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飛 《殘念》
流亡圖，或與屈子書
這個秋天，你連呼吸都衰老了——
鬢角突生蘆葦?shù)陌?，皺紋如險灘
皸裂的溝壑。曾經(jīng)孔子在楚國的遭遇
如今你也經(jīng)受著。你努力從挽著手臂的人群中
分辨真情和假意。懷著僥幸與絕望
和對未知的恐懼邁出左腳，走向遠(yuǎn)方的曠野
你感到自身的匱乏，也感到無比困惑
“詩可以群，人也必須要群嗎？”
張儀，這個你稱之為“對手”“狡猾的狐貍”
“伺機而動的毒蛇”的人，潛入郢都
用詭辯術(shù)攪動風(fēng)云，用伶牙俐齒
開具張張空頭支票。賄賂重臣
甚至將指爪伸向幽深的后宮——
鄭袖，那個以美貌著稱的寵妃
日夜吹拂枕邊風(fēng)，江山在嬌媚的聲線中失重
放逐的詩人啊，“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這簡單的道理，你不明白，還是高傲和不屑
一切盡在不言中。你從郢都走來
從雜草叢生的野徑走來。聞過草木的香氣
也聞過河流的腥味。是你筆下的楚國風(fēng)物
以自己的方式撫慰，解開你緊鎖的眉頭
寂靜包裹了你，你仿佛被一個夢籠罩著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歷史的接力棒，憑空出現(xiàn)在你手中
“詩人啊，你必須遁入酒水編織的桃花源
也必須給滿腔的孤憤，尋找一個出口”
你在如雪般鋪開的稿紙疾書，如椽大筆
停止的時刻，閃電恰好劈開渾濁的夜晚
今天傍晚，我們讀到“寧溘死以流亡兮”
才明白你不屑于做說客，從不扮演深邃的角色
才明白你寧要清醒的痛苦，不要麻木的歡愉
汨羅江泛起微微的漣漪，仿佛疼痛從此消失
我們的呼喊在濤聲中回蕩?！罢Z言和水的搏斗
竟使得那張面孔愈發(fā)清晰，明亮。”
殉道者的神圣
從郢到夏首，從洞庭到汨羅江
故事的高潮在于你向我走來
霧色越來越濃，逐漸看不清來路與歸處
日日夜夜，你被流言和蜚語纏繞
脖頸，手腳竟全是麻繩緊鎖，咬出的牙印
先秦的流亡者，深沉的愛逼迫你走向絕望
你曾用語言澆灌楚國風(fēng)物，也曾把
疑問掛滿山川湖海，流亡途中，只有
詩神和植物不曾拋棄你，堅定不移
站在你肩頭，像一枚閃耀的勛章
但詩歌，從來不是你想要結(jié)出的果實
你過多地談?wù)撜沃鲝?，和所有野心?/span>
一樣渴望實現(xiàn)。這一切都像是一個夢
你不確定自己是否仍在夢中，甚至
不能確定此刻自己的存在，胡亂拍散
水中冷色調(diào)的倒影。秦人點燃的戰(zhàn)火
燒進郢都，連年征戰(zhàn)，各有損傷，難以
簡單區(qū)分誰對誰錯。楚人大規(guī)模的
流亡蓋過個人的言語“歷史帶給我們
唯一的教訓(xùn)，就是沒有教訓(xùn)。一切發(fā)生的
必然還會發(fā)生。”你轉(zhuǎn)身，將一切寄托神明
而他們并沒有給你想要的答案。太陽
時隱時現(xiàn)，像是不忍心。你更加頻繁地訴說
沙啞的詞語像游動的鰲花魚。最后
竟然彌漫出殉道者的神圣：你決心去
腥氣中找尋消失的楚國。精心挑選的沉石
材質(zhì)與昔日案頭的鎮(zhèn)紙相同，“撲通”
跳進寒冷的水里，熄滅榴花般的理想
沿岸生長的植物染上苦味，包括這江水
也有了酸澀。生命最后的倒計時
生平在你的腦海中回溯，像喜頭悲尾的
舞臺劇。而黑暗中有一個更為理想的國度
在召喚，聽，天國的福音，越來越近
擬《漁父》，或江水的獨白
江水涌動，浪花拍打木船，翻滾
閃著細(xì)碎的光，我在你必經(jīng)之路搖櫓等待
將準(zhǔn)備好的說辭再演練一遍。霧中橘樹
正結(jié)著青澀的詞語，獸類巡游疆土
終于，你帶著戲劇的臉譜在我眼中放大
形容枯槁令人流淚。我詢問，語氣
因激動而顫抖，你的回答充滿烏云
是的，先生，你明確毀滅是必然的
為何還要用血肉之軀徒勞地撞擊警世的銅鐘
草叢與灌木充滿語言的陷阱，而前方的路
又會通向哪里？你其實早有答案
流水放緩敘述的節(jié)奏，我明白你對
自身的苛求，以至于患上近乎變態(tài)的潔癖
可就像橘樹過了花開的季節(jié)，國家
早已不是你預(yù)想的樣子。放逐大半生
從風(fēng)華正茂到行將就木，先生，難道你
還要重復(fù)被拋棄的命運。理想主義者
終要面對現(xiàn)實的渾濁不堪，誰又能幸免？
“先生……先生……”我欲言又止
水和電流淹沒著我們的交談，其實我明白
“面對一條河流，悲劇的意味過于明顯”
雨夜讀《懷沙》
落日西沉之前，我們散步干涸的河床
卵石如魚鱗，其中是否有你環(huán)抱過的那塊？
沿江的樓宇次第點亮，思緒飛速退回
此刻的書案，退回《懷沙》幽深的背面
桃花江邊橘樹青青，飽滿得像蓄了眼淚
水霧加深悲劇的抒情，你呵壁問天
胸中的疑問如竹筒倒豆般迸發(fā)“遂古之初
誰傳道之？”你追問萬物的起源
或者存在的一切，可幻想中的眾多神靈
從未顯身，問題注定得不到解答
噫，流水推動流水，白云搬運白云
不如同垂釣的老叟般，在宿命面前做個
盲從的人，讓自己消失在“多數(shù)”之中
做個小地方的采詩官，將憂患全部
編織成一個謊言，何必彈冠振衣，抱石
以訃告戳破楚人的泡沫。節(jié)烈的歌者
不必，不必再固執(zhí)地往時間，往眾生
火紅的心臟，埋入成噸的悲情炸藥
樹枝閃電分出枝椏，照亮汨羅江面
雨的漣漪不斷叩問著對岸，眼前的屋檐
垂落珠簾，“嘀嗒嘀嗒”如巫祝們的
倉皇的招魂音在夢中燃燒……東方既白
你抱石沉江處，象征和平的鴿子群疾馳
“你將會在你的名字里，了無影蹤”
午后訪屈子祠得句
太多的石階，是否意味著太多的坎坷
太多的坎坷，是否加深了登臨的意義
生活在巨大的不確定中每個人都是孤島①
此刻，微風(fēng)輕拂萬物，眾樹宛若幽靈
或守陵人。登山者汗珠蠕動，發(fā)絲凌亂
蟬鳴摩擦，引發(fā)身體里數(shù)不清的火
山道兩旁狹長的石碑，有罕見的肅穆
金漆和陽光充盈其中棱角分明的長句
詩行來自某人積郁的肺腑，我曾為此
痛哭。不遠(yuǎn)處有尊束發(fā)求索的石頭塑像
青苔幽深如鐵鏈困住了他。有人在那里拍照
快門聲聲如眾鳥紛飛。有人神色肅穆
淚珠滾落，甚至比沿銀杏葉滴落的雨還快
有人甚至想背靠雕像抽一支煙
并固執(zhí)地覺得：火焰點燃的瞬間，是接近
真理或詩的瞬間。山腳曲折的汨羅江
日落江面如橘，有時會有客船駛過
汽笛沉悶，仿佛跨越千年舉行招魂儀式
認(rèn)領(lǐng)遺落的骨殖，而江水胡亂地拍打岸邊
更多的波瀾涌向年輕的我們。最后
落日將作為此次造訪的后綴，有序地移動
只有山丘隅居的屈子祠，提醒我們
你已經(jīng)離開了很久，很久
①化用庫切的話
汨羅江隨想
一輪輪落日懸掛在橘樹上，汨羅江的浪花
還在伸出透明手指，輕輕地，試圖解開
千年的惆悵。我們通過與江水、蘆葦、礁石
的交談，不斷地想象，還原或捏造另一個人的生活
故事的開始，在歷史的清白之年
石菖蒲和蘭草綴滿兩岸，戴花冠的詩人
你用江水濯足和潔發(fā)，明媚而健談
你吟哦更為古老的詩句，聲聲吟嘯仿佛穿越了時間
你第一個，打破四言詩單調(diào)而短促的復(fù)沓①
成為騷變的異徒。你曾以香草美人自喻
冒犯的修辭，使你被攻訐為文學(xué)弄臣
可是，為什么要給詩下一個定義？
詩，是自由的鳥。為什么要自囚于平庸者構(gòu)成的牢籠
你上下而求索，開始害怕被拋棄
害怕被束之高閣的寂寞。事實證明——
“謠言的可怕，不在于當(dāng)時的滿城風(fēng)雨
而在于會在心中深埋一顆懷疑的種子”
流亡有跡可循。從此，龜甲與竹簡成為
美學(xué)的源頭。從蘇醒到沉睡，從沉睡到蘇醒
以逐臣的身份雕琢詩學(xué)的水晶。當(dāng)然
比起這些，你更希望用雙手塑造理想的國度
諫言書證明，處江湖之遠(yuǎn)，你仍為廟堂刮骨療傷
屈原啊屈原，既然眾人皆醉，你為何要醒來
既然舉世皆濁，你為何貪戀這皎月般的清白之身
是堪不破，還是說你所信奉的英雄主義——
“就是認(rèn)清生活的真相后，依舊熱愛生活
依舊飛蛾撲火般，選擇向命運揮出利劍”②
那些失眠夜晚的踱步，嘆息與掙扎
迫切需要一個出口。以至于你面色憔悴
形容枯槁。佩劍與香囊遺失在茂盛的灌木叢
終于你手握一束束駭人的閃電，沿沅水走來
在那個殘陽如血的傍晚，你抱著石頭
猶如狼獾抱著受傷的前肢，決絕地
縱身一躍，將肉身，包括偉大的靈魂
與一條江河緊緊相連。“你用生命擁抱死亡
但誰又能說死亡不是另一種飛翔”
這清脆的落水聲，多么令人心碎啊
人們以食擊水，奢求以此來保全你的完整
人們起身飲雄黃酒，抵御來自世界的嚴(yán)寒
歷史起承轉(zhuǎn)合。千年后，我從你的故地而來
那里沃野千里，平原上的麥苗在月光中
輕輕地生長，相互摩擦葉片
但你遺留在汨羅江的背影，已成為不倒的旌旗
破碎的影子化為江水，成為中華民族的底色
成為一座不可泯滅的精神豐碑
①引自宋琳《修辭的冒犯》中的詩句
②化用羅曼·羅蘭的話
脫身符號學(xué)
學(xué)會接受，這好像貫穿著許多人的一生
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你如烈酒
懷著燃燒的心情，必須要做出選擇
另一種可能是與過去的自己告別，盡管痛苦
但這不是背叛。沒有知音，筆頭又腐爛的日子
你看見了什么，又遺忘了什么？我們尋找所謂的答案
直到翻過《懷沙》的最后一頁?；孟胫?/span>
我們談?wù)摲N種，詩歌，美酒，還包括楚國風(fēng)物
那些不諳世事的橘子，在冷霧中積累糖分
到了興起時，飲一杯調(diào)制的酒。興盡時
用輕薄的嘆息收尾。美好仿佛只存在于想象中
枯黃的樹葉過早地進入暮年狀態(tài)，我想
你懂得我的揶揄，并試圖改變既定的命運
其實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你的痛苦大多來源于
想要的東西太多，追求完美本身是病態(tài)的
也是錯誤的。流亡的路途太過遙遠(yuǎn)，露水重
你在途中養(yǎng)成酗酒的習(xí)慣，對抗虛無與孤獨
自己與自己開戰(zhàn)。而相對論告訴過我們
任何事是雙面的。你也在某一程度上拋卻了他們
風(fēng)輕輕吹拂，不舍晝夜，你在黑暗中
窺見了什么？是風(fēng)暴集結(jié)，還是風(fēng)平浪靜
可思想的蘆葦，不足以使你渡過命運的長河
無休止的波浪顯影。你拋卻一切，包括生命
用跳躍使自己脫身成一個符號，如此寂靜
如此窒息。而無論偉大，還是美酒的醇香
它們都需要用無盡的時間來完成
黃仙進，二〇〇一年生于云南昭通。香港都會大學(xué)創(chuàng)意寫作碩士在讀，系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作品散見于《北京文學(xué)》《詩刊》《星星》《詩選刊》《詩歌月刊》《散文選刊》《延河》《當(dāng)代》《滇池》《星火》《飛天》《特區(qū)文學(xué)》等刊。曾獲中國徐志摩詩歌獎，柔剛詩歌獎，逸仙青年文學(xué)獎，銀杏文學(xué)獎首獎，野草文學(xué)獎首獎，求是杯國際詩歌獎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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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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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月目錄
Angel.XJ | 末世降臨或是次元入侵，場景與詩劇清唱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