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中師函授
作者:李巧藝
回眸我的求學之路,崎嶇艱辛、障礙重重,如同唐僧上西天取經(jīng),注定要經(jīng)過九九八十一難。
這里單講我的中師函授。
1983年,我由二輕系統(tǒng)的以工代教,調入教育系統(tǒng)。雖然還是個以工代教,但總算是從地方武裝轉到了正規(guī)部隊。
這年,恰好碰上了武岡師范面向全縣公辦教師招生。
能去武岡師范讀書,對我來說,這真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為了能去武岡師范讀書,我決心全力以赴,破釜沉舟。當時我拖著兩個孩子,女兒兩歲多,兒子才幾個月。只好把才幾個月的兒子斷了奶。
參考的公辦教師都去武岡師范讀書去了(那次實際是摸底考試)。由于我是以工代教的緣故被上面刷了下來。只能在家與民辦教師、代課教師讀函授。
函授就函授,只要有書讀就行。
但命運的考驗并未就此停止。
中師函授共兩個班,甲班和乙班。函授是半脫產(chǎn),教一期書再脫產(chǎn)在教師進修學校讀一期。上半年甲班脫產(chǎn)學,下半年乙班脫產(chǎn)讀書。
我被分在中函乙班。
1984年下學期,乙班開學了,誰知又被我校校長卡住硬是不肯放人。
天下傷心事,不讓讀書時。
眼見函授又要打水漂,我大哭了一頓。
要知道,如果這末班車與我擦肩而過,就意味著這輩子我再也沒有上學的機會了。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求學無門。后來也許是我求知若渴的決心感動了上帝。校長見我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終于網(wǎng)開一面。我才接住了函授遞過來的橄欖枝……
教師進修學校坐落在東門街的獅子山腳下。
一進大門,整個校園盡收眼底。大門左右各有一棟紅磚砌的兩層數(shù)學樓。
靠東頭圍墻邊是學生食堂,廚師們胸前圍著長圍裙,正在忙碌著準備中餐。
教學樓前面是一個很寬大的黃泥巴操場和一個簡易的籃球架。
校園里高大的梧桐樹樹影婆娑,蒲扇大的葉子迎風招展,簌簌作響,仿佛歡快地向我招手,問好!
我們中函乙班就是右邊靠西頭的一棟,下面是教室,上面是學員的宿舍。
走進教室,從全縣各所鄉(xiāng)村小學來的五十多位代課教師和民辦教師濟濟一堂。
歷史把我們拋到了一起。雖是同窗學友,雖在一條賽道上,卻沒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年齡相差懸殊,知識水平更不在一個檔次上。
有年逾不惑之年的“老三屆”,有像我一樣的快而立之年的“文革”時期被耽誤的一代,有八十年代的二十來歲的高考落榜生。
我們戲謔地稱為“三代同堂”。
從開學的第一天起,每一位學員和每一位任課教師心里的弦繃得緊緊的。因為大家心里明鏡似的清楚,中師有《語文基礎知識》《數(shù)學基礎知識》《教育學》《心理學》《函數(shù)》《立體幾何》等十幾門課。每一科都要參加省里的統(tǒng)一考試,科科過關才能畢業(yè)。
預期是四年一屆,也就是四年才能畢業(yè)。
轉為公辦教師,是每個代課教師和民辦教師夢寐以求的頭等大事。而這張中師文憑,就是轉正成為公辦教師的一塊敲門磚。
課堂就是練兵場,考場就是戰(zhàn)場。大家都在背水一戰(zhàn)“拼老命”。
上課時,大家瞪著眼睛看著黑板,生怕看走眼丟掉一個字;尖著耳朵聆聽老師講課,生怕不留神漏掉一句話。
教室里鴉雀無聲,沒有人竊竊私語,只有“沙沙沙……”記筆記的聲音。偶然哪個學員要去方便了,都是用貓一樣輕柔的腳步走出,生怕干擾大家聽課。
下課時,有的圍著老師請教,有的互相切磋討論疑難問題,有的交流對照筆記。
做課間操時,只要廣播體操音樂一響,中函班學員就會迅速走出教室排好隊,認認真真做廣播體操。因為大家知道身體是學習的本錢,只有健康的身體才能適應這么緊張繁重的學習任務。
中午休息時,我們從不到樓上的床上睡覺,就趴在桌子上小憩一會兒,醒來接著做題。
有一次,我實在困得不行了,竟然一下子睡著了。朋友要我去她床上躺一會。當她帶我上樓來到她床邊時,我瞅著床上的舒適的涼席,竟然想躺下。
但這個念頭只一閃,馬上被我打消了。我決不能躺下,好多題在等著我,我要做題!
這張床仿佛是個玫瑰陷阱,還好我沒掉進去了。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放松一天,知識就會倒退兩天;如果浪費兩天,也許就再也追不上了,追不上我就死定了。
學員們說我,李老師拿國家工資,又在城里教書,比我們還架勢滴(還努力些)。
我認為,領國家工資是為了活著,但活著絕不是為了領國家工資。
有一次,學校規(guī)定要照相,鄧老師到照相館等了一個中午,相沒照成?;氐浇淌野没诘卣f:“今天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耽誤了我一個中午,相又沒照成,不然我又可以做好多道題了?!闭f著差點哭了。
做題,需要大量的草稿紙。我班學員經(jīng)常收到自己學校的老師托人帶來的一沓沓草稿紙。他們把沒寫完的教案本、信紙、作業(yè)本以及封面、封底撕下,攢起來帶給學員。這一疊疊充滿關愛的草稿紙,對我們無不是一個極大的鼓舞。
后方老師的支持,進修學校教師的誨人不倦,學員們的相互幫扶,這一切猶如冬日的陽光,溫暖而美好。
我是“文革時期”的初中畢業(yè)生,在班上屬菜鳥一只。
我只能“笨鳥先飛早入林”。我們函授是半脫產(chǎn),在校教一期書再脫產(chǎn)集中學一期。我就利用教一期書的時間,把下期所學的課程提前預習一遍。
數(shù)學是一門邏輯性很強的學科,是最難攻的堡壘,必須環(huán)環(huán)相扣,不能脫節(jié)。特別是《函數(shù)》和《立體幾何》,這兩門都是高中數(shù)學。我連高中的門都沒進,屬于開生荒。文革時期僅讀了兩年初中,可憐的一點知識,至今也時隔14年,早丟到爪哇國去了。
我只好把初中數(shù)學課本借齊,放在桌子上,涉及到初中知識時,再去復習初中的課程。
我有個“地利”條件,就是我住在一中。碰到數(shù)學老師就請教老師,碰到高中生就請教高中生。我口袋里隨時裝個小本子,逮住誰就問誰。
我一棟樓里住著個教數(shù)學的劉老師。為了請教他,我就主動去幫他煮飯、炒菜。他走到哪我跟到哪……
那時兩個孩子又小,繁重的教學任務和家務勞動幾乎占據(jù)了我的全部時間。我只有等完成教學任務,做完家務,哄兩個孩子入睡后。才能獨自有一方安謐的小天地挑燈夜讀。
函授期間,我每天晚上挑燈夜讀到12點鐘后,清晨5點鐘不到就開始聞雞讀書。春夏秋冬從不間斷過,一分一秒的時間對我來說比金子還寶貴。正如高爾基所說“我撲在書上,就像一個饑餓的人撲在面包上?!?/div>
因為白天太辛苦,晚上學著學著,實在困得不行,兩只眼皮不停地打架。我就學習古人“頭懸梁,錐刺股”的精神,用冷水洗臉,在眼睛周圍涂清涼油。
我窗戶對面住著一農(nóng)戶,他家老母親每天天不亮就“呯、呯、砰……”地剁豬菜,給我寂寞的學習生活作伴奏……
函授學習就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學員們像勇士一樣,奮力拼搏、逆風改命演繹出無數(shù)動人的畫面。
班上有一對戀人,把婚期推遲到領畢業(yè)證那天。他倆在學習上互相勉勵,生活上省吃儉用,兩人打兩份飯,合吃一份菜。
一對年輕夫婦和襁褓中的孩子一家三口,還帶一個保姆住校。
年逾四旬的“老三屆”肖老師,把三個孩子留給在鄉(xiāng)下當醫(yī)生的老實巴交的丈夫,大的六歲,小的才兩歲。她鋪蓋一卷,不管孩子哭鬧追著喊媽媽,狠心上了車。
為了省點開支,她每次從家里來,就要帶瓶油炒辣椒粉來。打一份白飯,用油炒辣椒粉拌著就是一餐。
西巖劉老師是家里的頂梁柱,上有老母親,下有三個小孩。妻子一肩挑了,支持他來讀書。并再三囑咐,家里有她,不要牽掛,只管讀好書就是。劉老師剛上學不久,孩子生病住了一個多星期的院,妻子一個人扛著。家里無論什么事都瞞著丈夫,生怕影響他學習,他成了家里的重點保護對象。
二十多歲的小楊老師,晚上別人睡了,她還打著手電筒在被窩里學習。由于過度勞累,人明顯消瘦下來,眼睛一圈黑眼圈。我對她說,你不要命了。她說,她未婚夫一家人是城里的,有工作,嫌棄她是個民辦教師,看她不起。這張文憑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真是“衣帶漸寬終不悔 ,為伊消得人憔悴”。
以上這些只是冰山一角,班上感人的事跡不勝枚舉。
盡管學習上、生活上困難重重。但是我們每個學員心中燃燒著一團熊熊的火焰——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中師文憑拿下來。
我們中函班的任課教師不僅是良師,更是我們同一個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因為我們是參加全省統(tǒng)一考試,所以每次考試既是考我們學員的學習成績,同時也是檢查任課老師的教學質量。
語文老師潘老師、鄔老師誨人不倦,以自己豐富的知識解決了我們平時在教學中碰到的疑難問題,使我們受益匪淺;數(shù)學王老師精力充沛,常常不停歇地一連上四節(jié)課,也不知道疲憊;心理學蒙老師的課風趣幽默、引人入勝;班主任程老師每天親自到堂,嚴格管理班集體……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參加全省統(tǒng)考時,做足了功課的我們,一路過關斬將,所向披靡,一科科相繼過關。
1986年8月,我和一部分函授學員提前兩年修成正果——提前兩年畢業(yè)。向黨和人民交了一份滿意的答卷。
八六年金秋的一天,秋陽溫馨,風像絲綢般地溫柔拂面。教師進修學校的教學樓、籃球架、梧桐樹……沐浴在金色的秋日里,一切都顯得多么幸福安寧……
提前畢業(yè)的學員們,激動地捧著由省教委頒發(fā)的沉甸甸的、紅彤彤的中師函授畢業(yè)文憑。
這時,不知是誰唱起了:
幸福在哪里?
朋友我告訴你,
不在那柳蔭下,
也不在溫室里。
在那辛勤的工作中,
在那艱苦的勞動里
……
【作者簡介】
李巧藝(1956年1月1日——),城步苗族自治縣人,祖籍湘西龍山縣。湖南省散文學會會員,城步縣作協(xié)會員。中師函授畢業(yè),小學語文高級教師。作品散于《苗嶺文藝》《新花》《小學生作文輔導》《文萃報》《今日作家報》《邵陽日報》《贛雩文藝》《當代文藝》《湘夢山地文學》《邵陽知青》《苗鄉(xiāng)城步》《美篇》等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平臺,作品曾獲全國散文大賽三等獎,作品深受讀者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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