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 興
老鄭所在的搬家隊,在新采面安裝中,一直帶病運轉的齒軌車輕傷不下火線,老鄭他們多次向礦方反映,礦方振振有詞地說,這是你們從服務公司租的,有什么困難,你向服務公司反映解決,我們盡最大努力協助;搬家隊向服務公司反映,這是病牛拉破車寸步難行。服務公司一本正經地搬出合同回敬道:白紙黑字寫著呢,在使用過程中出現的任何問題由你們負責,咱們可是有協議的,有言在先,不能老讓我們提醒你們。
老鄭他們真是老鼠鉆進風箱里----兩頭受氣。
老鄭他們心理最清楚。這臺破齒軌車在上個礦的采面安裝時,不是驢不走,就是磨不轉,可沒少誤工誤時,吃進了苦頭。
這次驗收設備時,老鄭他們格外小心,主動制定從驗收單,還提出了查看設備折舊資料的要求,井下驗收時,礦方三下五去二就簽字了,可老鄭他們可不敢簽字,還列出了空載運行、負荷運行等各種條件下的狀況,就是不想讓通過二字成為日后自討沒趣的證據。
盡管這樣,這臺齒軌車還是日復一日地堅持上崗,有種小車不倒只管推的拼命精神,老鄭他們可是天天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生怕這臺車那一天堅持不上,耽誤大事,到那時候他們可是投訴無門,啞巴響黃連有苦說不出。
實在沒辦法,老鄭他們也只好這樣對付著,有問題就向礦調度室反映,畢竟調度室是他們的對口主管科室,怎奈一次次地反映,調度室也不耐煩了,調度室李主任無奈地勸解,有點求情地地向老鄭他們說,你們不管怎樣熬,無論如何也得熬到反風,到時候,我想辦法協調處理。
李主任剛升任調度室主任不久,激情倍增,想辦法表現,還私下對老鄭他們表示,有事找他協調,凡繞過他協調不成的,再找他,他不會管的。
嘴上說不管,實際上他真還不敢不管。怎奈天天找他,班班煩他,井上找他,井下找他,多大有耐心也會被弄煩的,可這些事,再煩他也得辦。
這帶病運轉的齒軌車就是他再煩,他也不敢怠慢。
反風是在一個周六的早班進行,反風前一天的夜班,老鄭他們就早早地把已經開焊的齒輪軌的搖臂底座、還有底座的滑塊提前升井。
反風時,這邊礦上反風,那邊老鄭他們趕緊趕到機修車間,李主任提前聯系好,盡管如此,老鄭他們還得滿臉堆笑,好煙奉上,好話說盡,禮數稍有不周,讓你有口難言。
在礦上,最不能惹,也不敢惹的是,就是那些搞機電的。這些事,老鄭他們早就領教過。
老鄭曾經在一煤礦綜合廠工作過三年,七大車間的車鉗刨銑磨鉚焊鉆、電工各工種的人,他都打過交道。
緊車工(累死人的車工),慢鉗工(耍死人的鉗工),不緊不慢是銑工,吊兒啷當干電工(吊兒浪當是電工),不要臉的是焊工(焊工必須戴面罩),累死人的鉚焊工,一點都不是瞎說。
這些流行的口頭禪,老鄭再清楚不過了。那些吊兒啷當的電工,你還真得把他們當回事。
機修車間接到調度通知后,也不敢怠慢,畢竟采面安裝這事,是全礦的大事,不管再怎么擺譜,也得講分寸。因自己的怠慢而誤事,那可是吃不完兜著走。
最近網上盛傳一張圖片,是關于煤礦各科隊的位次圖片,采煤隊是大爺,當之無愧坐頭把交椅,接下來的便是調度和安監(jiān),一左一右保駕護航,機電科得仰視,機修車間根本排號不上號,外包隊還榜上有名。
這些師傅們也也算識相,不一會兒就搞定了,老鄭他們也沒想到他們這么快,畢竟禮拜天,心想可能是他們想早點整完,不耽誤喝小酒。
早班反風結束,井下恢復正常作業(yè)活動,已經焊好的齒軌車搖臂底座,也提前轉運到井下。
因為井下有電焊作業(yè)活動,需要延長,老鄭他們接到礦方通知:井下攝像頭壞了,采面設備安裝的各個作業(yè)點的視頻傳不上來,正在搶修,中班停班,夜班有什么緊急事情使用內部電話聯系。
夜班接到通知,正常上班,到位作業(yè)地點,送到位置的齒軌車搖臂底座安上后,一試不行,跟班隊長大罵道:他媽的,這不是在捉弄老子嗎,上午比劃來,比劃去,還與沒有開焊的滑塊對了半天,結果焊多了一點,還得磨掉一點。
老鄭接到井下電話,一聽這情況,也是破口大罵:他媽了,這幫王八蛋,凈耽誤事,就那一點點,背勁帶折騰,還得乖乖地找他們。
老鄭習慣性地用鼠標點點電腦畫面,仍是沒有視頻圖像,不由自由地罵了一句:日他奶奶,這樣胡球懟,早晚出事。
罵是罵,但問題還得解決。再返地面,夜班又沒人加工,機修車間那幫人禮拜六禮拜天都懶省事,只怕影響他們休息,別指望夜里讓他們加班加點,這樣返上去折騰一個來回,一個圓班2萬多塊錢又搭進去了。最省勁又省錢的辦法就是把角磨機帶到井下,在現場打磨,但井下打磨光批措施還得折騰一兩天,還得悄無聲息、偷偷摸摸地干,唯一擔心的是攝像頭沒有故障。
老鄭立馬拿起電話,向調度室匯報,剛接通,一想是內部帶錄音的電話,有些話不能在電話里頭說,老鄭靈機一動,趕緊圓場道:調度室,我是搬家隊,有重要事情給你匯報,電話里一時半會也說不完,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想當面匯報。
調度室值班人員回復道:那好,到調度臺吧。
老鄭他們急急忙忙地趕到調度室。調度室值班人員面授機宜。
“這是我給你們找的角磨機,急用,手續(xù)不用辦了,用完后,趕緊還過來。至于怎么用,你們比我更有門。”
老鄭心知肚明,但還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地問:不還得你們指招嗎?
調度室值班人員給了他一個別樣的眼神,井下真不能用,要是有措施有手續(xù),真敢用,咱們還費那么大有勁干嗎?
“你看,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非常關鍵的事實,那就是所謂關鍵問題。關鍵問題就是需要明確,如何把一個問題定義為關鍵問題,但是這樣的問題我們再來重新審視一下關鍵問題。我認為,”
老鄭沒等他繼續(xù),就接著說:別認為了,“關鍵問題就是我們每個人不得不面對的問題,那么在面對這種問題時,關鍵問題到底應該如何成為問題的關鍵。本人也是經過深思熟慮,在這個時候思考著這個問題,我們堅定認為,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那么也就是把握住了問題的關鍵。那么把握住了問題的關鍵,那么關鍵問題的關鍵就一定能,或者說,就已經,啊,換一句話來講,把握住了問題的關鍵,那么就沒有了關鍵問題,沒有了關鍵問題,再關鍵,也不是問題,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還有什么要補充的沒有?”
調度室值班人員聽著一楞一楞地,心想可別小看外包隊,走南闖北,闖蕩江湖,什么陣勢也見過,外包隊伍時也是藏龍臥虎呀。
等老鄭說完那個關鍵的問題和問題的關鍵的段子的后半部分后,調度室值班人員用另一個眼神輕輕地說:你們在井下一定要規(guī)范作業(yè),一定要注意保護好攝像頭,真要有攝像頭壞了,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我們進行處理。
這個地方的攝像頭老是出毛病,又有交叉作業(yè),你們可不敢大意,你們也看到了,早班反完風,攝像頭壞了,我們處理,影響到了中班,這不剛剛修好。但愿明天早班,你們那個地方不要再出現問題了,讓我省省心吧!
第二天,早班,搬家隊的跟班隊長小宋在井下打來電話,說不小心碰著攝像頭了。
老鄭接到電話懟道:班班說,讓你們小心,不要動探頭,不要碰攝像頭,你們就是記吃不記打。
電話里,傳來了跟班隊長小宋委屈的聲音:我們也不是故意了,看你發(fā)這么大的火,何必呢?好像是我們故意的。
老鄭一直在聽著,跟班隊長小宋沒有賭咒,心里暗暗竊喜,心想:這小子配合得不錯呀!
老鄭又提高了嗓門:別在這里給我扯淡,趕緊給調度室匯報。
老鄭這邊剛放下電話,不一會兒,調度室值班人員就給老鄭打來了電話:怎么攝像頭又壞了,你們這是咋整的,怎么老是這樣,讓人不省心,說你們,你們嘴硬不服氣,好好管管你們的人。再這樣,就停你們的工。
老鄭連忙賠不是,“對不起,我剛才已經懟過他們了。再懟,他們摞挑子走人,我還得給你們賠不是。”
啪的一聲,調度室值班人員掛斷了電話。
老鄭拿著電話,自言自語道:還當真了。太入戲了吧。
當天的內部隊工作量日報顯示,“齒軌車已經修好,誤工一小時。”
礦上的值班記錄上寫道:采面安裝處,攝像頭又壞了,時間一小時。
夜班班前會后,老鄭把角磨機還給調度室值班人員。
還是那位調度室值班人員,他在交班后,在門外見到老鄭,先是會心一笑,說道:攝像頭不敢壞了。
老鄭心領神會“必須的”。
老鄭回來后正好遇到跟班隊長小宋。老鄭見只是小宋一人,便開口懟道:你小子今天不賭咒了,咋這么快,我想至少得二小時折騰。
小宋嘿嘿一笑:把攝像頭一捂,想咋干就咋干, 那像他們昨天反風后,整個電焊磨洋工,咱們磨不起,捂?zhèn)€攝像頭還不得門,還得把網絡斷了。啥球本事!
老鄭見有人從身邊經過,趕緊打岔道:懟的不賴,可得招呼好攝像頭,千萬不能讓它壞了。一定記住,事不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