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九 畫
守林人的鳥
這個春天，我每天聽著鳥鳴，
它們有幾千個嗓音，甚至更多。
我以無聲陪伴它們，
想象眾多墨色的甕，擺滿房屋四周。
草叢在瘋長，而無名的苦澀
依然控制著沉默的家鄉(xiāng)。
它們只在空中穿行，讓人沉浸，卻不可尋覓。
當所有枝條以微微彎曲的全部指節(jié)
迎向它們，它們飛離。
它們不是自然觀察者的賓客，
它們呼喚那曾經(jīng)的守林人。
2022.4.19
晨誦
每天早晨，我誦讀一些語句
殘余的詞，并傾聽它們。
體驗遺留的火，停頓中的寒意。
而它們也開始延續(xù)，激活
中斷過的裂口，直至
一個新的軀體承載這全部干渴。
經(jīng)過這奇妙的交匯，螺旋形的一天
在空氣中抵達。透明的露水
被吸收，記憶在填補。
2023.7.12
水的顏色……
日復(fù)一日，他在溪流上劃竹排，
水的顏色由暗藍，漸變?yōu)楹G。
日復(fù)一日，他站在一片晃動的水域中，
疲憊而沉默。零星的鳥鳴
像嗚咽散落。而粼粼波光包圍他，
（像不像他的女人？如果
他有一些溫馨的記憶，那該多好。）
日復(fù)一日，當他將竹竿插入水底
遠處就響起鋼鐵的轟鳴之聲，
這動蕩的顏色被激活。謎一樣的
光的碎片，日復(fù)一日
借一個失神的人
出逃。
2022.9.5
場景
每天下午，他都會出現(xiàn)在這條溪流上。
他大約五十歲，熟悉水流的方向，
習(xí)慣安靜地站在竹排上，手里握著竹竿，
有時任它在黝黑赤裸的肩上
滑動，卻從不會掉落。
我看著他撐竹竿的樣子，
就想記住這個場景：當他雙手
握著竹竿，往前平伸，讓竹竿垂直
插到水里，與身體平行，同時雙膝微屈，
這時就有一種巨大的靜穆降臨。
周圍是山巒，流水，而他在流水之上，
不像已被我們知曉的某一位神，而是
我們不知道的另一位。那么肅穆安靜，
隨流水而來，隨流水而去。
他身材瘦削，臉與裸露的肩膀呈古銅色。
我不知道他是誰。對于低飛的黑蜻蜓，
他是光滑的懸崖。當他彎腰
輕輕朝水面撒網(wǎng)，絲網(wǎng)落入水中，
像給湖面披上薄薄的衣裳，
而水下的魚砰砰地躍動，朝他游去。
2022.9.5
一種凈化經(jīng)驗
他是誰？長時間在一條溪流上，撐著竹排，
像一座雕像，偶爾彎腰，安靜地撒網(wǎng)。
只有白色的漁網(wǎng)落入水中
發(fā)出輕微的聲音。絲網(wǎng)在水下
蕩開，四周的靜謐無邊無際。
他似乎一點也不著急，魚是否會入網(wǎng)。
或許他并不想俘獲什么，只是
反復(fù)進入同一場夢。反復(fù)將竹竿
伸到水下。我終于理解，他為何
在我遙遠的注視中，重復(fù)著
乏味的勞動：他用一生培育出
屬于他的世界。如我們所見，不再懷疑。
2022.9.7
一只蜻蜓
整個下午，這獨一無二的黑翅膀
像一道黑鐵掠過，測量
化成平鏡的湖水、隱形的網(wǎng)。
我目睹它降臨，在水面久久停留。
難以察覺那翅翼奮力的鼓動。
無言的光線與驚恐交織。
它想教我飛翔，卻以失敗告終。
我總是摔落。一片荒蕪中，那復(fù)眼
先于我看到缺席的悲傷。
2022.8.24
我們坐上一艘廢棄的舊船
——兼致L、N
我們在海邊散步，被一艘廢棄的舊船
吸引。一艘伸手可及的舊船
在沙灘上，風(fēng)經(jīng)過時，纜繩
擊打木頭的聲音，像微弱的呻吟。
我們觸摸船頭的木板和粗大的釘子，
縱然經(jīng)歷漫長的雨水與日曬，
船身仍保持完好。雖然航程
已經(jīng)結(jié)束，而它依然擅長
載著我們。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顧——
只用短短一刻，船下像被水灌滿，
一種光澤引導(dǎo)我們，有一個瞬間
大地似乎也在晃動——我們與它
使命都還沒有真正結(jié)束。
2023.6.2
山中偶遇
當我們進山，已是四月
天空越來越高，光傾瀉而下
注入一座座黃泥小屋。我坐在臺階上，
回想一杯綠茶暢通無阻的滋味，
驚訝一片頁巖的出界。這時，
一個老婦人從一座小屋中出來，
倒水，給雞投食，與世無爭的雙肩
耷拉著，而她的雙眼
似有冷霧凝結(jié)。
這些年，我正在學(xué)習(xí)
以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
可迎面而來的人，微微弓著背
腳步不再有風(fēng)，似乎已放棄了
一切技藝。不知她是誰家的女兒？
誰的母親？她平靜的面容
在淡淡的光里，默許
今日的旅程一點點遠去。
這個四月也將遠去。
日子自然而然地露出墻根，
一些黃泥已剝落。
千年香樟與幼苗，伸出的枝葉
在靜謐中緩緩轉(zhuǎn)換。
她曾經(jīng)的容顏，少有人記得，
但她一直擁有自己的氣味。
每天早晨，她在鳥鳴中醒來
將一盆清水撩了又撩。
記憶中的筏已漂遠，
而她的手，在搜尋。
2023.4.12
從何而來
夏日的高空，云朵渡過一道道暗門
像一群正在遷移的動物
輕盈而潔凈。我認識其中的一朵
與它說過話?？晌也恢浪鼜暮味鴣?/span>
它泰然自若的姿態(tài)，也在俯視
從一個低處到另一個低處
奔波的我們。
2022.8.9
再經(jīng)過一個閃爍的街角……
在街角的咖啡館，幾個女孩
發(fā)出笑聲，使周圍的人感到愉悅。
這個夏天，我看到的幾個男人和女人
他們互相應(yīng)和，像我喜歡的所有生命，
帶有缺憾，卻依然那么完美。
當他們的語調(diào)在夜空拼綴，像風(fēng)笛，
我悄悄修改了一首詩中的一個詞：
以“黑夜”代替“黑暗”，只因
每一個無可遮擋的軀體
都曾受傷，卻不甘衰敗。
他們空蕩蕩的防御，衡量著
哪一種傷害更輕，然后在哀嘆中恢復(fù)。
我的同類，有時，他們呼喊
卻沒有聽眾。夜空下的
影子舞者，在無數(shù)個無眠之夜
捕獲光，與黑暗爭辯。而再經(jīng)過
一個閃爍的街角，就是智慧山廣場，
在這里，我們能說些什么？
向四周延展的臺階，篩落
多余的詞，要求我們
在沉睡之前
凝望黎明。
2023.6.14
傍晚遙望半山塔影
傍晚，遠處的半山露出瘦瘦的塔影，
它的飛檐兩邊分開，如待飛的鳥
展開翅膀，微微上翹，
高處的風(fēng)的弧度，與山巒融洽。
我看著這淺灰色的山體
在逶迤中沉入暮色，想象那被隱沒的曲線
和二三個漸漸沉寂的友人。
失神時，有飛機的轟鳴，越過頭頂。
多么傷感，多么美好！
我喜歡這往昔靈魂的躍動與印痕。
天黑時，我在房間里找到幾塊小卵石
它們已有了機敏的反應(yīng)。
2022.5.25
創(chuàng)傷的
就像鐵砧上的敲打，
不完美的人生，凋落就像碎鐵落地。
我們能做的就是專心于鍛打，
讓整個過程看起來像一幕劇中的插曲，
而不是全部。我們有另外的舞臺，
那里有我們喜歡的一些東西：
壓縮成回憶的夏天的薄冰，和它
靈巧的融化。遠處的光
用舌頭舔它。但不管怎樣
總要有人去收集鐵砂，重新澆鑄。
等那火光一現(xiàn)的時刻，
裂變與融合，都有了新的養(yǎng)分。
2022.9.4
標本鳥
——給Z、X
山崖邊，一座梯形的鳥屋
收藏多種形狀各異的標本鳥，
它們嬌小的身形已經(jīng)干枯，喙閉攏。
我們站在斜出的觀景臺，感受
傾斜的天空，傾斜的風(fēng)。
門口塑著巨大箜篌樂器的鳥屋。
被雜草圍抱，在風(fēng)中飄升的鳥屋。
每一級臺階上方懸掛鳥的遺骸的鳥屋。
如果我們寫詩，有哪一種詞語
能抵達它的沉默？
在冬天，我們頂著寒風(fēng)
踩著橙色的碎草而來，
我們仰視，而它們的翅膀合攏，
儀容溫馴，安靜而整潔。
這些迷戀天空的飛翔藝術(shù)家：
短翅的紅腳隼；叫聲多變的山畫眉；
笨拙而努力的棕頭鴉雀；
現(xiàn)在，它們都不再飛，卻懂得
怎么找到我們受傷的眼眸，
并把我們帶給另一些鳥兒……
2019.11.29
池凌云，出生于浙江省溫州，1985年開始寫作。著有詩集《永恒之物的小與輕》《飛奔的雪花》《一個人的對話》《池凌云詩選》《潛行之光》，部分詩作被翻譯成德文、英文、韓文等。曾獲《十月》詩歌獎、東蕩子詩歌獎·詩人獎?，F(xiàn)居溫州。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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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十二月目錄
“他山詩石”：溫經(jīng)天 譯｜胡安.費利佩.埃雷拉詩選
“詩歌現(xiàn)場”：嚴歡&任相君｜任相君與他的“媒體人詩歌”
“黃金臺杯”第三屆南方詩歌獎?wù)鞲鍐⑹?/str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