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jīng)有過一段從教經(jīng)歷,三尺講臺寫人生,與講臺共舞,與學者共情;我曾經(jīng)在張平子詩書臺前佇立,在《二京賦》的字里行間中穿越,感悟歷史的厚重;我也曾經(jīng)在“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吟詠中,于《登幽州臺歌》里尋找生活中的詩和遠方;我更是不止一次地走上領獎臺,體驗付出與回報的快樂。
我心目中的手術臺,是白求恩大夫救治傷員的舞臺,是白衣天使爭分奪秒救死扶傷施展示妙手回春神技的平臺,是無數(shù)生命從這里躺著進來,最后涅槃重生的展臺。
“必須手術,18號上午進行,手術大約一個小時,手術后麻醉狀態(tài)結束后,左手可輕微活動,下周二保你出院,全身麻醉可讓你安全舒適地度過手術臺上的2個小時?!?/div>
許主任堅定不容質疑、甚至有點不接受反駁的回復,讓我感覺到了不得不與手術臺打交道了。
在權衡受傷的嚴重后果與全身麻醉的風險后,手術臺是我不可避免的一道坎,不僅僅是生理上的,還有心理上的;異地他鄉(xiāng),生命的托付成了無價之寶。以至于全身麻狀態(tài)前的最后時刻,我還無助地尋找著許大夫的身影,生怕他食言。畢竟是第一次躺在手術臺上,畢竟這是在脫離正常生命狀態(tài)的一次短暫別樣歷程。
手術前一場又一場公了還是私了的交涉,一次又一次討價還價的較量,讓我整夜整夜睡不著,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這都擋不住走近手術室、走上手術臺倒計時的分分秒秒,甚至幻想著家屬不能按時到達,取消甚至推遲手術,都無濟于事。
不堪重負,幾近崩潰,可又無可奈何。
18日上午,一次次手術前的準備動作,讓我有一種生命倒計時的恐懼。在9:52分跟隨大夫走向手術室的第一道大門時,把隨身帶的耳機交給老鄉(xiāng)時,再回首并環(huán)顧一周后,沒有看到手術簽字回來的愛人時,更多了幾份不安。
彈指一揮間,從34年前的相識初戀,33年來的相濡以沫,彼此間的生命托付也就各自一次。我知道那幾個字可不僅僅是一字千金,更是一字千鈞。
事后,她曾幽了我一默:別不服氣,你那時的命可都攥在我手里。
我也詼諧地回敬道:我的手里也曾攥過你的命,確切地說是,那時候,你和孩子的命都攥在我手里,兩者不可得兼的痛苦艱難選擇中,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你?,F(xiàn)在盡管有八九張單子讓你簽,可我那時候一張單子一簽字可是兩條人命。
兩人相對無言。
那一張張單子,無異于煤礦編制采面設備安裝的專項風險辨識和評估報告,愛人終于有了一次權力很小但責任很大的表現(xiàn)機會和最終決定權。
在走過手術室的第一道大門時,我整了整剛剛換過的新衣服,故作鎮(zhèn)定狀,放慢了步子,欲呈“大義凜然”態(tài),沒有發(fā)抖的腿和不怎么矯健的步伐還是掩蓋不住自己的驚恐。
即便這樣,我還是自我安慰道:相比那些躺著進去的人,我還是幸運的。
當我從進入準備室到走近手術室,從走進手術室到躺上手術臺時,我理解了什么叫無能為力、不由自主了。
10分鐘后,當呼吸面罩扣在我的面部時,我下意識地理解了剩下的兩個小時,將是無助無語無主“任人擺布”的時間。
“身如浮萍任風擺,心似流水無主張?!?,睡自己的覺,管不了那么多了。
當我從麻醉模式切換過來時,聽到醫(yī)護人員的聲音,我淚不自禁,奪眶而出,那是生命的呼喚,我下意識地一個個握著醫(yī)護人員的手,那是無聲勝有聲的致謝。
實際上在全身麻醉的2個小時中,手術非常順利,當11:30分許主任把手術非常成功的消息告訴我愛人時,他已經(jīng)通過精湛的醫(yī)術兌現(xiàn)了自己的承諾。我的生命狀態(tài)在這2個小時里已經(jīng)安全平穩(wěn)地進行狀態(tài)模式切換。
12:19分當我從手術室轉移到病房時,以及此后中的六個小時,我已漸漸地恢復到正常狀態(tài)。我忽然間有一種涅槃重生之感。
是的,35年前,連續(xù)超負荷的工作,突然休克,半分鐘的失去知覺,使我第一次有了生死體驗。生命無常,生如螻蟻等等,讓我體悟到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有時,連蚯蚓都不勝。
相比那次偶發(fā)的短暫生死體驗,這次更真實,事后愛人告知,全身麻醉后,連呼吸都不能自主,那時,我才理解了呼吸面罩是干什么用的。
是的,這2個小時,沒有痛苦,也沒有憂傷,任憑世間的風云變幻,我是冷暖不知;是的,這2個小時,我的大腦實現(xiàn)了瞬間信息清零,沒有焦慮沒有煩惱,也許這就是佛家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色合一的無我狀態(tài)吧。
這2個小時,與世無爭,清靜無為,任何功名利祿在我面前,我都懶得搭理,也許這就是道家的無為自然狀態(tài)吧。
這2個小時,寵辱不驚,任憑窗前花開花落;來去無奈,隨它天外云卷云舒。是非成敗轉頭空,心中萬千事,都付空無中。沒有了孔老夫子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逝夫”的慨嘆,也不理會智圣孔明先生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的處世格言;更沒有了“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标柮餍膶W的知行合一了,不用修為,就超越了儒家的“無惡”狀態(tài)。
這2個小時,我同時經(jīng)歷了佛家無我、道家無為、儒家無惡的修煉,達到無欲的人生最高境界。
1月20日上午,正值大寒節(jié)氣,寒極春漸,當我離開華亭中醫(yī)院時。回想這次歷程,始于硯北煤礦,止于大柳煤礦,尤其是這四天,特別是這人生第一次上手術臺,從入世到出世再到入世的特別生命體驗,何嘗不是一次修行的頓悟過程。當再讀《六祖壇經(jīng)》中惠能大師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菩提謁》”。那時那刻那個手術臺上的緣起性空,使我又一次理解了“是我非我故我”的深刻內涵。
手術臺?明鏡臺?對于無數(shù)有過手術臺上人生經(jīng)歷的人而言,無論是否走下手術臺,也無論能否切換到生命常態(tài),那不為人知的六神無主狀態(tài)都是一樣的,盡管我是所有幸運者之一。
2024已遠去,2025已經(jīng)正在經(jīng)歷;龍騰舊歲將翻頁,蛇舞新春展宏圖,這人生第一次的手術臺上的經(jīng)歷,何嘗不是一次辭舊迎新的蝶變?
本想用“刮骨接骨正骨,高手妙手神手”送一面錦旗致謝,最終還決定用手術前后,手術臺上臺下的心跡描寫來表達更貼切些,盡管可能不成敬意。
謹以此文致敬華亭中醫(yī)院骨傷科許焜主任及全體醫(yī)護人員,感謝前前后后為此奔波的工友和家人們。
注:圖片來自網(wǎng)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