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皮瘡 侯文君原創(chuàng)
魯中有個崮坡莊，崮坡莊有個張木匠，張木匠有個諢名字，諢名字就叫狗皮瘡。狗皮瘡也有來頭，緣由他冬天怕冷，就在村邊避風(fēng)的地里挖個地窨，在里面過冬；一旦出門，就蒙上翻戴的狗皮，上面只挖出黑洞洞的嘴眼。孩子們見了，邊跑邊喊：“這個老頭子臉上長瘡來，長瘡來?！贝笕司驼f：“那不是瘡，是翻戴的狗皮?！本枚弥?，人們就叫他狗皮張，也叫狗皮瘡了。
人民公社時期，公社先是把貨郎鼓子集中到供銷社，那是吃皇糧的肥差，一般人是進(jìn)不去的。其后又把鐵匠和木匠分別集中到鐵業(yè)社木業(yè)社，狗皮瘡就到木業(yè)社工作了。當(dāng)時還是令人羨慕的職業(yè)，不用在地里干活流汗啊，就連老婆孩子也都趾高氣揚(yáng)。走路都雄赳赳氣昂昂的：“俺是木業(yè)社的工人家屬。”
可是不到一年，干活時，他突然倒地，大喊：“疼死了，疼死了，甩了膀子，叫電刨子咬著手指了?！贬t(yī)院診斷手指的確斷了半截，但他說得振振有詞：“這不光是斷骨，還有的是脈絡(luò)撕裂。當(dāng)時我用的是錛子，那塊木頭頑冥不化，固若金湯。我只能用錛子去砍了，砍啊砍，身子側(cè)移，竟然就傷了經(jīng)脈，這雖看不見摸不著，但比硬傷還厲害，我哀痛啊，悲催啊，年輕輕的就成了殘疾。我還怎么活??？”在家里，硬是歇了六個月的工傷，也就趕上木業(yè)社破產(chǎn)了。神使鬼差，公社竟然給他辦了個工傷撫恤優(yōu)待，四十幾歲就在家修養(yǎng)了，清閑自在，不受農(nóng)田勞作之苦。那時候最主要的生產(chǎn)方式就是農(nóng)田操作，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延續(xù)了千年萬年。
他自在了，天天提個馬扎，在街上拉呱說話；修長的身子，配上一個長長的煙袋，悠閑極了。他口才好，非但滔滔不絕，而且妙趣橫生，說書很能引人入勝。武松傳、秦英征西、薛禮征東，都能說得有板有眼，甚至叫人廢寢忘食。此時就有人專門給他送茶水、送煎餅，也夠厲害。街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那時候，人人在家，外出就被視為投機(jī)倒把，就是流通貨物的買賣。他也就成了村人心目中的英雄，尤其孩子都對他頂禮膜拜，狗皮面具早已蕩然無存。他知道的真多，說得真好，他帶給大家的那是另一種虛幻世界，而且往往撼人心魄。這時人們忘記了他的身份，那時候精神文明匱乏，翻來覆去就看幾塊樣板戲。這是文化的久而彌新的信息，沁人心脾。有時，他還會想起父親的對聯(lián)，那是絕對的出類拔萃：“產(chǎn)黨八路是期人，院外院內(nèi)全家新?！睓M批是：優(yōu)哉游哉。也曾寫過：“老翁喝酒嫗喝茶，雞鴨進(jìn)出獾爬岔。橫批是：興隆熱鬧”
農(nóng)忙了，他也出坡，但每每都在社員歇工時節(jié)，他偷偷摸摸，來無影去無蹤。他吊著膀子，扛著鋤頭，小偷似的悄悄踅進(jìn)自己的自留地。四面瞅瞅，一旦看見近處無人，就慌忙拿下繃帶，三下五除二，噼里啪啦一陣狂風(fēng)暴雨，活就干完了，而且非常完美，寸草不生，身大力不虧啊。在他面前，鋤不盡的草，這話似乎并不實際。一旦看到遠(yuǎn)處有人，他便慌忙吊上繃帶，坐到樹蔭下呼呼喘氣。三麻子就笑嘻嘻地說：“三哥，你咋呼吸不暢？氣管炎了？”他擺著手說：“你才關(guān)節(jié)炎呢，我沒事，沒事。天氣熱啊，我怕熱。”三麻子暗地里就說：滑頭，還想騙我。
他的自留地種得全隊最好，就連公社書記巡查路過，一看到茁壯生長的莊稼，綠油油的，都說：“這就是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樣板田，咱公社獨(dú)此一家，值得推廣?！睍涍€領(lǐng)人參觀了幾回，一時之間，他竟然就成了典型。但他心里有數(shù)，一再推辭：“我算什么典型，我狗屁不是。誰也別做我的文章?！毕龟J子很不解，就疑惑地說：“哎，兄弟，你是咋了？典型還不當(dāng)，我插香頭也找不到啊。你還這樣？你比誰都聰明?！彼麉s是光嘻不吱聲，他怕露餡。
五個男孩的名字也有講究。他覺得自己姓張，張和獐諧音，他喜歡獐子，敏捷快速，草原奔騰啊。意境開闊，前程遠(yuǎn)大，創(chuàng)意不可謂不高。他就依次把孩子叫做大獐、二獐乃至五獐了。那時候當(dāng)兵是肥缺，大獐子能說會道，侃天說地，狗皮瘡也有辦法，就如愿以償?shù)氐阶屗麖V西當(dāng)兵了。據(jù)說他送給了駐村的武裝部長10斤花生米，兩者住所是鄰居，那時候這禮還真不少，雖然后來人家還回了一些東西。當(dāng)然這是瞎闖子的主意，他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要下狠手就能成功?！表氈菚r當(dāng)兵可是肥缺，是最走紅的年代，“工業(yè)學(xué)大慶，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全國學(xué)人民解放軍”啊。
干了兩年，大獐有了出息，入了黨。他就給兒子寫信，情真意切地訴苦，真是凄凄慘慘切切：“早晨南瓜菜，上午菜南瓜，晚上待喝不待喝，還是那個價?！眱鹤映赃^苦，知道家里的艱辛，就把自己僅有的津貼也匯給了父母。他拿著匯款，逢人便說：“兒子提干了，看，給我匯款了。有兒真好，我一定供將來的孫子上學(xué)。”三麻子等人都羨慕不已了，人們也在慨嘆：大獐有了出息，狗皮瘡也沾光了。
此前，他也算是能人，已經(jīng)蓋了五間的北屋大院。兩間的祖居南屋還在閑置，可那是分家的產(chǎn)業(yè)遺留。該給兒子娶媳婦了，看在大獐高大帥和軍人的份上，說媒的踏破門框。媳婦定了，那真是好看，誰見了都有立河望月的感慨，全家滿意，老少爺們也欣喜，那媳婦真俊?？墒嵌ㄓH的彩禮包括人來客去的席地，所有的費(fèi)用狗皮瘡說得明明白白：“這一切個人自己還，我無能幫扶，賬目我明察秋毫。房子自己蓋，我力所能及出點(diǎn)力氣。”
結(jié)婚時，大媳婦的洞房就在二間的小東屋，以后沿襲，五個兒子個個自理。二間小南屋就成了當(dāng)?shù)仄嬗^，那是村里迎娶媳婦最多的也是最小的洞房，簡直堪比故宮皇上的寢室了，哪里出過多少壯烈付出的新娘？唯獨(dú)三獐沒有新娘的光臨。閨女的嫁妝呢？他也是分文不出，他很有理由：“孩子就該自理自立自強(qiáng)，何況我是一個殘疾人，能作什么呢？”須知村人都知道，三麻子非但身體不好，一貧如洗，而且拖家?guī)Э谝淮蟠?，人家都給兒子蓋了四套房子，閨女也都嫁妝出嫁。 一旦別人異議，狗皮瘡這時就拿出了老爺子的氣派：“你這孩子，不長出息。還叫孫子混啊吧？他可是我的根，人家說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qiáng)，你竟然還不如我來。我最起碼是堂堂正正的家長。你看你算啥！壞蛋都不如。難道咱張家人種素質(zhì)退化了嗎？你是潑皮嗎？無賴嗎？小混混一個啊。家長的話你還不聽？”四獐情急之下，就說：“咱是爺倆比球，一個吊樣?！惫菲く徱宦牷鹈叭?，拿起板凳子就要打他，四獐雖然頑皮，但還不敢對他爹盲目頂撞，總是灰溜溜地逃脫完事，剛才是走火了。狗皮瘡還總是把板凳子扔在地下，但總是凳面朝下，四爪朝天。
剛結(jié)婚，兒媳家一無所有，大獐還在外當(dāng)兵。兒媳就去公婆家借水桶挑水，頭回還行，次數(shù)多了，狗皮瘡竟然把水桶改成了馬桶，而挑水他用的是沒有用過的泥質(zhì)尿罐子。尤其是冬天戴著狗皮面具，挑著尿罐子，樣子可笑極了。孩子們都在后面追逐嬉笑，指指點(diǎn)點(diǎn)。他也全然不顧，還以自己別出心裁而沾沾自喜：我就愿獨(dú)眼出群，否則還是狗皮瘡嗎？狗皮瘡就有狗皮瘡的妙用，我治你們那是一貼老膏藥，就連新泰孟高的骨科祖?zhèn)髅胤揭膊蝗缥夜苡茫驗槲沂羌议L，家里權(quán)利可是至高無上。
那時候家家窮，狗皮瘡有頭皮科羅豬得了尿道結(jié)石的疾病，急于出手。三麻子不知內(nèi)情，就做中人把它介紹給了四喜子。四喜子去拉豬，狗皮瘡就說：“慢點(diǎn)，你看摔倒豬了，傷了它咋辦？”但剛把豬弄到家里，四喜子就看出了情況：豬坐立不安，尿出的尿帶著血水，尿都是嘀嘀嗒嗒，根本不流暢。不幾天，豬就死了。四喜子如被冰霜，欲哭無淚。剛剛賣掉的一窩小豬仔的利潤全泡湯了，而且比吃了蒼蠅還要窩囊。
三麻子去找狗皮瘡，說道：“咋弄的？怎么會這樣呢？”“誰想有這回事？該不是過稱時摔得吧？當(dāng)時我就說了?！惫菲く徰b作痛心疾首，連連搓手，垂頭喪氣，“你說咋辦？沒點(diǎn)辦法！怎么會這樣呢？”四喜子也是老實，他知道狗皮瘡的無賴，病了一場，不了了之。三麻子等人也很是尷尬難受。而狗皮瘡照樣在家里喝酒吃煙，還唱起了：“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只覺得城外人馬哄哄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fā)來了兵……”就連屄伙計都說了：“別唱了，人家四喜子在哭呢。”“他哭就哭吧，管我屁事。我維護(hù)的是家庭利益，要不，我還是家長嗎？”
改革開放后，邪惡渣滓外來文化魚龍混珠，原先凈化的社會也被玷污了不少角落，污泥濁水開始泛濫。狗皮瘡又成了賭場的常客，人家贏了，還都請個客，而他總是推三阻四：“今天我有事，等天一定請?！笨墒鞘邪嘶囟际墙o了箢子沒了系（信），這回他贏了，而且贏得不少，黎明前回家，把錢擺在了桌上，炫耀地叫起老婆：“屄（老婆姓畢）伙計啊，屄伙計，看看咱的勝蟲啊。本來我是當(dāng)縣太爺?shù)乃?，我做個家長得有尊嚴(yán)了吧？”畢伙計當(dāng)時也很高興，還把身子好好地犒勞了他一回，因為他原先光輸不贏，被她不知道罵過多少回，身子是不讓他沾的。
這年冬天，天氣分外冷，樹上的冰凌白花花的，屋檐上的琉璃掛掛低垂，氣氛冷森森的。人們哈著團(tuán)團(tuán)熱氣，抖抖瑟瑟，袖著手，都冷得直跺腳。他出門打水，依舊挑著水罐，忽閃忽閃的上下蹦跳，臉上還蒙著狗皮。孩子們見了，就在供銷社里亂喊：“這個老頭子沒有嘴唻，這個老頭子沒有嘴?！焙凹绷?，他用手指著開啟了的嘴洞，生氣地說：“這是你娘那個屄??？”狗皮蒙臉這才有了狗皮屄的由來，又加上臉上蒙的狗皮，久而久之就叫他狗皮張、狗皮瘡了。
事后，四喜子調(diào)謔地問他：“你那么聰明，怎么還那么說話？嘴跟屄能一樣嗎？一個是橫的，一個是豎的啊?！彼缓靡馑嫉卣f：“當(dāng)時急了，喝了酒，走火了。那有什么呢？他不是把我嘴里吐出去的嗎？還是我大，我是家長吧？他們是我的粘痰啊?！北娙诉駠u，又爭辯無力。
但也是匪夷所思，后來狗皮瘡的四獐和四喜子的閨女竟然談上了戀愛，而且熱火朝天，由于四喜子的堅決反對最終沒有談成，他耿耿于懷：“就是把閨女墊了欄，也不能叫閨女進(jìn)他狗皮瘡的大門。那頭豬，是他把咱當(dāng)成豬了。良心太壞，沒有人性，可都是親來親往的父老鄉(xiāng)鄰?！边@回算是他有主見，因為四獐后來劣跡斑斑，吃煙喝酒、賭博嫖娼、坑蒙拐騙，最后得艾滋病死了。而另找的女婿卻忠厚善良，一生恩愛。
四獐有些隨他爹，但沒有學(xué)到他爹的本事，為了還清婚債，就是急著蓋房子。他曾經(jīng)風(fēng)餐露宿，無論寒霜暑夏，騎著摩托車，不遠(yuǎn)千里販賣假煙，也曾掙過幾個錢。但由于好吃好喝，到處都是一腚債，吃了東家吃西家。人家給下上了面條，他還噴著酒氣，霸道地說：“我喝雞黃面，不喝清面湯。拿酒來，‘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蹍柡幔堪匙嫔峡筛鷦⒑谄哂羞^交情，還是張作霖的流派呢。張作霖就是從俺這一旮旯子里出去打的江山，不是鬼子作壞，差點(diǎn)當(dāng)了皇上呢。更別說李市委書記還當(dāng)眾掌摑過政府秘書長呢，他不聽話啊。再說了，你那孩子，我看也就是學(xué)武功的料，比不上你哥家的孫子，他可以上大學(xué)從政。你二哥家的閨女得嫁個有錢的人家，她長得俊。我說的永遠(yuǎn)沒錯?！?/span>
閨女家養(yǎng)豬了，就在狗皮瘡家附近山梁，蓋了幾排欄圈。一到剡豬，他早早就去：“我最好吃小豬仔蛋了；還有小母豬秧子，你們誰吃？我就不客氣了，一塊拿著?！贝迦瞬怀载i房子（就是豬胎盤），每每女兒女婿要把它扔掉，他趕忙說：“別扔，別扔，我有用項，不生育的當(dāng)藥材，是難得的良藥?！笔岸藁丶遥约壕桶湷粤?，他美滋滋的，更別說還有咯吱咯吱的類同脆骨的豬房子精華的品嘗。每每他還送給大獐一份，大獐反而成了禮品，別人一吃都說：“還是老爺子有好東西，豬房子啊?！彼棵慷际斋@滿滿。后來女婿發(fā)現(xiàn)了，原來老爺子把咱當(dāng)猴耍，后來也就在集上賣開了豬下貨，反而掙了不少錢。他恨恨的，造反了嗎。我說了不算了？誰是家長？ 過了幾天，他聽說了，感到二獐夫婦膽大包天，敢于藐視自己的家長權(quán)威。他提著大眼袋，吧唧吧唧地吸著煙，蹩進(jìn)二獐家。二獐正好不在家，他對兒媳好一頓數(shù)量：“聽說你倆還說三道四，造反嗎？咱莊里我都說一不二，家里我說了還不算？誰是家長？那個不說，你蓋屋時借我的秫秸該還我了吧？多少年了？我不要利息，我不會像二混子家給她婆婆上供白菜一樣，秤砣還稍高點(diǎn)稍矮點(diǎn)的計較。那是什么格局？今天你不還我，我就不走了。你吃啥我吃啥，我沒孬好。哦，二獐子，你回來了，好。給我倒酒，倒不滿不行。兒子總不能餓死老子吧。沒有我，能有你小二獐嗎？”拿起酒就喝，二獐倒一盅 ，他喝一盅，一灌就是一瓶子。他還恨恨地說：“怎么，怎么沒有好酒？在你大哥家，我都喝茅臺、五糧液，照顧你家庭原因，老爺子來了，總得讓我喝西鳳汾酒吧！煙也得一支筆的吧？我說了算。別看在外面我吸旱煙，其實我在家都吸一支筆，你哥供養(yǎng)我的啊。一個月，我才來吃兩天，就多了嗎？我可養(yǎng)了你二十年，你不會算賬嗎？再不聽話，我住下不走了。 怎么？二獐，還敢犟嘴？我可是說書的出身，你那嘴巴骨還得練上二十年，也比不過我。要不，咱試試，我就不信我說了不算？” 歷來疼愛的五獐最近也有情況，就是在鐵礦開車時，到車輛廠大修了。他也學(xué)習(xí)老爹的狗皮伎倆，雖然卑劣卻屢試不爽，國家的便宜油水能揩就揩。做了手腳，賬目上多出了三萬元的支出，但被有關(guān)部門查獲，給了停職留用的處分。剛回到家里，老婆卻生二胎難產(chǎn)了。叫來同事汽車，住上醫(yī)院，但最后母子還是死在了病床上。鄉(xiāng)長兒子主持：“索賠！索賠！堅決索賠。”當(dāng)時醫(yī)鬧事件風(fēng)起云涌，而且醫(yī)院也不能說沒有責(zé)任，賠了一筆款項。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滿臉橫肉的親家卻不干了：“跟了你張家，除了還錢，就是給你張家下力。俺的閨女受了多少罪？人家的閨女嫁出去，公公婆婆那是捧在手里怕飛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是你張家呢？不把俺閨女當(dāng)人，如同過去的團(tuán)圓媳婦子唻。這錢給我才是?！彼赖氖桥^，最后錢就歸了親家。狗皮瘡還想發(fā)熊，但鄉(xiāng)長兒子說：“算了，算了。”此時的狗皮瘡雖然也想要錢，但沒了先前 正趕上蜜蜂分窩，狗皮瘡見了。自己是干不了了，就叫徒弟二混子來收蜂子，三獐也去了。這次卻是不順，二混子也老了，久久不能收復(fù)。他急了，就硬馬強(qiáng)上弓，用棒子去拝它，結(jié)果蜂子蜂起云涌，席卷而來，把他蜇了個體無完膚。也是殃及池魚，狗皮瘡?fù)瑯釉馐軠珥斨疄?zāi)，他雖然收過很多蜜蜂，原來卻對蜜蜂高度過敏，醫(yī)院治療之后，他還是死了，二混子卻得以幸免。彌留之際，他仿佛看到了那年畢伙計被五獐家的狗咬傷的慘狀，鮮血淋漓啊。那次五獐子是花了五千元才結(jié)的案，這次跟誰要錢呢？可是三獐給他收的尸。 現(xiàn)今，狗皮瘡是沒了市場，可是也還有人在蠢蠢欲動呢。一些單位的獨(dú)裁領(lǐng)導(dǎo)還在肆意妄為，可笑嗎？
別說狗皮瘡雖然不事作為，但子女倒也奮發(fā)圖強(qiáng)。大獐退役后，就在已是副縣長的武裝部長手下工作，當(dāng)鄉(xiāng)長了。副縣長也夠厲害，黑白兩道似乎左右逢源，得心應(yīng)手。而大獐作風(fēng)粗獷，江湖義氣濃厚；久而久之，也就有了響馬獐的綽號，也稱響馬張、胡子張，堪比劉黑七的縱橫捭闔，橫沖直撞，他以自己的小胡子而自豪。
狗皮瘡則引為驕傲，逢人便說：“那孩子得感謝我，假如不是我‘早晨南瓜菜上午菜南瓜’的諄諄教導(dǎo)，他會這么有出息嗎？響馬可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唐朝開國大將程咬金就干過，俺張家林總歸冒青煙了。我吸的煙可是正宗的坦埠綹子，還噴了香水呢？好抽啊，是鄉(xiāng)長兒子給我的。他對我可尊敬了。我還叫他定期向我報賬，每年收入多少？人家送禮的煙酒糖茶就算了，零頭啊?！闭f著就捋了捋胡子，長長大煙袋里噗噗噴出幾口濃煙，他像吃了大煙似的陶醉了，云霧繚繞，恍若神仙。他覺得自己似乎到了天界，跟什么神仙總覺得沾親帶故?？墒钱?dāng)他叩拜各路神祗時，似乎他們都隨駕著白虎、青龍、朱雀、玄武等類的坐騎走了；不愿見他，他很失落。
走路哼哼呀呀，頭一擺一擺的；在街上，他反而愜意得心滿意足，他不落折耗。他以夢幻中的感覺沾沾自喜，在想：三麻子、四喜子、二混子、瞎闖子，你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整天累個夠嗆，有我舒服嗎？你們窮得叮當(dāng)響，傻乎乎的，不是還吃不上低保嗎？天生我材必有用啊，我可是家長。他早就不再吊袢帶了，因為鄉(xiāng)長兒子已經(jīng)給他辦了低保待遇，連同工傷撫恤，老婆還是老黨員，他生活優(yōu)裕，無拘無束。也是的，他家里明窗凈幾，室無雜塵。方桌椅子雖然古樸，但都一絲不茍，床鋪也布置得井然有條。院子里的蔬菜種植得生機(jī)盎然，花香鳥語，燕呢鶯飛，蜂嚶蝶舞。把從大兒家收回的五糧液或茅臺的空酒瓶擺放在家中，顯得高貴無比。他很驕傲，長煙袋噗噗吐著煙霧，心里在說：我喝的是茅臺五糧啊，我高貴嗎？其實是灌裝的散酒。
二獐也當(dāng)過兵，娶了老婆。但他沒有大獐的幸運(yùn)，當(dāng)時比較窮，老婆總是有病。有句話說的是：有啥也別有病，沒有啥也別沒錢，此話似乎有理。債主瞎闖子去向狗皮瘡要賬了，都二十幾年了，也該還了；可平時狗皮瘡連提都不提還賬。狗屁張自然就找來二獐，說道：“你怎么還不還瞎闖子的錢？都幾年了？當(dāng)時人家借給咱就不錯了，還不還？我在老少爺們面前還有臉嗎？我這張臉可是張家的形象。那是我擔(dān)保借的錢，你怎么這么不長出息？你看看你大哥，人家叫我這么操心嗎？”他說得理直氣壯，二獐反而理屈詞窮了。
二獐向來用度窘，只得借了東家還西家，好不容易才還上這筆婚禮錢。人窮志短的他赧顏對瞎闖子說：“對不起你了，這么些年了，才還你，你也知道，我家庭困難。給你100元利息，你收收。”瞎闖子咧嘴說：“什么利息，利息得返多少倍了？給我本，我就滿足了?！逼溟g，兒媳說了些微詞：“俺剛動了手術(shù)，孩子又上學(xué)，俺公爹就不給俺說句話?！?/span>
住了幾天，大熱的青天白日，他捂上狗皮，當(dāng)著兒子兒媳，嘩啦嘩啦地撒尿，二獐看不下去了，就憤激地說：“爹，你就積點(diǎn)德吧，這樣像啥？”“呵，這還是好的，我總歸沒有尿在你的炕上吧，你可都尿到俺的炕上了，我沒說錯吧？要不我叫狗屁張嗎？你可吃了俺媳婦好幾年的口口，我吃過你媳婦一回嗎？一回都沒吃。在你們面前，我講什么臉腚？咱狗皮帽子沒反正，要知道，中國自古就是講究仁愛孝悌的國家，孔孟之道深入人心啊?！倍胖浪麨槭裁聪矚g戴狗皮面具，氣憤地說：“你－－你－－你?！彼麧M不在乎，噗嗤噗嗤地吸煙，二郎腿很有節(jié)奏地點(diǎn)擊。他一住就住了一星期，白天在里屋呼呼睡覺，翻來覆去地倒騰驚心動魄；夜里在客廳噗噗地吸煙，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菜風(fēng)卷殘云。屋里杯盤狼藉，亂七八糟。兒子媳婦只能睡沙發(fā)勉為其難，誰叫他攤著這么個爹呢？
最后，三麻子架不住二獐的一再托情，雖不情愿但還是來了，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說活了：“哎呀哦，親家哎，‘親家婆你坐下，咱倆說說知心的話?。欢际且患胰藛?？跟孩子嘔什么氣？二獐就是千錯萬錯，誰家的孩子吧？他叫你爹。責(zé)任我兜起來了。秫秸錢在這里，給你了。今晚上，叫二獐殺只雞，親家咱痛痛快快地吃一頓，一塊走，誰不走是小狗，哈哈哈－－?！蓖瑏淼膸讉€兒子個個畢恭畢敬，諾諾連聲?！斑@還差不多，還是兄弟知道我。咱和孩子既往不咎了，我寬宏大量。我多么大度啊，你們誰行？要知道，家是國家的的基本分子。沒有正氣凜然的家，哪還有國？我這是為國分憂，你們有這個高度嗎？為了國家，我就舍命陪君子了?！惫菲◤堌澙返爻粤穗u頭，又吃了雞翅，他不顧人，連身邊吧唧吧唧嘴的孫子他都置若罔聞；但也許是酒后吧，最后還是大方地給了他一根雞腿，那是他沒有啃完的剩余?！昂⒆?，還是老爺好啊?！彼€觍顏說，接著就唱：“世上只有老爺好，有老爺?shù)暮⒆酉駢K寶，走進(jìn)老爺?shù)膽驯?，幸福享不了……?/span>
生日宴會上，他端坐高位，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寶座，正中央就是老爺子道貌岸然的大幅照片,他很珍惜。輩分敬酒層次分明，三拜九叩，禮節(jié)稍有差池都要重來?！耙话萆n天，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二拜大地，再叩首，五叩首，六叩首；三拜壽星，七叩首，八叩首，九叩首。禮畢。”儀式莊嚴(yán)肅穆，全家頂禮膜拜。他總是捋著胡須，沒有一點(diǎn)笑容，讓人看著害怕。這時候，他老爺子的畫像赫然掛在神壇，點(diǎn)香總得先給他上。時間總是滿滿地延續(xù)一天，屋里香煙繚繞，仙樂回響。
狗皮瘡一家之主的地位固若金湯，不光是自詡的家長，他的權(quán)威絕對不容置疑。雖然他沒有對孩子盡到責(zé)任，但他自己的利益保護(hù)卻是不容侵犯。自己的利益就是他的奶酪和自留地。六個孩子自從二獐事件，都對父親刮目相看了，個個畢恭畢敬。他們都覺得爸爸厲害，不服從那是萬萬不能的。爸爸的這種本事學(xué)習(xí)，還是不學(xué)習(xí)呢？
冬天了，村里沒事。他又去了賭場，這回當(dāng)然不是第一次了，又輸了個吊蛋精光。畢伙計氣得不輕，憤憤地說：“連我的嫁妝首飾都賠上了，你個敗家子。你跟你爹一樣就是個賭博鬼，賭博有幾個發(fā)家的？不是我家里外頭張羅，誰理你這筐碳？沒皮丟！”他對老婆一向好脾氣，嘿嘿一笑：“咱有這個福啊，四十幾歲，我就不干活了，不是有吃有喝嗎?難為著你了嗎？你不比別人過得好嗎？”畢伙計一時語塞。
大獐也有狗皮瘡的特性，除了五吹八啦，就是不按常理出牌。這天他在政府大院食堂吃飯了，幾杯酒下肚，他便居高臨下，眉飛色舞了：“老爺子一天吃三包煙，飲二斤酒，喝二壺茶。現(xiàn)在已經(jīng)冒九十了，在家里有絕對的權(quán)威。我就是這一點(diǎn)愛好，就是一天三包煙，不吸不行。表弟醫(yī)生可是市里名中醫(yī)，一再勸我要節(jié)制，什么節(jié)制??？我就這么點(diǎn)愛好，我還準(zhǔn)備再吸三十年唻?！痹趫龅母魃吮姸嘉ㄎㄟB聲，但臉色并不舒展：“鄉(xiāng)長福分！鄉(xiāng)長福分！祝福你。祝你萬壽無疆，身體永遠(yuǎn)健康。”他還洋洋得意，暗地里人們卻都在撇嘴，有人告訴了書記，書記就想：怎么這么說話呢？時間不長，查體結(jié)論竟然是肺癌晚期。狗皮瘡也如被冰霜，吃祿減少了，這才不得不忌煙。
作者簡介：
侯文君 山東沂源縣人，中學(xué)語文高級教師。寫作題材多樣：曾在《語文報》、《讀寫月報》、《中學(xué)生學(xué)習(xí)報》、《中學(xué)地理教學(xué)參考》等十多家報刊發(fā)表過教學(xué)論文百篇，也在《浦北文學(xué)》《齊風(fēng)》、《百合花》、《大眾日報》、《淄博日報》、《沁陽文學(xué)》、《青島文學(xué)》、《山東文學(xué)》等十多家文學(xué)雜志發(fā)表過百篇文章，出版二百萬字的《魯陽雜俎》之侃天下、五彩云、錦繡谷、散文集四部。萊蕪區(qū)、濟(jì)南市、山東散文協(xié)會、山東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