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煙火里的年味
蘇慶松
小時候，常伴隨母親身邊，看她點(diǎn)火燒水，煎炒烹炸；看火焰攢動，煙氣繚繞，特別是新年到來時，噴香里裹挾的暖色氣息令我心馳神往。
最祈盼的就是過年，年節(jié)臨近的日子里，廚房里總是熱氣騰騰，煙熏火燎的。我守候在爐子前，按母親的囑托，觀火候續(xù)柴草；聽燃燒時傳來的噼里啪啦聲；眼巴巴地望著被熱氣熏動的鍋蓋；一個時辰后，漫溢的氣泡從鍋蓋邊緣四周蹼嗤嗤鉆出來。母親掀起圓圓的大鍋蓋，來回翻弄沸煮的下水，她用筷子一叉，掉頭笑吟吟地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再有五分鐘就可以熄火了?！睗M屋的熱氣、香味瞬間四溢彌散，我禁不住鼻翼翕動，口角流涎。
豬下水撈出后還冒熱氣，肉乎乎、白潤潤的豬蹄就沉鍋底了。母親喜盈盈地對我說：“知道為啥煮豬蹄嗎？”
“不知道，媽媽?！蔽曳畔率掷锏呐?。
“今年是豬年，戌狗亥豬，是你的本命年，過了年你就十二歲了，大年三十啃豬蹄是有紀(jì)念意義的。”
我點(diǎn)點(diǎn)頭，默默感悟親人的呵護(hù)、摯愛。
豬蹄爛熟的時候，天空突然悄無聲息地舞起了翻卷的雪花，不一會兒，院子里，屋檐上、樹杈間、大紅公雞的翅膀上都已幻化成白茫茫的，似揮毫潑墨的一幅幅儀態(tài)萬千的素描年畫，出門倒?fàn)t灰時，天地已粉妝玉砌，渾然一體了。
北方千家萬戶有歡度小年(在臘月二十三日)的習(xí)俗，過了小年，節(jié)日氛圍一天比一天濃厚。母親忙里跑外：赤紅色的、穿云裂石的鞭炮買來了；花哨的、讓我歡呼雀躍的衣服穿上了；家里布置的井然有序，房子打掃得纖塵不染；母親還單獨(dú)給我購買了色彩絢麗的花炮，晚上燃一根，看璀璨奪目的煙花綻放在廣漠的夜空中，我提前感受到了佳節(jié)的祥和溫馨。母親還帶我去看殺豬的，宰羊的，劐大魚肚子開膛的，到處是過年的紅火氣象。
迎接新年的儀式多著呢，這段時間里，白嫩嫩的豆腐放籮筐里了；油汪汪的香腸吊梁上了；新鮮花生油炸的果品分門別類入了甕；檐下的盤雞黃澄澄的似流油；煮得甜糯筋道的粽子里少說也有六七種料；帶殼的花生熥好了，嘎嘣脆。我還是興高采烈地當(dāng)“火頭軍”，看爐中火舌躥來擁去，爐箅子被燒得通紅通紅的，映照著我紅撲撲的臉；母親應(yīng)接不暇的時候，我還拉風(fēng)箱；劈柴難乎為繼了，母親雙手拽過一麻袋，嘩啦一聲，地上碼了一大堆；隱約覺得貼在大鍋一側(cè)的灶王爺在盯著我，于是不由自主地看它，煙霧氤氳中，它還是那么威武神氣，五彩繽紛，令人肅然起敬。
外出求學(xué)的漫長歲月里，盼年，那是天隔一方的無盡眷念。
想母親巧手制作的花樣繁多的佳肴美饌，想那個暖意融融的方寸之地。夢境中，熊熊篝火正跳躍著，忽上忽下，打著旋子；劈柴的爆裂聲此起彼伏，如影隨形，它像一根千里迢迢的斷梗飄蓬意惹情牽，系住了我和家的溫情，我仿佛看到母親正夾起一塊肉，噓噓氣，喜滋滋地堵在我嘴里。憶起了趕年集的美好情景，我尾隨在母親身后，左顧右盼，汲汲想買到稱心如意的玩具，三四歲時要陀螺，圍爐添柴的年齡段，母親就給我買成彈弓了，過年正值寒假，除度煙火里的快樂人生，呼朋引伴玩彈弓亦是我童年的趣事。
常記得躬逢婚典儀式，親戚的女兒或鄰家的姊妹，她們希望龍鳳呈祥，趕在除夕之前鸞鳳和鳴，開啟一個如火如荼的人生階段。新娘子頭上別著緋紅的花；棉被、嫁衣火紅火紅的；紅彤彤的剪窗紙，紅通通的大囍字；出門見喜，抬頭見喜是對聯(lián)；心想事成、日行萬里、珠圍翠繞是單聯(lián)，這些吉星高照，喜氣洋洋的對子都筆飽墨酣寫好了，正等待著“披紅掛彩”呢。
何不守候在爐前做粘稠熱乎的糨糊呢？我頓生靈動，刺啦一聲，點(diǎn)燃火柴，往爐膛里續(xù)引柴火的時候又起私念：鬼鬼祟祟，毛手毛腳地捧來一塊冰坨放入鍋中，氣定神閑地瞧火苗悠閑迂回，聽木棒一端傳來的吱吱聲，盯著那一滴經(jīng)“熔煉壓榨”而慢慢滑落的水珠。爐中的火星子還一閃一閃地眨著，忽聽花鼓鼟鼟，禮炮齊鳴，歡聲笑語融合著飄溢的煙火氣息；敲鑼打鼓的送親人都圍扎一塊朱紅色的頭巾，神采飛揚(yáng)，一派生龍活虎，喜氣洋洋的“婚禮儀式”恢宏圖。
除夕之夜，凝集一年的濃烈味道。我給母親當(dāng)助手，嫰白的竹筍配牛肚，紺青的山菇配羊排，紅紅的辣椒配肉丁。自守候爐前，尾隨母親趕集，及至成為一家之主，從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到蒸煮烤燜，樣樣精通。炒鍋、案板、電飯煲成了生活中不折不扣的主力軍，橫在眼前五花八門的飯菜讓我閉目遐思，母親親力親為做年夜飯的情景又閃現(xiàn)在眼前：每一道工序，每一個細(xì)節(jié)，文火炒花生，芥末熗芹菜；花椒、八角、白芷、小茴香等佐料要密封保存；丁香味太沖，放一個或兩個即可……我傾耳注目，銘記心中，只為隆重節(jié)日里的一份傳承。
客廳里傳來殷秀梅渾厚高亢的歌聲，馮鞏、牛群說的相聲噱頭真多，讓我們捧腹大笑。我的女兒磕頭如搗蒜，還模仿大人打躬作揖，她接過爺爺奶奶紅紙包的壓歲錢，忙不迭地喊：“謝謝爺爺，謝謝奶奶，祝爺爺奶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薄笆⑹赖呢垉簹g似虎”，它飛檐走壁，耍膩了搖頭擺尾走來蹭我的褲腿，仰頭乞哀告憐，咪咪叫喚著，像極了我年輕時的蠢蠢欲動，饞涎欲滴。
新年的鐘聲，聚焦在春晚的清脆敲響中，緊接著鞭炮轟鳴，此起彼伏，響徹云霄；透過窗臺的玻璃，我仰望星空，煙花鮮艷奪目，異彩紛呈，我好像又看到三十多年前那個依偎在灶臺邊的小男孩，他正續(xù)柴抅灰，看火苗游移，看炊煙升騰，爐火映照……
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懂得珍惜幸福，崇尚生活。每至過年，愈加回味煙火之氣，馨香之情，眼前宛若飄來了墨似的煙，蒼黃的煙，蟹青的煙；回旋奔涌的火，呼呼啦啦，躥上躥下……它讓我深切回味到家的和美，溫暖，瞬間情思?xì)H至，年味欻至。
劉般伸，特型演員，著名書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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