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軍山奇石
◎ 嚴 輝 文
【奇石出妙文,堪稱經(jīng)典】

將軍山松風(fēng)步道修好了,一起去看看?徐古的朋友在微信上發(fā)出邀約。對于新洲山水,只要有人邀游,我總是會踴躍相隨的。
一個夏天的日子,我們奔赴將軍山。車過金盆寨大橋,抬眼看到將軍觀,朋友就喊停車,景區(qū)入口在這里。繞過將軍觀,在三生石的注視下,我們走上了將軍山最西邊的平臺。
這是神密將軍山與人間的接合部,山下千里崗、柳樹河、道觀河,滿目蒼翠,蔚然深秀。河山如畫,津梁似夢。我想象如果有山神,定當(dāng)愛不釋手?;驎趯こH瞬豢梢姇r,伸出巨指,把玩盈握,百般撫慰。
從將軍山西峰西側(cè),沿松風(fēng)路登頂西峰,有亭翼然。登雙層亭,視線超越松枝阻擋,心情豁然開朗,接天山、大崎山儼然剛從大別諸峰中脫穎而出,挺秀姿媚,引人神往。我們似乎也剛剛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已從繁華瑣碎的人間,升入大別仙境。
我們來到了將軍山上。我止不住引吭高歌,身心為之大振。山腳下就是鐵馬池、將軍泉。朋友的介紹把我拉回了將軍山西峰腳下,我順便也看到了將軍山東峰西坡??赡苤澳蚕裎乙粯?,不只一次到過將軍山。但彼時西峰松風(fēng)步道未修,我們都是從將軍山東峰北坡拾級而上,至金盆寨,上曙光臺,指數(shù)遠處的石頭和山谷,復(fù)習(xí)唐朝將軍抓雞故事:唐玄宗時宮中盛行斗雞游戲。某日,玄宗的金雞突然飛逸。某將軍奮勇追趕,至大別山余脈,金雞竟溺斃金雞坳,將軍不敢復(fù)命,死守此山,終老林泉。
如果有幸從山濛濛,松翳翳,石巉巉之間,有所觀瞻,得以附會,便興盡而返,自以為得之。但回過神來,總不免發(fā)出“到此一游”式的例行浩嘆:不來遺憾,來了就那么回事?,F(xiàn)在請注意了,將軍山東峰西坡,已全無死角與我們裸裎相對。那是何等的壯觀!將軍山這些連綿無盡的石頭,從前只能在天氣好視線佳時指數(shù)想象的鷹嘴石、奇石陣,只有少數(shù)探險者敢于攀援的隱士洞,齊齊進入我們的視野。

山之可貴,在于奇石。將軍山東峰這些石頭,特別引人遐思。在接云臺附近,一大塊石頭斜趴山麓,似有意向接天山、大崎山方向逸出,但又受到將軍山峰羈勒,靜而取欲走還留之動勢。幾株小松見縫插根,活潑可愛,給石頭增加了些許靈動秀色。石頭紋路雋永,表情豐富,水流云走荷星擔(dān)月的豐姿呼之欲出。
旁邊是鷹嘴石,整塊巨石踴躍奮迅,撐出天際。如果不是被將軍山連根穩(wěn)住,誰也攔不住它的凌云飛天之志。
再往前,路的上邊,一大片石林奮不顧身,并肩連臂擋住將軍山東峰的無限奔突,石墻峭拔剛勁,巍峨雄健,仿佛他們才是這座山的真正英雄。石面上,風(fēng)雨、苔鮮、亙古的時間、松枝漏下的陽光,交互作用,形成了獨特畫風(fēng),那是古老文字,隱秘圖騰,湊近可以看見石頭里的河流,石頭里不熄的火焰,堪稱自然和文化的雙重遺存。

清同治進士、官至兵部給事中的徐古人洪良品,有著名的《登將軍山》詩:
隱隱烽煙樵唱斷,
蕭蕭戌壘暮云平。
山空澗沸松風(fēng)響,
猶似當(dāng)年鐵馬聲。
多有人建議刻其詩句于石墻,我總會為那道石墻竭力辯護,力勸另樹人工碑刻,保留原石原貎。
路的下邊,松陰處,是一片小石林,一塊兀立的大石頭下,幾十塊小石頭聚首參禪,場面宏大,如古僧講經(jīng),似將軍布陣,好像石頭們也不能單純靠自學(xué)成才,需要在這個天然的石頭課堂苦心修煉,鍛煉打磨,非九九八十一回合,不能獨自出山,擔(dān)當(dāng)大任。
小石林下,是著名的將軍洞。朋友介紹,石頭是慈悲的,幾塊石頭一合計,決心要給山間人一片藏身地。于是歷代兵將、士人、樵夫,遇山中小氣候,不測雨雪,或林中猛獸,難擋異類,就有了一個石頭的護身符。曲折向上,是撐腰石,這是體積堪比鷹嘴石的一塊巨石,重可數(shù)百噸,像是奔跑了幾世幾劫,終于倦了,隨便找到幾棵松樹靠著暫歇?;蛘呤桥畫z補天之時,其補天之材遭冷遇拋棄,于是委屈將就,暫棲松林??吹眠^路人心酸,生怕它打盹失穩(wěn),一旦驚醒再次奔突。于是我也學(xué)著往來山中的人們,掰下松樹,撿起竹棍,在石頭離地的兩側(cè)飛翼處,撐起竹木,以求石我兩安。

曲折向上,是將軍石最輝煌的篇章。金盆寨下,松樹林間,趴著四塊奇石。朋友為我一一指數(shù)。像一條魚的,叫鯉躍金盆,旁邊像烏龜?shù)?,如老龜問壽,稍下面的,是小金字塔,再旁邊的,趴著一條石頭,活生生一條鱷魚出洞。這是石頭們的劇場,它們一定是為排演一臺經(jīng)典劇目,抱著分鏡頭劇本,進入各自的角色,孜孜不倦,精益求精。
登頂處,是金盆寨。石頭曾是人類最可靠的朋友,也是最便利的材料,一塊塊片石,由前人在將軍山頂壘起了金盆寨的盛名,讓其成為了蘄黃四十八寨的堅固守望楷模。
再往下走,朋友說,看石頭看累了吧,我們在懷英亭里歇歇。人坐在懷英亭,我心里還想著剛剛經(jīng)過的那些石頭。這至少是我目前在武漢所能看到的最大的奇石陣,我一直試圖把它們想象成規(guī)則的佳構(gòu),把散落將軍山的奇石想象成大別山系天地大鋼琴的琴鍵。
然而這些石頭是不規(guī)則的。實際上,它們也沒有必要規(guī)則,不規(guī)則才是石頭的本性!這才是世界的原貎,是事物的真諦!

我又推想這些奇石的成因,或是在遠古洪荒之際,大別山活潑頑皮的石頭們不受約束,一路奔跑、跳躍、玩倒立,練一指禪,突然聽到山神吹響終場哨,于是在將軍山把瞬間凝固成永恒,形成亙古的石頭奇觀。
我們沿將軍山東峰北坡下山,轉(zhuǎn)過白云橋,展眼望去,奇石如隱若顯,有的石破天驚,有的裂帛有聲,余韻不絕,意有未盡。我望著那些石頭,心里默念:石兄回吧,不勞遠送了。
石頭們仿佛重新抖擻身子,如頑童放野,武士打拳,一陣飛舞,一場旋風(fēng),待我眨眼之際,忽又收勢,重新入靜,以千姿百媚,代表將軍山向人間發(fā)出新的邀約。

作者簡介:嚴輝文,湖北武漢人。中國小說學(xué)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次要詩人成員。作品見于《朔方》《安徽文學(xué)》《芳草》《長江叢刊》《青島文學(xué)》《綠風(fēng)》《牡丹》等刊。多篇首散文(雜文)、詩歌入選多種年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