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升土
文/ 宋紅連
在老家,大寒升土,可是年前最后一個節(jié)氣里的要緊事兒,雖說沒什么繁文縟節(jié)、嚴苛規(guī)矩,卻像一位寡言卻又盡責的老信使,默默提醒眾人:年關已然觸手可及,但凡還有事兒拖著沒辦,可就得麻溜動手了,再磨蹭幾日,新年的鐘聲都要敲響嘍。
那時候,吃喝用度這些年貨,好歹是備齊了,村里人剛能偷個浮生半日閑,可雙手一閑下來,心里就空落落的,仿佛犯了什么大錯。這不,大寒升土的活兒,適時填補了這份空虛,成了大伙的心頭喜好。一家人推上吱呀作響的板車,挑起晃晃悠悠的箢子扁擔,浩浩蕩蕩朝著荒堤野灘出發(fā)。不多時,便拖回黃澄澄、松散散的新土,傾灑在稻場上、檐溝里,動作麻利又嫻熟。別家瞅見這熱乎勁兒,哪還坐得住,紛紛跟風效仿。一時間,村里處處是忙碌身影,鐵鍬碰撞聲、人們的說笑聲交織一片,熱熱鬧鬧,氣氛濃烈。
村里的土和人一樣,也各有脾氣秉性。有的嬌貴,只適合嬌養(yǎng)著種些莊稼;有的敦實,制成磚瓦最為相宜;還有的厚實綿軟,天生就是為房前屋后升土準備的,耐得住雨水年復一年的沖刷。找一處合用的土場,可得費些周章,得這兒挖一鍬、那兒探一鏟,四處試探。不過,真要是尋到了,那便是全村人的福音,畢竟是集體的閑置地,不歸哪家私有,大伙心照不宣地排起長龍,秩序井然,沒人爭搶,也不愁挖光。于是,通往取土場的小道上,人歡馬叫,車輪滾滾,熱鬧非凡。
記得有一年,權叔剛買了一輛嶄新的手扶拖拉機,正趕上“跑磨合”的當口。村里人精著呢,瞅準時機,遞上一根煙,陪著笑臉請他幫忙拖一兩車土。權叔這人,骨子里透著熱忱與豪爽,但凡有人開口,一概來者不拒,臉上洋溢著笑意,樂呵呵地穿梭在隊伍里忙活,引擎聲突突作響,像是為這場集體勞作打著歡快的節(jié)拍。我家自然也沒落下,托權叔的福,大寒升土的進度跟裝上了小馬達似的,大幅加快。
在我們家,大寒升土可不單純的是房前屋后、稻場的事兒,堂屋那方寸之地,才是重中之重。平日里,堂屋地面經(jīng)一年到頭的清掃、踩踏,早已坑坑洼洼,平日里倒也能將就,可到了逢年過節(jié),家家戶戶都講究個“欣欣向榮”,這副破敗模樣,著實有礙觀瞻,主人家臉上都掛不住。非得大刀闊斧整治一番不可,平平整整的地面,寓意著來年的日子也能如同腳下之路,平平坦坦、順順當當。
整治堂屋,那可是個精細活兒,半點馬虎不得。那天,一家人天蒙蒙亮就起身,齊心協(xié)力把堂屋里的物件一股腦兒往兩邊屋子挪,大件的方桌板凳,幾個人吆喝著抬到稻場,仔仔細細清洗干凈。旁人打眼一瞧這陣仗,心里便明白,這家準是在拾掇堂屋呢。
整堂屋,里頭藏著不少竅門,絕非一股腦兒堆砌新土就行,高度得拿捏精準,嚴絲合縫地遵循標準。得先掄起鐵鍬,把舊土翻個底朝天,再同新土慢慢攪勻,方能整出稱心如意的地面。那舊土,長時間被踩踏壓實,硬邦邦的,像頑固不化的鐵疙瘩,拿鐵鍬猛地一挖、鋤頭用力一掘,刃口都能迸出火星子。沒轍,只能提前一晚,一擔接一擔挑水,把堂屋潑得濕漉漉的,泡透了、潤軟了。次日再添新土,鏟破刨平,新舊土溫柔相擁、融為一體,接著再澆一遍水,靜候墑情均勻。
到了晌午,全家老小齊齊上陣,各司其職。大人掄起鋤頭,薅平整勻,每一鋤下去都帶著股子巧勁兒;小孩套上不合腳的大套鞋,專挑高處歡歡喜喜地踩,小腳一上一下,踩揉壓實,非得踩出幾分彈性不可。父親呢,尤為較真,不知從哪兒翻出一條小板凳,凳面朝下,凳腿系根粗繩,攥緊繩頭,拉一下、拍一下地面,“叭叭”聲響徹屋宇,清脆又利落。一圈轉完,便能整出約莫一個平方的光亮結實之地,平平蕩蕩,惹人歡喜。整個堂屋整下來,這樣的圓圈得二三十個,父親卻絲毫不覺厭煩,每一腳下去,都似砸在生活的鼓面上,沉悶又有力,滿是對來年的期許。
我呢,格外鐘情于父親拍出的聲響,那般響脆亮堂,恰似過年時噼里啪啦炸響的電光鞭炮;一聲緊接著一聲,在冬日清冷的空氣里肆意回蕩,響徹云霄。那聲音里頭,藏著的是濃濃的年味,也是鄉(xiāng)下人對來年滾燙的期盼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