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冬至日,已經(jīng)進入萬物肅殺的真正寒冷季節(jié)。但讀到黃桂標的《冬至》一詩,卻有周身暖和之感。究其原因,是因為詩人在詩中,集中使用了美妙的復沓修辭手法與積極意象,用獨特的詩韻振奮了我。請讓我們先欣賞他的原詩:
冬至興致
2024.12.21
黃桂標
冬至已至起興致
煮茶煮酒煮心思
冬去春來春漸近
歲寒日暖日出遲
雪壓蒼松猶蒼勁
風摧紅梅舞紅衣
過眼云煙皆序章
夕照獨行自奮蹄
是他用“煮酒煮心思”、用“春來春漸近”氛圍溫暖了我;用“日暖日出遲”、“蒼松蒼猶勁”、“紅梅舞紅衣”感染了我;用過往“皆序章”、與獨行“自奮蹄”鼓舞了我。
黃桂標這首詩巧妙運用了復沓手法,用它作為主要創(chuàng)作手段,使整首詩在韻律、意境與情感表達上達到了精妙的融合,形成了鮮明藝術特色與引人入勝的獨特藝術魅力。
復沓,現(xiàn)在很多人已對它了解不深,一些修辭書也忽視了它。但它卻是中國古典詩歌創(chuàng)作中一種獨特而古老的藝術修辭手法。今天我們就借黃桂標這首難得的以復沓作為詩歌主要創(chuàng)作手法的典范之作,好好欣賞體會一下復沓這種藝術手法的妙用。
復沓,可以說是在漢語言中,一種建立在漢字音形義與聲色情具備基礎上的獨特或獨有的修辭手法,其他語言體系即使有,也很難達到漢語言體系使用的精妙。復沓,也可叫做反復。它在詩歌中的使用,是指在詩句或詩章中,在組詞結構或使用意義上,略作改變后重復使用的字、詞或詞組、句子或句群、段落,以增強詩歌的節(jié)奏感、韻律感,加深情感表達,強化主題的手法。它在語言中,猶如音樂中的主旋律反復奏響,能在讀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記,引領讀者深入作品構建的情感世界,品味其韻味與內涵。
從語言學上說,復沓的類型可分為:字復沓、詞復沓、句復沓、章節(jié)與結構復沓。從音韻上看,還有一種屬于發(fā)音諧音的復沓。它的使用與重復、排比不同,不同之處,就在于它在復沓使用時,必須是在語言結構組合與使用意義上有所變化或推進,而不是單純的以重復、排比來進行強調。所以它在修辭上有非常微妙的表達效果,是我國無論民間還是詩人們很早就懂得使用、喜歡使用的修辭手法。
在詩歌發(fā)展的歷史長河中,復沓手法由來已久,且魅力非凡。早在《詩經(jīng)》中,就有眾多詩篇使用它。如《蒹葭》《關雎》等著名詩篇,就通過章節(jié)與語句的復沓,營造出回環(huán)往復、一唱三嘆的藝術效果,將情感表達得細膩而深沉,讓詩歌的韻味在反復詠唱中得以升華。在《蒹葭》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詩章的復沓,一唱三嘆,讓追尋伊人的那份執(zhí)著與悵惘在不斷的詠唱中愈發(fā)濃烈,宛如悠悠鐘聲,于歲月中裊裊不散。在《關雎》中,“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效果與此相同。
在《詩經(jīng)》之后,漢代樂府詩如《江南》中,“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通過復沓,活潑靈動地展現(xiàn)出江南水鄉(xiāng)魚兒嬉戲、蓮葉田田的繁茂景象,歡快的節(jié)奏似水流潺潺,洋溢著生命的活力與喜悅。在唐詩里,如李白的《蜀道難》,“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的多次出現(xiàn),強化了蜀道艱險的程度,也凸顯了詩人的驚嘆與感慨,使詩歌氣勢磅礴。他在《行路難》中,“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反復詠嘆“行路難”,也如聲聲浩嘆,將仕途坎坷、人生艱難的苦悶與彷徨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到了宋詞里,例子也很出采,如李清照的《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詞中“爭渡”,就以復沓之筆繪就了少女的活潑與慌亂,靈動地展現(xiàn)出青春的氣息。辛棄疾的《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鄙舷麻牱謩e運用復沓,通過“愛上層樓”的年少懵懂和“欲說還休”的中年滄桑對比,將人生不同階段的愁緒變化細膩而深刻地展現(xiàn)出來,情感深沉,意蘊悠長。以上等等,眾多詩人們在創(chuàng)作中巧用妙用復沓,讓他們的詩歌成了光彩奪目的千古經(jīng)典之作,表明了復沓這種修辭手法的燦爛藝術價值。
回到黃桂標的《冬至》詩中,看他對復沓手法描景表意的精美使用。他的整首八句詩,使用復沓的就達到了六句,占有篇幅很大,從比例上看,除去《詩經(jīng)》的“關雎”等以外,也許可以說這是歷來詩歌中使用復沓占比最多的作品了吧?具體從詩的字詞復沓看:首句的“至“字使用兩次,諧音的“致”字又出現(xiàn)一次,前一個是對“冬至”名詞中字的借用,第二個是對冬至到來的表達,最后那個作為個人寫詩與感悟的引子,一句詩通過三次復沓的使用,創(chuàng)造了時節(jié)、與心情的氛圍,無論在詩意還是詩韻表現(xiàn)上都很是巧妙;次句“煮”字在“煮茶煮酒煮心思”中出現(xiàn)三次,前兩個“煮茶煮酒”描繪出冬至時節(jié)人們喝熱茶溫熱酒的具體行為,給人以溫暖、閑適之感;后一個“煮心思”則將抽象的思緒與煮酒的動作聯(lián)系起來,讓無形的心思仿佛在爐火與酒的烹煮中變得可感,使情感的表達更加深沉和濃郁?!叭铡弊钟凇皻q寒日暖日出遲”中重復,“日暖”傳達出冬至后陽氣漸生的暖意,“日出遲”則在這份暖意中增添了時光緩緩流淌的意味,體現(xiàn)出一種復雜的時間感受,既有對春的期盼,又有對當下時節(jié)的細細品味?!吧n”字在“雪壓蒼松猶蒼勁”里重疊,強化了蒼松堅韌不拔的特質,先以“蒼松”點明主體,后用“蒼勁”突出其內在品質,展現(xiàn)出詩人對堅韌精神的贊美?!凹t”字于“風摧紅梅舞紅衣”中復現(xiàn),“紅梅”描繪其色彩品類,“舞紅衣”采用擬人化手法,賦予紅梅動態(tài)美,彰顯其風姿綽約,表現(xiàn)出詩人對生命活力的欣賞。
此詩的復沓類型甚是豐富多樣。它既有字詞的直接重復,如上述所舉的“煮”“日”“蒼”“紅”等字,以增強詩句的節(jié)奏感和韻律感;又有意義上的回環(huán)呼應,像“冬去春來春不遠”,不但有字復沓,在季節(jié)更迭的語義上也形成一種復沓效果,強化了時間循環(huán)、希望將至的情感氛圍;還有句式結構上的相似性,如“雪壓蒼松猶蒼勁,風摧紅梅舞紅衣”,兩句對仗工整,句式相近,通過不同意象的并列復沓,豐富了詩歌的畫面感與意境層次,進一步加深了詩人對自然景致中蘊含的精神品格的歌頌之情。
今觀《冬至興致》一詩,知詩人黃桂標復沓之妙的深諳程度。其全詩有六句反復使用復沓進行表現(xiàn),仿若開啟了一扇通往詩人內心世界的窗扉?!爸蟛柚缶浦笮乃肌?,煮茶煮酒之景,暖身暖胃,是外在的閑適;“煮心思”則潛入靈魂深處,讓幽微心緒隨著酒液的翻涌而浮泛?!皻q寒日暖日出遲”,“日”字反復回環(huán)復沓,宛如日晷上移動的光影,交織著時間與情感的經(jīng)緯,冬至陽生,是自然的溫柔撫慰,希望破土;“日出遲”似時光悠悠,于溫暖舒適中雜糅著對未來的希望?!把荷n松猶蒼勁”,“蒼”是借字疊韻,恰似松濤在霜雪中的沉吟;“蒼松”挺拔,是天地間的無畏勇者;“蒼勁”是精神內核,顯不屈的生命張力?!帮L摧紅梅舞紅衣”,“紅”字也是就前詞借用,它在句中的的復沓,宛如寒天中跳躍的火焰,“紅梅”破雪而出,以嫣紅點燃荒蕪;“舞紅衣”則賦予其靈動的生命力,恰似青春的舞步在寒風中蹁躚。
縱觀全詩,詩人對復沓手法的運用,突出而集中,詩歌風格獨樹一幟。在韻律上,回環(huán)往復似山間清泉,叮叮咚咚,流淌著音樂之美,讀來朗朗上口,便于傳頌吟哦;在意境營造上,層層疊加的意象與情感,如暈染的水墨畫,由淺入深,從景至情,營造出深邃悠遠的意境空間;在情感表達層面,復沓宛如情感的回音壁,不斷放大、強化詩人內心的情緒波瀾,從對生活瑣事的感懷到對生命精神的思索,再到豁達進取人生態(tài)度的升華。加上尾聯(lián)自勉與共勉的“過眼云煙皆序章,夕照獨行自奮蹄“二句,一氣呵成又跌宕起伏,讓讀者仿若置身詩人的精神旅途,與之同思共感,于冬至的寒肅中體悟心靈的溫熱與生命的力量。
讀此詩,寫此詩的人,應該都會覺得這里面,有一種文字的有趣游樂。然游樂之余,卻有莊嚴之感。因為此作的詩意,初看是自然意境,人間煙火,詩人志趣;再看卻是社會感悟,歷史胸懷,哲理思索。君以為然否?
詩人黃桂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