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詩集《風(fēng)語者》（北京：團結(jié)出版社/出版時間：2020.7）
【代表作】
他在金色的光芒中跳躍（組章）
——梵高的畫外之音
土豆
我看到無數(shù)為生活奔波的人，他們彼此推搡，彼此依賴。
我聽到無數(shù)的喘息聲，從殘缺的缽子里側(cè)溢。
缽?fù)獾模坪跆隽嘶筐B(yǎng)的命運，卑微匍匐的樣子，似浮萍，被海浪卷起，形成千層浪。
而它們，無論身體布滿多少疤痕、暗影，始終閃爍著金色的光。
閉目思畫，我仿佛遇見一顆顆金子般的心，它們在平凡中凸顯了不彎曲的樣子。
透過它們，我仿佛聞到陽光的味道，仿佛走進他金色的夢。
向日葵
15朵葵花，面向日升日落，或收攏，或打開……像傾訴、像白描、像仰望、像守望……
低下頭的那幾朵，埋頭落霞中，仿佛他耳朵上滴下的血。
我沉入他的情緒。
每一朵花，無論鞠躬，還是垂首，都藏著他的心事。
飽滿的果實，藏著他生命的尖銳與不世故。
果實，被掏空的黑色部分，仿佛深淵，仿佛一個人潛伏中的養(yǎng)精儲銳。
天蒙蒙亮，葵花們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金色的光，會照見一個素面朝天的人。
多么像你啊，以桀驁打破秩序，打破日子的方陣，努力站成秋天的絕美。
麥田里的烏鴉
我看見文特森站在麥田的中分線上，握緊拳頭。
一條路，蜿蜒在綠色與綠色之間。
我看見他生命的河流涌動，每股回旋之力，仿若急促的呼吸。
我看見他閃電的情緒，刻進生活的羅盤：旋轉(zhuǎn)出的希望與迷惘，果實與芬芳，黑色的烏鴉……
哦，烏鴉。它們用力打開黑色的翅膀，仿若他抗擊的黑色包圍圈。我看到他的搏擊，用力推開生命的暗影。
我看見，天邊亮出的藍(lán)，像金色的麥浪撲向他……
哦，一個動蕩的世界。
無數(shù)不明身份的人，正在朝陽光奔跑。
他們都是最后的麥穗？
我閉起眼睛，順著畫面的意識流，一面奔赴死亡，一面奔赴希望。
星月夜
星空，還是太小，不夠容下他精神的圖騰。
多么光怪陸離。
星星們?nèi)藖懑偘汔列?，奔跑，像迂回的音樂?/p>
一棵蒼老的松柏樹凝神靜氣地聆聽。
他手中的指揮棒摔出去，星星們抱住自我囚禁中的孤獨……仿佛鄉(xiāng)村，安坐勃拉姆斯的搖籃曲里。
人間，貌似寧靜與柔和。
星空顯出的不安，倒影人間的祥和之中。
生命暗藏的充沛，不可擋的元氣，夸張地潛入他的孤獨、自命不凡、勇氣與怯懦……
我在人間打坐。
一切像畫中村莊，掩飾著自己力不從心的隱痛。
此刻，我是一個仰視星夜的人，在生動的色彩中陷入不能自拔的思索。
被風(fēng)吹歪的樹
一棵樹努力支撐著，傾斜的姿勢，像一頭老黃牛斜著肩膀拉動犁的樣子，它的背后，是父親身體支撐的犁耙。
風(fēng)還在繼續(xù)刮。
我的眼里，樹是歪的么？
不，它正在風(fēng)中，與時空對抗，與自然災(zāi)害對抗，像一個咬牙的人，在努力堅守自己的陣地；像一個拔河的漢子，在堅守一根紅線。
這棵吹歪的樹，仿佛一雙手，伸向天空，用力平衡即將倒下的身體。
我審視它。
風(fēng)還在刮，像從另一個方向刮過來，仿佛一種扶正的力。
我被畫震撼，仿佛被一雙溫柔的目光撫慰。
這棵歪著的樹，在我的眼里，像飛翔，更像一顆星星，側(cè)著身子從天空擠過，吶喊。
像一個希望，呼之欲出。
麥田與松柏
我們的身體擱于大地，靈魂在天空遨游。
文特森筆下的松柏樹，似一匹荒原狼。
畫面的色彩炫麗，憂傷似乎被遮蔽，又隱約可現(xiàn)。
我看到他不羈的靈魂，構(gòu)建在遼闊天空，我讀到他漩渦似的心境，肆意地?zé)o聲表達(dá)著什么。
天空的足跡，像他生命的坎坷在希望中奔跑。
我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也沒落下。
剪過枝的柳樹
這是最好的自我保護？是一種革新？
我想起文特森提著自己的一只耳朵，它在滴血。
或許，更多的時候，我們需要失聰，需要與過去了斷。
畫中的柳樹，像一個生命走在秋天的人，他修剪了自己多余的鋒芒。
他的思想是沸騰的，跳出了存在，似乎懷揣百年大計，在落霞與云海翻騰，經(jīng)歷無休止的重生。
樹上未被裁剪的剩余枝條是枯萎的，且鋪滿金色的陽光。
荒涼吞噬的大地，落霞在天上燃燒，一個人孑然中行走……他無懼風(fēng)雨，留下的足跡，像剪去的枝條。
畫中滿地秋黃，暗示了蕭條與生機。
畫中的背影，是遠(yuǎn)行，是離別，是人間的發(fā)生。
鳶尾花
太陽的原色，拂去我內(nèi)心憂郁的藍(lán)。
這幅鳶尾畫，顛覆了它固化在我腦海中神性般彩虹的絢爛。
它不妖不爭，低眉順眼的，完全打破了花語。
那是文特森內(nèi)心盛開的花，叢生出的默然與寂寥。
我在畫前，仿佛受到宙斯女神的點撥，一些詞語，隨畫的墨香凹凸，似乎許多好詞被色彩推開，沖擊自己沉睡的身體，打開我的幻覺之門。
我化身一個天真，浪漫的小女孩，漫步海天一色的鏡像中，推開筆端墨團凝聚的愁緒，竭力綻放。
畫中，野菊與鳶尾花色彩的落差，暗藏寧靜與躁動的對抗。
無聲的色彩在輕訴畫家理解的生命本真。
我深陷其中，始終沒有找到突圍的路，我對著天空吶喊----
如果我是人間煙火，我必須是不一樣的。
如果我活在天空，我是最絢爛的。
有絲柏的道路
燃燒，是生命的底色。
當(dāng)我們站在一棵頂天立地的松柏樹下，堅定邁開步伐，似乎生命就開啟了新的征程。
這是畫給我的啟示。
道路，稻田與野草，順?biāo)熳匀?，在大地上勃勃生機。天空的光耀，像他的夢和愛情。
星星與月亮夸張的凸顯主題，一棵松柏樹凸顯一個了不起的人。
我們仰視著，像一個教士，面對金字塔模式的教堂，虔誠為生命祈禱……
一條路，兩個夜空下的人在追逐。
一架馬車，像助力，像速度，像一個暗喻，強調(diào)堅持的力量。
故鄉(xiāng)的那檔子事
1
馬路那邊。
一幢房子揉著原始的，迷糊的眼睛，幾只流浪貓在廢墟上張望。
風(fēng)從破舊的窗戶爬進房，一個行動不便的女人，正從缸里舀水掏米。
村子，仿佛剩下這節(jié)遺忘的部分，它在我的視野里，顯得盲目，像不可信的存在，像無數(shù)次我夢里遇見的黑色胡同。
女人是德牙娘，她的影子倒在地上，踉蹌幾步，像僵化的語言，突然動一下，又靜下來。
她移動的腳步，像一團暗影，落在墻角邊。
房屋的破損，還需靠德牙這個犯有小兒麻痹癥的人來修正。
德牙的癥狀是腦殼大智慧少?？伤廊幌褚粔K石頭，立在生活的浪潮里。
他在紅磚廠工作，他能養(yǎng)活年邁的娘，我覺得他非常了不起。
其實，德牙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比如泥巴變成磚頭?？蓡栴}多半會和他的目光一起，停在屋頂發(fā)呆，最后，和他的影子一起傾斜在地上。
德牙辭工照顧母親是近兩年的事。
他與娘一起靜坐時，太陽光影總會反復(fù)翻曬他腦殼里的荒涼。
門前土地的荒涼反倒被他激活：紅艷艷的火龍果，點燃的磚窯，像蓬勃的生命。
最近，德牙家要倒的泥土廚房改造已經(jīng)完成，他因此獲取了政府的補貼。
夕陽下，晨輝中，我總會看到德牙掄起鋤頭，掀開泥土，給它們塑形，也給它們解壓。
他時不時望向天空----
他看到未來，正以蒼白的眼神回望他。
他和泥的手，又加快幾分。
2
馬路這邊。
時間開始沸騰，與生命摩擦，撞擊村莊的陳舊。
一切變得嶄新，像地面的格?；ê偷仄げ?，替代了毛草的雜與亂。
衛(wèi)宏不停清點路口栽下的銀杏樹與水芙蓉樹。
他八十歲的娘坐在大堂烤火?；馉t堂堂正正擺在大廳，伏在餐桌底下。
排氣管道是一根空鋼管，從墻壁穿洞而出。
初春的太陽光，斜插入幾份料峭，像他娘的背，保持微弓的姿勢。
衛(wèi)宏想起童年的菜地，扁豆花開，油菜花開時，無數(shù)小蜜蜂在花叢嗅著，像鏟土機發(fā)出的聲音，轟著他。
美麗鄉(xiāng)村建設(shè)在推進中，村民們沐浴著政策的風(fēng)，享受征收帶給他們的富足。
你弟給你留了一間房——母親的聲音，像樹枝，深入空中。
誰又會料到呢，那時候拼了命想逃離的村莊，自己再也回不來。
衛(wèi)宏而今擁有的，是一個花錢買來的城鎮(zhèn)戶口，還有一個“衛(wèi)老板”的稱呼。
還一個二婚的老婆，小他八歲，眼睛里總是豎起一把明亮的琴。
他最欣慰的，是他和他的兩個姐姐，弟弟備了一間房。退休后，他們都可以回弟弟家，與娘相依為命。
衛(wèi)宏回過神，一臺大皮卡車在他面前停下來。
一堆樹苗被卸下，被移栽到他的故鄉(xiāng)。
3
凱的目光掃過臥床的九十一歲老娘。
她干枯的身體，仿佛一枚秋葉，即將墜落。
凱想起老屋，想起村莊，想起村子里的房屋孤獨地立著。
屋子的主人們有的離開人世，有的像凱的父母，因為病痛隨子女城里生活。
凱的老屋空了近20 年，屋頂?shù)耐邠炝艘荒暧忠荒?，總是被風(fēng)掀翻。
后來，他加了三倍瓦維護，老屋再未漏過雨。
村莊有許多這樣的空房子。
有些人也像凱的娘，仿佛得了阿爾茨海默病。
可他們，都不會忘記念一句：留著老屋，我要回家，莫動它，我怕找不到回來的路。
凱是頂父親職當(dāng)工人的。他在企業(yè)幾十年，混了一官半職，日子過得算順當(dāng)。
凱喜垂釣，更喜歡審視生命。
“我發(fā)現(xiàn)我非常缺乏深度，除了你，我一無所有”，凱對老婆說。
或許生命對誰來說，都是沉重的。
凱象穿越黑夜的人，體驗了社會里破產(chǎn)、停薪留職、上崗、下崗等時代變遷，許多細(xì)節(jié)，語言描述起來很單薄。
中堅，應(yīng)該是凱的代名詞——
他父親說，葉落總要歸根。凱確認(rèn)許多事即將發(fā)生，都在等著他。
他在村的一座山上買了一小塊地，給父母提前砌好了千年屋。
每次回到荒涼的老屋，就像回到童年，他總會上樓，看看為父母打好的棺材。
“生命如浮土，終將回歸大地”， 凱關(guān)門下樓時，總會想起這句話。
那一刻，他覺得有許多聲音穿過他，穿過老屋。
像門栓，把老屋栓住，把他栓住。
4
見到大表哥的同事是一個黃昏。
他抗著一樹金銀花藤枝回。
枝條拖地的聲音把寂靜一層一層墊高，像瓦棱上絢麗的夕陽，在枯枝上，在水泥地上托舉。
同事退休后寄居表哥家，與表哥一起過上“早出晚歸”的農(nóng)耕生活。
一日，姑媽坐在坪里，表哥給她梳理頭發(fā)。
對面虎背山，一片青翠。一棵一棵松柏樹，直挺挺地站著，似乎對著天空莊嚴(yán)表達(dá)什么。
又一日白天，姑媽斜靠著椅背永久睡過去。她的臉上，全是生命因衰竭而衰竭的寧靜。
表哥將姑媽安葬在虎背山。
虎背山不久將被推翻，建成“南山公園”，成為株洲大型公墓園。
許多長輩終將從泥土里翻出來，遷墳，被一塊小水泥墓碑重新舉起。
我徘徊在姑媽家的房內(nèi)，那是父親安葬前停歇過的地方。
面對夜幕下的故鄉(xiāng)，我陷入終極的陰影。
天亮?xí)r，我從房間出來，一條水泥路扭動著，風(fēng)從空曠里來，從山上的松針葉間來，帶著泥土的塵埃，田頭的草味……它們盤旋村莊的上空，像娘曾經(jīng)的呼喚，塵土一樣拔起，又從空中落下。
我記憶中的村莊矮下去，像每一聲鳥鳴，往常一樣喊破村莊的寂靜。
我在房間內(nèi)徘徊。
窗外的夜色，像布裹住許多東西，我只是開啟了房間一盞燈，燈光照見的，是一個垂暮者，那時，她彎下腰來。
不久，墓園里的碑會一塊挨著一塊。
未來的某一天，我的名字，將抱住自己，住進去。
而故鄉(xiāng)的燈，永遠(yuǎn)在我們的頭頂亮著……
【評論錄】
劉虔：讀過《故鄉(xiāng)的那檔子事》，故鄉(xiāng)難忘。又讀了一遍。挺好。好有生活氣息。文字的質(zhì)地有一種美的清晣與曲折，在在旨?xì)w于內(nèi)心的故鄉(xiāng)。難忘故鄉(xiāng)。回望故鄉(xiāng)。一點也不虛蹈高邁如飄浮的行云。實在。實際。且深切。深切得如同生活本體，浸浴在紛繁駁雜的紅塵中，句句落在鄉(xiāng)村的泥土里，夜伏日長，散枝展葉，一刻也離不開長念著的那老屋頂上雨水一樣混和著陽光的鄉(xiāng)戀與鄉(xiāng)愁。故鄉(xiāng)在變遷著，連同鄉(xiāng)親靈域里的日常，擠滿了生活固有的憂傷，也閃亮著鄉(xiāng)村新的希望的喜樂。小小的。又是沉甸甸的。就像秋天即將歸倉的稻子，帶著泥士的味道，吐著夢幻一般人生的悲歡。故鄉(xiāng)難忘。故鄉(xiāng)是老屋里永遠(yuǎn)的燈光，唱著游子難忘的歌謠……
張雷：喜歡田瑛的散文詩作，不僅僅是因為我曾經(jīng)忝列“學(xué)院風(fēng)”，而且更是《風(fēng)繼續(xù)吹》深深打動了我的心靈。欣賞這組散文詩作的氣勢與“氣場”?！讹L(fēng)將她吹到海邊》，無需追問“她”是誰？可以物我合一，可以物我兩忘；可以摹物抒情，可以變形夸張。珍惜良辰，擁吻美景。在海邊，我是新我，開啟“一段傳奇”人生。亦幻亦真，時間有沒有“輪回”？賞雪，趕海，縱然“他們在相隔千里的南北兩端”，也始終息息相通。感謝“彼岸花叢”，感謝吹來的風(fēng)。調(diào)動所有的“通感”，酣暢淋漓“滾成雪球”，讓“他們”能夠“在輪回的路途，無休止糾纏”。至情至性，《他們在輪回的路上》令我久久感動。以水為源，為愛聚首。愛，是不變的行程。我們依然對吹來的風(fēng)，心懷感恩。大海見證真親摯愛，月光撫慰彼此的“靈魂”。在“遼闊”的“月光”下，掬一捧“愛的箴言”。以“風(fēng)”為墨，用愛“書寫”“藍(lán)色的色”?！鹅o下來，風(fēng)還在吹》，是優(yōu)秀的“意識流”散文詩作，更是歷經(jīng)“火焰錘煉，沐浴出重生”的愛的“宣言”！《風(fēng)繼續(xù)吹》，愛，地老天荒。
sanwenshinianjian2024年第38期（總第586期）
主 編：張新平
執(zhí)行主編：尤屹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