
那么不起眼
你甚至沒有留意它
開過怎樣的花
不經(jīng)意中抬頭一瞥
小小的青綠色果實
像某類小家碧玉
不卑不亢兀自生長
野蘋果是馴化前
還是馴化后的蘋果
是伊甸園里的蘋果
砸中牛頓之頭的蘋果
野蘋果是那樣的微小
野生卻毫無致命的誘惑
野蘋果幾乎沒有重量
如何砸開人類奇異的智慧
穿著綠色病號服的女人
空握的拳頭
舉在瀑布般的頭頂
旋轉(zhuǎn)著身體
看！金蘋果！金蘋果！
奇異的呼叫
蒙克女人的吶喊
臉卻并不猙獰扭曲
一種平和的分裂
撿起墜落泥地的野蘋果
端詳野蘋果般的女人之謎
正常食用蘋果的十分之一
迷你蘋果毫無食用的價值
久久攥在手心
你不再追問
拳頭放置頭頂?shù)呐?/span>
究竟為何落入了迷狂
野蘋果最終
棄置于雜草叢中
只有大地才能容納
所有混沌、迷茫、痛苦的生靈
噴雪花及其它
鋼筋水泥架構(gòu)的空間
一艘艘亞克力月亮船懸浮
刺眼的電子燈光照亮
所有的器物如何
重新領(lǐng)悟東方之美
你與所有復(fù)制之間的事物
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關(guān)系
從器物、水墨的線條中抽離
目光沉溺瓶中的枝條與花朵
珍珠繡絨菊
噴涌密密匝匝的雪花
像女子的繡花針腳
縫補(bǔ)密密匝匝的心事
枝條與花朵延伸空中
掙脫多重的囚禁
以及與花瓶的關(guān)系
目光企圖透視
每一根枝條每一朵花
內(nèi)部的秘密與妄念
多想說一些慰藉的話
可鋼筋水泥盜走所有
你溫暖的二手詞語
雪音，本名何雪英，上海海事大學(xué)副教授，先后任教于外國語學(xué)院和國際教育學(xué)院。本科和研究生先后畢業(yè)于南京大學(xué)和華東師范大學(xué)。從事現(xiàn)當(dāng)代文學(xué)、性別文化研究以及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獲得2023年第九屆上海市民詩歌節(jié)原創(chuàng)詩歌三等獎、2023第四屆紫荊花詩歌獎（香港）全球華語詩歌大賽入圍獎。著有詩集《凡物予我詞條》，論著《現(xiàn)代性的姿容》（合著）等。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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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十二月目錄
“他山詩石”：溫經(jīng)天 譯｜胡安.費利佩.埃雷拉詩選
“詩歌現(xiàn)場”：嚴(yán)歡&任相君｜任相君與他的“媒體人詩歌”
“黃金臺杯”第三屆南方詩歌獎?wù)鞲鍐⑹?/str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