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飛 《灰不是灰》
——讀李建春的詩集《物篇》
李建春的詩集《物篇》是中國當(dāng)代詩的上佳文本，但在當(dāng)下話語中很難被談?wù)?。這不僅與這部詩集本身的敏感性有關(guān)，同時也與作者有意隔絕的姿態(tài)有關(guān)。在詩人那里有一份熾熱的愛因為被拒絕而被逼迫成了一種對交往的冷淡。似乎愛注定是無法真正投注的，因而是不值得的。愛的不能使他成為孤獨者，或者零余者，一個世界中的外人，而他心的熱切卻不能被澆滅。因而正是在這種隔絕的姿態(tài)里，他的詩變得敏銳——他在冷淡中意欲走向無畏之途，要用更高的真去證明自己的對。所以冷淡是詩人熾熱之愛在現(xiàn)實處境中形成的一種心理防御，當(dāng)這種愛在詩歌中表現(xiàn)的越盛，他就會對現(xiàn)實中的人際關(guān)系越加失望，于是用冷淡自我保護；或者相反，當(dāng)他越失望，他的情感就越熾熱，于是在詩歌中尋求能夠超越現(xiàn)實情景的真實以自我慰藉。這種失望在詩歌評價上會讓他輕看這個所謂的“詩壇”，進而在詩的主題和技藝中強化個人的特征，并不尋求與詩壇同行的心意相通，因為那常常是暗通款曲。但他仍然是個詩人，他并不能因為自己的隔絕而對自己的詩，乃至詩歌地位，真正的超脫出塵。他拒絕將自己的身體投入詩壇這個場域，但一只眼睛依然看著它，因此沒有逃脫它的引力。對于自己心中的這份愛，他察覺著，并深刻地體會著；但對于自己身上不能克服的世俗成分，他在拒絕承認(rèn)的過程慢慢遺忘了它的存在，以至于它變成了對情緒的強化，轉(zhuǎn)換成對特殊自我的認(rèn)可：“我”走向了一條孤絕的路，但這是條對的路。
必須指出，詩人心中的愛，不是被動的接受形象，而是一種施與的沖動，他總是在不能愛的世界里尋求著愛的可能。他需要去愛，并且是一種處于上位的愛。這種“上位”不是價值上的貴賤，而是儒家之禮的層級，呈現(xiàn)為不同的倫理義務(wù)。但被納入禮的范疇的對象，都是自己人，同屬于一個家，在位序上不同，在價值上相等。但他太親切了，也太盲目了，他總是忘記自己也是俗世中人，性格中同樣有著自私的成分，因此他的愛常常遭遇了阻力，甚至被譏諷。不能愛愈加增強了他的愛的力度。
如此愛的沖動和愛的遭遇讓他的詩顯得重而實。它們是充沛的，內(nèi)蘊著與人、與世界心手相連的期望，但他的遭遇告訴他這種期望多是一廂情愿，因此他在孤獨中變得冷淡，意圖以本真的自我解救世俗的自我，在更高的價值等級中獲得一種自由。但他仍是失落的，當(dāng)他說自己“曾經(jīng)是邊緣，現(xiàn)在連邊緣都不是”（《崩云》）的時候，他又如何可能真的“心如古井”？冷淡作為一種策略構(gòu)成了他的詩的表面，就像他論說的“妙在表面”，恰為內(nèi)在性的可能建立了理由。詩人的冷淡是個姿態(tài)，穿透它，才能見到詩人的心，它維持著愛的豐盈和它由上而下的形式。因此我們便可以在他的詩歌中區(qū)分出兩種對應(yīng)的感情，它不止于面向弱者與強者的區(qū)分，更體現(xiàn)在對前輩與后輩的姿態(tài)上——他將自己設(shè)計為一個站在中間的人（譬如《清明哀悼文》），其實并不是。我會把他的這種感情比照于魯迅在他的小說里的感情，一種對悲劇的體認(rèn)，其實是對生命以及隱蔽著欲望的美的珍愛。它們有個特定的對象：青春或青年。單說青春是種生命，與單說青春是種美一樣，都是膚淺單薄的。它們是合一的，并只有在這樣的合一里，容納了詩人的親近：他的這份愛，不僅有意圖使對方變得更好、更加幸福的扶助之意，還有種與之親近的秘密期望。我們能在詩人有關(guān)“空白的A4”與“八孩女”“富士康孩子”等作品中讀出那種強烈的激情。它們之所以被稱為激情是因為它隱微地包容了親近的欲望。純粹的愛是從欲愛升華的，只有在欲愛的具體性中，生命才會被昭示為獨一無二的珍寶，最終才能被抽象為一種價值原則。在欲望展開的鏈接里，情感獲得了一種身份性，因為在身份中，人與人的關(guān)系性被顯示出來，是可親的，由此，李建春詩歌中的情感便具有一種民族主義的成分，而這一成分同時伴隨著“階級”，聯(lián)系著更加具體的出身，使他脫離了知識分子的價值主流——那個更能標(biāo)注他的身份的“圈子”。但基于身份的立場是被理性節(jié)制的，因而不管是民族主義還是階級意識，在他的詩歌里都沒有轉(zhuǎn)變成攻擊，而是尋求在公正與親切中達成人的一致和普遍，我們尤其能在《戰(zhàn)略空間》《烏克蘭，你別信》《我呼吸在氣溶膠中》這樣的詩作中讀出這點，它們是批判的，又是憐惜的。所以，身份是他的起點，也是他照看的對象，但不是他身上的必然性，并不對他構(gòu)成觀念的束縛，他維持朝向真的批判精神。對于詩的可能性來說，身份是他情感的表面。
但身份同時是復(fù)雜的。詩的重與實意味著它所描述的場景是具有極高的體驗密度。語言被強烈地控制著以避免它走向一種自我生成的游戲，而是緊緊地追隨著心。畫面的枯瘦背后有個驚顫的感覺，指示著其中的情感是充盈但又壓抑的。詩以這種主觀的強度抗拒著讓詩變成純粹真理的言說。如同詩人自己說的“生活需要真理但詩歌需要對立”，當(dāng)這種“對立”返回“生活”就形成了一種自我的邊緣：在他所是的階級，他的心靈是邊緣的；在他曾是的階級，他的身體是邊緣的。于是身份的表面性就被內(nèi)在化了，似乎是命運的一種。
在我看來，他從一個基督徒向一個崇道者的變化內(nèi)蘊了欲望向情感升華的過程。在基督徒的普世性里，愛的教誨鄙薄了欲望，但并不能真正消滅它；而在崇道者的民族心靈里，一種共在性被清晰地顯露出來，形成一個家，在滿足了欲望的親近之同時，又讓它停止在恰當(dāng)?shù)年P(guān)切中，形成了禮的節(jié)制。中年后的詩人，對欲望的姿態(tài)變得從容了，仿佛同時接受了儒家的樂感文化，獲得了安定；但在情感上仍未達成一種和諧，因為他的愛不僅有后輩與前輩之別，也有弱者與強者之分。換言之，他的愛不僅有表現(xiàn)為家的民族成分，也有敏感于自己出身的階級意識。我們總是將所有詩人對弱者的關(guān)心視為同情，仿佛它的目的是種和諧，因而常常忽略它其實更是一種出于公平觀念的抗?fàn)?，是斷裂性的。詩人拒絕將儒家的禮樂文化——一種對等級地位和分配的自適——運用于階級，他對現(xiàn)實中的階級狀況感到不適，看起來像是種自我捍衛(wèi)，因為他可以在時間中修改自己在家族概念上的身份（從后輩變成前輩），卻無法在時間中修改自己的出身（始終是個農(nóng)民子弟）。正是在這一點上，這種不適讓詩人獲得了維持赤子之心的理由。他無法容忍自己經(jīng)由學(xué)歷、工作與歲月所積攢出來的地位，將自己排除在底層的視野之外，因為愛的親近性要求他與自己的過去連在一起。愛，讓他的眼光總是朝向過去而非未來。但在另一個方面，這個理由又不能等同于原因，構(gòu)成原因的是普遍的愛，這也是赤子之心的本意。理由的功利色彩保護了原因的無私性質(zhì)，讓普遍的愛在功利性的現(xiàn)實社會中得以展開，從而讓他既克服了階級立場，獲得了批判的自由，又能夠有所托付。因此他的思想并沒有被立場左右，而他的情感始終堅持了真。這同樣造就了一種充滿張力的處境，他并不接受同行普遍持有的立場，又無法在另外的圈子里獲得友誼。但唯有在詩的地帶，他的愛才能超出在其他領(lǐng)域的單向性，在彼此的呼應(yīng)中升華為觀念，獲得真理的普遍性，為生命的意義奠基。他的愛需要詩，就像他的生命需要愛。
他在情感上與自己的出身鏈接，但在觀念上反對了自己所屬的階級。因為他和他們的情感里有著不同的內(nèi)容，彼此對生命意義的需要分出了層次。所以，他的民族主義成分并不是牢不可破的，他的愛更尋求著一種普遍之人的價值，而不是對特定群體的認(rèn)同。在根本上，他對生命意義的獲得并不需要憑借有限的身份，而是情感的本真，深刻地與詩有關(guān)。如此，邊緣者的處境并沒有改變他愛的狀態(tài)和愛的性質(zhì)，他依然需要去愛著，在愛著的狀態(tài)中把握生命的意義，而他在這個社會中的位置也沒有在他的理性化的認(rèn)識中有所改變，仍舊擁有施與愛的資格、理由與動力。在愛的關(guān)系中，他始終具有一種強者的態(tài)度，就像他在原始家庭中作為長兄的位序無法撼動。這種“強者的態(tài)度”并不是說他無視著弱者，恰恰相反，這一態(tài)度讓他將諸多對象視為弱者，而想要朝對方投注自己的愛。所以，他是以父兄的眼光看待李文亮的。他驕傲于他的善良和勇敢，更憐惜著他的死，這種憐惜里沒有犧牲的壯烈之情，只有對美與善的事物消逝的心痛，尤其是對青春之美的追悼，“一個好青年，80后，陽光，活潑，/熱愛生活……”（《早春》）。他把這份死亡安放在以他的家鄉(xiāng)“鐘萬山之靈秀”所顯示的大地上，讓人的價值及其普遍性在可親的狀態(tài)下被認(rèn)可并悲悼——“難以言述的民族氣質(zhì)”。如此，在與李文亮關(guān)聯(lián)的那個事件中，詩人的哀悼方式表明，特殊事件只是詩的動力，但珍惜一個具體的、年輕的生命才構(gòu)成了詩的目的。正是這種出于上位的愛讓他的情感具有了成熟的品質(zhì)，它要求了一種對下位者的責(zé)任，因而無法被教育成一種抽象的激情，而始終是具體的、親切的。這種自上而下的情感姿態(tài)在《篤定一個方向》中表現(xiàn)得更加明顯，它完全是種長輩的口吻：“這些背包里裝著畢業(yè)證的孩子，/被一種陽性驚嚇，逃出了工廠；/這些拎著小籠包和手機的孩子，/在田野中充電，接受救濟。/他們滿臉懵，但篤定了一個方向……”這份愛有著深刻的對美與弱的憐惜，如此，世界的平衡在這種情感中驚顫地脆弱著，這脆弱清掃了世界附著于身的塵垢，顯示出生動，就像他曾經(jīng)寫過的一首《露》：“這一滴露，顫動了一個晚上。/我的嘴唇，顫動了一個上午?！钡@樣愛的方式又何嘗不是問題所在？對脆弱的感受并不能取代脆弱本身的感受，它可能是一廂情愿的。由于缺乏處于下位者或說脆弱者的真實體驗，他有時無法理解對方也有一種出于心理防御的需要而對被愛表示抗拒，因而顯得太親切了，失去了分寸，并在對自身性格弱點缺乏自省的情況下釀成沖突。這些沖突不是詩，但卻擁有成就詩的能力，因為沖突增強了它的情感密度，又推著他在詩歌中尋求新的對世界的理解，讓他“成了一個情種”，又成了一個“在負面生活中成熟的那種人。”（《拇指書〔續(xù)〕5.11》）愛只有足夠真，才能成為世界的解藥，而這種真包含了對愛的克制，以及一種自我反思。
對底層的愛，由同情推動，圍繞著善的目的；對后輩的愛，以美的名義推動，但秘密地隱蔽著欲望，朝向了真。如果說前者同樣包含了真，則這種真具有立場成分，更易產(chǎn)生沖突——不是詩歌中的沖突，而是群體被割裂后的利益之爭。所以前者的愛里內(nèi)在著不愛的成分，激發(fā)了批判的動能；其中的真是相對的、被映照出來的真，生成了批判的對象。而后者中的愛和真才是普遍的、人性的，是更屬于詩人的愛。所以他并不用功于“詩史”，史，事件，只是他的詩的一種材料，經(jīng)由事件進入的是內(nèi)心，是愛的享受，或如他自己常說的“品嘗”——即使它在情緒上表現(xiàn)為痛苦。所謂史，就像他詩歌中的冷淡策略一樣，所構(gòu)成的同樣是種表面。但“妙在表面”，越表面，心的舞臺就越大，對愛的品嘗就越充實，仿佛品嘗著無愛世界的枯竭之同時，正是品嘗內(nèi)心痛苦之愛的進行。世界的無愛狀態(tài)意味著，世界是多么需要愛的充實。所以對于李建春，表面性是他比喻為古井的那個黑洞，可以吸納、容留無限的世界質(zhì)量。換言之，表面性在他這里被指示為詩的可能性，既有生成之“妙”，也有現(xiàn)實之“用”。如此，借助史，詩人從世界走向了詩，也就是說，事件作為理由讓他能夠在詩歌中毫不羞澀地談?wù)搻邸Ｒ惨虼?，史——事件——是世界與詩的中介。事件暫停了生活的枯燥與平庸，成為詩歌開始的點位，但又拒絕了詩的同一：既無法被詩完全把握，又不構(gòu)成詩的目的。
同情之愛面對了死亡，而作為一粒情種的那種欲愛卻面對著消逝。在這里，死亡和消逝不是同一種事物，相反，它們可能決然背離。一個老人的死亡是必然，而一個青年的消逝卻像生命的出現(xiàn)那樣是個偶然。因此，詩歌中的消逝不是對死亡的哀悼，而是對生命的憐惜——它不是一種儀式，不是道德說教與內(nèi)疚之情，也不是追求公平的人之本心，而是純?nèi)坏纳芰?。于是，愛就在李建春的詩歌里展開了善與情的兩維，對應(yīng)于詩人的出身和期望，從而讓他的詩既是現(xiàn)實主義的，又是理想主義的；讓他這個人既充滿義務(wù)與良知，同時又被欲念纏身。他疏遠詩壇，做一個本真之人的選擇，更像是理性的教誨而不是心靈的沖動，其行動本身并不具有本真性。愛的雙重維度構(gòu)成他內(nèi)心中更本質(zhì)的沖突，但同樣成就了他的詩。而這個沖突顯示出，愛的展開必然內(nèi)在著被愛的需要。主動者需要被動者的回應(yīng)才能自我完成，當(dāng)被愛者表示拒絕，愛本身就會變成寂寥，所以他才說：“我哪里享受過這么多愛？我能想起的愛，是從未實現(xiàn)的，投射的，象征的?！保ā赌粗笗怖m(xù)〕5.11》）
從人的來處的角度，他是個現(xiàn)實主義者，所以《物篇》的“開篇”就是一首關(guān)于現(xiàn)實的詩。但說這首《菜地》是事實而非現(xiàn)實的詩可能更加準(zhǔn)確，因為其中的觀念并不認(rèn)可“現(xiàn)實”這個詞在當(dāng)下語境中所帶有的那種功利主義，它的核心是情感主義的，面向了詩人的來處——關(guān)于他的母親及其養(yǎng)育（它表現(xiàn)為勞作）。我們會看到，當(dāng)自我的來處被提醒之后，詩人隱秘地修正了自己愛的姿態(tài)，讓愛的享受回歸到最初被愛的形式中，而不是單純地想要去愛。因而這樣的愛也析出了欲望的成分，讓生命的價值感變得更加純粹。突然發(fā)布的防控政策讓他留在了自己生長的家鄉(xiāng)，與母親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待在一起。這無疑是個事件，但可以被拆分成兩個層面：作為史料的那個事件顯然是重大的，同時也是個問題，于此，似乎“我”的耽留是對它的一次說明和解答；作為生命事件的耽留可能是微小的，但卻與我更加休戚相關(guān)，具有體驗性質(zhì)。如果視后者為中心，則那個具有歷史性的大事件既可以認(rèn)為是耽留的原因，也可以認(rèn)為是它的機遇，它打開了我的主觀性的可能。也就是說，在這個大事件的籠罩下，我獲得了逃脫自身的意義與價值必須經(jīng)由外部關(guān)系來說明的處境，心靈與世界形成一致的狀態(tài)，得以沉思自己的本真性追求。表面上，詩的悲傷氣息出自于對大事件的恐慌，但從詩歌描述的細節(jié)化，以及它通過“在細雨中等著我們”的期望，又說明“我”滿足于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刻，其中的感情既有獨立門戶的中年子女對衰老長輩的反哺（一種強者視角），又有作為人子對母親之愛的先天需要（一種弱者的出發(fā)）。在菜地作物透露的生機所對應(yīng)著的母親日復(fù)一日的勞作里，有種時光的消逝感，它是母親衰老的象征，蘊含了死亡；但它們的生機本身卻顯示為幸福的滋味，既生動又充滿了秩序，進而修改了詩歌最后一句的痛苦形象——“用這些菜抵御一段時間，是否足夠”——在苦澀中注入了一絲幸運感，而這種幸運里停留了被愛的體驗。如此，在最后一句所指示的耽留的被動性中，反而有種重新開始的意味，似乎“我”回到過去的出生地，回到與母親充滿幸福的相處中，不是一種重復(fù)，而是全新的可能。因此，只有在愛的意義上，這樣突然的耽留才是機遇性的。事件的重大構(gòu)成了“我”的一個表面，通過這個表面，我看到了人普遍的被動性——既被權(quán)威所阻，又被大地所困；但同時，我更在母親具體的勞作中，在菜地透露出的生機中，看到生命的艱難性同樣可以構(gòu)建起情感親密無間的幸?！环N出生就在一起的狀態(tài)。這種先天共在，讓愛變得無需理由。
整個《物篇》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都是基于一次耽留所開啟的體驗和沉思。所以造成此耽留的事件只是一個起點，而詩集的目標(biāo)則致力于達成“揭弊”式的生命本真，讓生命的意義得以在愛的表達中展開。作為起點的事件依然是重要的，其重要性在于它巨大的偶然性能夠讓生命在此遭遇中面臨如漢娜·阿倫特所說的“新生”境況：在偶然的注入下，自我重新掌控了自己，而不再需要從外部世界尋求如“命運”這個詞所負擔(dān)的解釋。他體會到了他在本質(zhì)上的自由，但自由的代價同樣需要他支付，如此，他就需要面對孤獨或者愛的挫折。事件的重大性是成就本真性自我的重要推動，但事件本身作為偶然中的初始條件會塑造隨后的“我”，構(gòu)成了自我本真性的一個出發(fā)，當(dāng)詩表現(xiàn)為解蔽，事件的表面性就成為了詩的開端，構(gòu)成它需要去突破的對象。如此，事件依然是詩重要的主題，詩無法逃離事件，因為詩拒絕變成詩人腦子里的世界，一種純凈的精神。詩對偶然性的需要與事件一致，但與事件發(fā)生于人的外部不同，詩在人的內(nèi)心中被激發(fā)，又在愛的體驗中繼續(xù)敞開，讓腦子里的世界鏈接了外部世界。當(dāng)事件的偶然性與重大性重疊，人在世界中的被動性就會顯示出一種普遍的互助需求，從而預(yù)言所有人之間都存在著愛的可能，甚至是愛的必要。如此，個人就會進入整體，在合一的進程中逐漸取得對整體發(fā)言的資格。在我看來，《清明哀悼文》便展示了個人融入整體的階次，以及個體對整體的質(zhì)問，而這個質(zhì)問因為負擔(dān)了愛的名義，又承受著死亡的境遇，最終變成了哀悼。我們能在這首詩里看到詩人的愛同時展現(xiàn)出了兩種方向性，對已逝先祖和后來晚輩的感情分屬于不同性質(zhì)，但在死亡的共性中，這兩種愛致力于綰合在一起。由“祭告吾祖”所開啟的“無時間無空間”的“血脈”，在“傳統(tǒng)”這個詞上打開，從家族向具有民族屬性的“世界”擴展，變成“天地間的心跳”，是熱切而自由的存在。因而，當(dāng)完整的祭掃儀式從“告”的環(huán)節(jié)過渡到“慰”的環(huán)節(jié)，所有在互助中死去的人都變成了詩人“哀哉”的對象，因為他們的死亡在由互助所成就的整體性中成為了一塊缺失的部分。對于整本詩集，從圍繞的那個重大事件而言，哀悼的對象尤其盤桓在可憐的青年身上：“你們熟悉死亡的醫(yī)學(xué)原理、過程，/而不知死亡究竟為何？如今，竟死了，/與爾醫(yī)治之病人一同成為新生！/好學(xué)不倦的逆行的幽靈啊，/我得知你們被評為烈士而心生悲愴”“她們的群像：稚氣未脫、豐滿的女孩，/似乎才從衛(wèi)校畢業(yè)，統(tǒng)一的桔紅著裝，/每人扶著一口旅行箱從階梯電梯下來，/雖戴著口罩也難掩平民、青春之美，/我哭了，這是我自己的孩子！”在“平民”與“青春”這兩個詞中，我們看到身份與生命的標(biāo)記，詩人對它們的認(rèn)領(lǐng)是愛的出發(fā)也是愛的欲求。我們似乎還能發(fā)現(xiàn)這樣一種鏈接：詩人對先人的忠誠之愛創(chuàng)造了一個共在的場域，它同時為他對后人的親切之愛創(chuàng)造了理由。一方面，對祖先的致祭會在不斷追溯的過程中把個別之人納入到群體之中，實現(xiàn)我和你的親緣關(guān)系，成就第一人稱復(fù)數(shù)的我們；另一方面，“我們”的建立使“你”的消失成為了“我”的殘缺，讓我哀悼你的權(quán)力無需外部授予，因為它本質(zhì)上是種自我哀悼。我甚至想說，詩人在這樣的祭告中維持住了他作為父兄的資格，使他的愛能夠有所托付。這是十分熱切而真誠的感情，太真了，以至于我們能讀出來自父兄之愛中的那份害羞：他無法直接說愛，而需要為這份愛的說出找個借口。太真了，以至于這魯迅般文白夾雜的語言表現(xiàn)得像口吃，在語勢中自造阻隔，抵制流暢。
因此也顯得硬瘦，仿佛總是邁著沉重的步伐在冬天的蕭瑟中踱步。心無旁騖地，噙著淚水陷入深思。因為這樣的重和實，語言也變得澀了。在他這里，充滿現(xiàn)實感的詩人希尼代表了一種“甜甜、溫溫、巧巧的東西”，是種“壞品味”，因為里面缺乏一種冒犯，甚至是對自己的冒犯。因此他拒絕讓自己的詩持有某一種特定的立場，因為它無法傾向于真，而是對自身價值的一種維系，一種自欺。所以詩不是心理療愈，也不是人格表演，拒絕在語言中堆積自我的人設(shè)。詩要從主觀中走出來，但不是走向客觀的世界，而是要在兩者微弱的邊界處感覺那如同盡頭的驚顫，他的“君子儒”的平衡里并不是融入眾人的歡樂，而是空谷足音的孤獨，體驗著世界的脆弱和深悲。這樣的君子之風(fēng)因此仍然殘余著信教者的受難心理。所以，當(dāng)他聲稱，愛不是他的詩的主題，而是他作為人的主題，我們幾乎可以說，愛對他而言是個命令。這讓他詩歌中的愛生出一種宗教氣息，指向了自我犧牲：“我放任金色的愛在樹林中/輕輕呼喚，埋首，未作回應(yīng)。/死亡的豐收，舍棄的輝煌，/噙著淚水別過臉去，/卻看秋天灰塵的深情，/虛白的一段路，淡漠、延展?！保ā段曳湃谓鹕膼邸罚┯谑牵M管他的愛是自上而下的姿態(tài)，但這份渴望施與的愛卻沒有放大成主體的自我中心主義。在崇高且絕對的愛的命令中，他依然是個感受著卑微的人。盡管他同樣驕傲于自己的選擇，但這份驕傲是在絕對的愛中，被絕對的真所賦予的一種相對的感情，它仍舊處于俗世之間，只對俗世的功利主義而言。因而，詩人只能把自己的選擇理解為一種尋求生命意義的區(qū)分，作為獨屬于他自己的那一份，他必須信賴自己的選擇，但不敢說自己的選擇具有凌駕其他人的絕對性價值：“可愛的面孔，干花，半生的錯誤/和香味，麒麟狀的鐵砧上/錘出的火星，出人頭地和享受/讓我落淚。經(jīng)過青春的專注/和排他的那些年，一見面就心領(lǐng)神會。/不再特殊了！就是那些選項”（《錘出的火星》），以及“我心磊落，我行中正，/在一個失聲的時代，找到了發(fā)聲的方式。/朋友啊，你是那把我看到骨子里的人，/知道我自由的靈魂，不羈的語言。//只是，你穩(wěn)步上升，我原地踏步；/只是，你已圓融無礙，我陷入矛盾里。/你已空到能看穿一切，認(rèn)準(zhǔn)時勢；/我已實到水落石出，癱倒在我的枯竭里”（《水落石出》）。對于俗世的規(guī)則，他并非毫不知情，甚至始終感受著它的誘惑，這讓他的選擇變得愈加艱難。
真，以及愛，克服著觀念中的立場，這讓李建春沒有成為一個政治化的詩人，“我的詩即使寫當(dāng)下緊急事態(tài)，也是多種視角混合的，總的來說是一種詩人的態(tài)度”。（《拇指書〔續(xù)〕 2022.4.15》）由于立場處于一種待定狀態(tài)，那么“緊急事態(tài)”（事件）就首先是個分析的客體，而不直接呈示為批判的對象，因此，和許多同為知識分子的詩人不同的是，在他這里，事件出現(xiàn)的意義不是為了認(rèn)識權(quán)力的運行，而是為了浮現(xiàn)屬于詩人的“自然的態(tài)度”：“詩人的態(tài)度是自然的態(tài)度，并不是說這自然容易達到，在各種信息繭房中，在屁股和腦袋的交戰(zhàn)中，自然實際上已變得非常困難。”（《拇指書〔續(xù)〕 2022.4.15》）對我來說，這是一段不易理解的話，似乎把“自然”解釋為超越功利關(guān)系迷障的“真”猶嫌不足，因為此處“屁股和腦袋”所顯示的并列關(guān)系表明，理性的“腦袋”并不比功利（或者立場）的“屁股”處于更高的層級，仿佛屁股在本真性意義上同樣是種需要被尊重的力量。或者說，功利性的立場是以前提的姿態(tài)預(yù)先匯入到真理中的。只有當(dāng)詩人說出這是寫作的“存乎一心”時，我仿佛才有所領(lǐng)悟：它是一種在無數(shù)經(jīng)歷與反思過后所積累出的直覺。極端地說，這種直覺其實是種老境。
必須把來自資訊的抽象生活當(dāng)真實生活了，原來我是盡量甄別經(jīng)驗的真實性，但我發(fā)現(xiàn)有些東西一看就懂，不需要體驗。
信息之所以能懂是因為社會經(jīng)驗足夠，應(yīng)該說，是信息刺激、引導(dǎo)、開發(fā)了經(jīng)驗。二者肯定還是由區(qū)別，怎樣在寫作中運用，存乎一心。（《拇指書〔續(xù)〕 2022.4.15》）
詩人在這樣的話語中展示了巨大的自信，他相信自己已經(jīng)具備了足夠的能力，能夠把“來資訊的抽象生活當(dāng)真實生活”，這種自信建立在客觀的時間積累中。我不想批評這樣的自信仍然顯得大膽，而更關(guān)心他說的“存乎一心”，因為它意味著寫作中充滿神秘感的“妙用”，其實與并不神秘的自我感覺有關(guān)。如此，世界仿佛又在這種思想中回到了主觀地帶，但屬于有限的主觀，因為它必須包含足夠的外部經(jīng)驗。于是寫作的“自然態(tài)度”就是，由“社會經(jīng)驗足夠”所捍衛(wèi)的主觀思維對包含有功利性的真理的判斷。其實就是一種事實主義。
似乎這樣的事實主義所傾向的是中國禮樂文化的安定狀態(tài)，它接受了立場和權(quán)利在生活秩序中的地位，由此讓事件變成一陣光照，一種回撥的力量，顯示出世界對安定生活的突破，并致力于復(fù)歸既有秩序，面向了生活的實際。這顯示了詩人的保守觀念，同時構(gòu)成了一種自我教育，讓愛的不能所造成的壓抑，轉(zhuǎn)移到對世界所是的欣賞中，讓多情混融于自然。
我們也許可以在《樹枝拂過商店》這首詩里讀到這樣的機心。起句的前三行無疑是事件性的，它描述了事件對既有生活秩序的破壞：“人不能活到的，時代做到了。/在一個死亡已呈現(xiàn)無余的/世界中，走到哪里都是寂靜。”這其中有個不易察覺的矛盾：世界的寂靜是由“我”的行走所發(fā)現(xiàn)的，意味著我采取了與眾人不同的“走出去”的行動，“寂靜”指示了我的孤獨，而孤獨指示了我的另類。因此，事件不僅造就了新的世界，也形成了一個“新我”，是種體驗之新：“雖沒有準(zhǔn)備好，什么也沒完成/也坦然，粗糙的樹枝拂過商店，/把氣息定格在早春?！边@個有限的新我維持著舊我的愛的愿望和愛而不能的憂郁：“歸根/之路，看什么都遙遠、心痛——”“歸根之路”是晦澀的，它或許就是詩人所要行的“君子儒”之路，這條路所帶出的“遙遠、心痛”之感，不僅表明自身選擇的孤絕，同時又在它的傳統(tǒng)性上發(fā)現(xiàn)了無法共在的失落，從而使“心痛”從自憐的意味上跳開，指向了他者，為“他們”不能成為“我們”而痛苦。所以，這種痛苦是倫理性的：“/需要有一個人，靠在路邊的/沙粒中，看不見他的臉，/他拿著改錐、扳手爬進車盤底；/需要看到孩子們開學(xué)報到，/他們厭倦了與父母長相處/——的確，只是寒假而已，/靠活著活不到的，時序給予——”“孩子們”已有身份指稱，而作為汽修工的“他”則有多重身份可能：他可以是孩子的父親，讓這個幻想中的場景形成情節(jié)；又可以是個單純的陌生人，從而讓“孩子”成為“我”的孩子，而我和他與兄弟相稱，如此，場景就變成了一般狀態(tài)。詩歌的尾句對首句的重復(fù)里出現(xiàn)了變動，它們共有一種否定-肯定的結(jié)構(gòu)，但“時代”一詞被醒目地替換為“時序”，從而時代內(nèi)蘊的事件性所提示的巨大變動復(fù)歸為時序所意味的恒常性與規(guī)律性。表面上，時序一詞是指的是我在散步時感受到的從深冬到早春的變化，但詩人幻想的汽修工勞作的畫面和“孩子們開學(xué)報到”的場景，則表明時序指向了的是種代際關(guān)系，它既有生命相接的常量，也有生命朝向別離的變量。這種常與變，也許就是詩人所說“自然的態(tài)度”中的一項內(nèi)容。換言之，詩人所說的自然，在形式上是種觀念的自由，而在內(nèi)容上則是種世界的順應(yīng)性理解，但這種理解不是道家式的，而是儒家式的，與倫理秩序關(guān)聯(lián)。在詩歌中，事件帶來的寂靜，通過對感受力的增強，凸顯了人對這種自然的需要。這既消化了詩人之愛中的欲望成分，同時也取消了觀念中的對抗意識，去除了詩的政治意味。由此，對他人或外部世界的愛，很大程度上轉(zhuǎn)化為對自身的修煉。我傾向于認(rèn)為，詩集《物篇》中的第二輯《十四行詩》，就主要是詩人向內(nèi)求索的階段，它與第一輯《物篇》（和詩集同名）共同構(gòu)成了物我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
因此，不論是基督徒還是君子儒，依然只是詩人的一個表面，通過這個表面，他獲得了愛一切人的資格。而當(dāng)他把這個表面信賴為目的時，愛的具體性就會讓他感到無法去愛的痛苦，使他后退為一個孤獨者。但這成就了他的詩。
李建春
唯一的門（詩10首）
他們未寫出的遺書
下午，我與日光的方向統(tǒng)一，幕阜山北麓
呈現(xiàn)蒼碧的松林、黃綠的竹林、土紅的土坡，
以及裸露的灰白的懸崖，這是遠景。
近景的礦山與我站立的山坡相對，
茫茫茅草、衰敗的蘆葦、低矮扭曲的樅樹林
寄托我的愁緒。
新草已掙脫枯草迎到鞋面，而無欣喜可言。
正月雷、冰雹和大雪之后，
經(jīng)過昨天的化雪，今早已開辟氣象。
我并不責(zé)怪大自然無情，她也發(fā)怒，
但似乎太高調(diào)、不切事實。
旻天疾威。
如果旻天真的生氣了，他應(yīng)該有辦法，
因為他朗照萬物，把好人和壞人
藏在一幅山水畫里面。他有這樣的匠心，
就有這樣的能力。
惡人靈臺晦暗，看見了像沒看見一樣。
以方寸之道丈量生死，
我眼含熱淚，把一瞬間像一百年一樣爬，
把護士柳帆一家、常凱導(dǎo)演一家
未寫出的遺書當(dāng)情書來寫。
2020.2.17
唯一的門
這溫度提升生機。死者的名字，二月花
荒蠻悲傷。烏黑的稻茬，
站立的數(shù)據(jù)，一種缺失。
每一株稻都要被收割一次，
入了天空蔚藍的谷倉，我不忍吃
它陰郁的淚水，我吃謠言，
即稻花初開的時候，一種看不見
抽穗。你們——我說“們”，
我從未有勇氣這樣說。是無數(shù)個死者
合成的唯一的門。
2020.3.11
江南古拉格的白肺嵌合
今日陰-晴-陰。春光向好。一種歡樂
在我的家人與鄰居，及短暫來訪的親戚
之間。并與雞、鴨等家禽，及麻雀、山雀、
噪鹛、黃鸝等鳥類之間跨物種傳播。
車道側(cè)坡的菜地，呈現(xiàn)母親控制下的枯榮。
籬笆是八大山人加新中國水墨的，可適應(yīng)
樹枝與鐵支架。
裝束、發(fā)型是封城之前倉促回家，
經(jīng)過50天后長成的，江南古拉格的樣式。
放眼看去，近景中的稻田只有荒水和稻茬。
盡管田塍已進入仲春，各種小花，
可食的或可入藥的，從《本草綱目》上下來。
中景是荒林，新葉新芽普及，
須走近才看得見，我一一去看了，也贊嘆了。
唯遠景可呈現(xiàn)良知。幕阜山的結(jié)構(gòu)
經(jīng)過米氏父子、李唐及晚明董其昌，
已定型為心-物的結(jié)晶?？梢匀∮?/span>
黃賓虹為線粒體，為我遲疑、發(fā)熱很久的狀態(tài)
找到表達。
我嘗試著將白肺
嵌合在遙望的兩個小山頭之間，不能。
或深遠景的山岫，遭到白云的抵制。
我哭泣。我欲畫出黑暗之心，
為一次科學(xué)的意外找到新型冠狀根據(jù)，
只有蝙蝠被病毒所的研究誹謗，五蝠臨門
從舊堂內(nèi)一塊木匾的浮雕上，朽落不見。
2020.3.16，李子岡
崩云
在晨光中看那崩散的不可收回，
我的憂愁穿上蔚藍的衣服。
一個時代落幕，是一部啟示錄。
他們不斷地轉(zhuǎn)移話題。
那些場面和數(shù)據(jù)
已下到深淵的底部。
我心如古井，細細品嘗我的枯竭，
試圖尋找脈絡(luò)或波瀾。
在不可磨滅的恐慌中耗盡了心力，
就不愿關(guān)注別的痛苦。
曾經(jīng)是邊緣，現(xiàn)在連邊緣都不是。
2020.8.14
風(fēng)景與字
有一個“無”我漸漸從周圍分辨出來，
在伯勞玲瓏的鳥體中，它全身
從不安靜，給一片水面和灌木
帶來不確定的測量之尺：從這兒
到那兒的距離，縮成一個小小的心臟，
那波紋，無風(fēng)自動，打印在晴朗的紙上。
我背負一種變數(shù)盡量避開人群，
而往閑置的風(fēng)景中走，我用字
聯(lián)系我需要的一切而保持了消毒：
“山”是篆文的，并列的三個山頭；
又是“艮”止的（作為卦象）
暴露頭頂?shù)牧胰蘸托靥乓韵?/span>
泥土的性質(zhì)；“水”的中心是硬的，
兩側(cè)是柔的……這些看見的，
可以上溯到商代的祭司
之眼。一些抽象的字，比如：“然、否”，
火焰點著了、口不能言，意味著生存或死亡。
而“生”即性、本性?！八馈?/span>
是有禮儀區(qū)別的。在我的觀察中，
“無”燃起火焰，成“炁”。
2021.1.20
我呼吸在氣溶膠中
我從此有了一種新的恐懼，
當(dāng)我下樓的時候，我想：這防盜門
可以隨時變成監(jiān)獄的鐵門，卻沒有
送牢飯的窗口，而我，曾以它
為自豪的家門，直到一張封條
從天而降。我推開
本單元的鐵格柵時，亦作如是想，
我親眼見它掛上鐵鏈鎖，
從里面伸出的手的憤怒和絕望。
在小區(qū)門口，崗?fù)さ拈T衛(wèi)
對我的諂媚，只當(dāng)我仍然是業(yè)主？
可我剛剛經(jīng)歷，他伸出戴袖章的
手臂攔住我的表情，
當(dāng)他，或我領(lǐng)到特定符號時。
于是穿越馬路，
高峰時段移動的車流成為祝福：
祝你不必被空虛和寂靜抓緊，
祝你在人世的綠碼中免于被特殊照顧。
我呼吸在氣溶膠中，憂郁地計算著
建造隔離營的成本何其低廉
且可以是任何建筑，而管教
像巫師從地底喚出，從為你服務(wù)的
人群中瞬間變成厲鬼。
2022.4.12
從未如此渺小
我仍然活著但生活再也感覺不到。
奔跑在一條路上感覺不到速度。
站在廣場中央感覺不到
自己的重量。到排隊的人群中去
感覺不到加入或離開。
從未如此奇異。從未如此渺小。
在感覺不到中遇見壞人
對他們憤怒有什么意義？
好人卻加倍地好，
因為他穿越了重重抽象到你身邊。
2022.4.21
空白曲譜
我們說，石頭的言說：
紅寶石和藍寶石，充滿意義
和腺體，各種痛，尿道上的
廊柱的碎片，建筑模型
貫穿了全體的喧嘩，
可是有人舉起了鼓槌！
隨意地落下，卻不敲響
什么樂器。他們唱國際歌
和時間；諦聽，歌詞
卻模糊下去，鼓槌敲響
打印藍圖的一張紙，
空白A4紙。
空的曲譜，時間落向黑發(fā)，
比白發(fā)更鋒利。原來是
幼稚可愛的孩子們，
他們敏捷的身體沖過學(xué)習(xí)
和禁止，把去你的球踢入！
時間切換到無用，是石頭
給出的。而跟著的喑啞，
怎么打碎也是清亮、透明、
什么也沒有的呼喊——
2022.11.27
帶著一份獨特的虛弱
帶著一份獨特的虛弱我走在街上。
沒有“大街”，就是那種社區(qū)的
“內(nèi)部”的街，我以為我只是
“過生活”地走著，沒想到別人
也像我這樣走著，像經(jīng)歷了一場
大革命、大清洗，病毒的持續(xù)的
“地毯式轟炸”，我喜歡用這種
朝鮮戰(zhàn)場的語言，是學(xué)舌，但
“戰(zhàn)疫”，忽然孩子氣地放棄了……
那些臨時的小屋，阻塞了過道，
內(nèi)部裝有空調(diào)和掃臉、辨別設(shè)備，
那樣霸氣地提升一群人地位，
愛護著另一群人健康的建筑掛件
忽然不合時宜了，自慚形穢于
太積極地成為一個形體、一間
屋子？不，屋子即使被用于
干壞事，比如通奸，也是正常的
壞事，建筑掛件卻是被獨創(chuàng)性地
誤用的物質(zhì)，沒有缺點的后悔。
我和滿街的行人像縱欲過度一樣
走在街上，被打臉、被教訓(xùn)
“活該”……這絕妙的場景，
而我們說真的只是“過生活”地
走著，在“自由地感染”終于
獲得之后，發(fā)燒，全身痛，
步履蹣跚，沒有人忌憚我們……
2022.12.25
放開之后的喜鵲
感染放開之后，喜鵲的翅膀只剩下黑白。
為何曾是斑斕的？為何只有生和死
兩種選擇？在我經(jīng)過濕地公園
大門口掉光了葉子的烏桕樹
看見它時，久久不能釋懷。
有人試圖用組織的控制對抗死亡，
死亡呈現(xiàn)病毒的模樣，放大看
像一頂小皇冠，結(jié)構(gòu)卻是不完整的片斷，
令人無從把握，且在傳播中積累突變。
嚴(yán)密到令人窒息，沒有人關(guān)心
彩色的經(jīng)濟。專家們描述病毒，
但病毒是超光速的、量子的現(xiàn)象。
喜鵲披著飛舞的太極圖停在枯枝上。
徹底放開之后，死亡把每一個人
過濾一遍，而生命的自由——
且在祝福中，收緊。
2023.1.4
李建春，詩人。1970年生。本科畢業(yè)于武漢大學(xué)中文系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任教于湖北美術(shù)學(xué)院藝術(shù)人文學(xué)院。詩歌曾獲第三屆劉麗安詩歌獎（1997）、首屆宇龍詩歌獎（2006）、第六屆湖北文學(xué)獎、長江文藝優(yōu)秀詩歌獎（2014）、湖南栗山詩會2018年度詩人、第十七屆華語文學(xué)傳媒年度詩人提名（2019.5）。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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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十二月目錄
“他山詩石”：溫經(jīng)天 譯｜胡安.費利佩.埃雷拉詩選
“詩歌現(xiàn)場”：嚴(yán)歡&任相君｜任相君與他的“媒體人詩歌”
“黃金臺杯”第三屆南方詩歌獎?wù)鞲鍐⑹?/str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