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晶 《雨夜》水粉
暑熱并沒打算放過我們
現(xiàn)在是子夜時分，是立秋以來的第十九個
深夜。剛才，就在我拉開陽臺與
客廳間的玻璃推拉門那一瞬，
一股出伏后的熱流依然由外而內(nèi)
撲面襲來。翻了翻日歷牌，處暑已過四日，
暑熱卻并沒打算放過我們。且看，
風(fēng)云變幻的朋友圈波詭云譎，
而伴隨其間的無論是好消息還是
壞消息，均不給標準答案。而推波助瀾的
肯定不是窗外的熱浪，盡管它已
翻騰多日，也只是舔舐你的
表皮或帶來點兒呼吸急促，遠遠
夠不上內(nèi)心的激蕩。信息的傳輸就不同了，
比如，什么叫你的“房屋養(yǎng)老金”？
顯然，不是暑氣蒸騰的捕風(fēng)
捉影。燙就是燙，災(zāi)難就是災(zāi)難，
他說那邊有棵參天的古木正在激勵根部的
小草們勵志發(fā)奮說艱辛僅僅是個
歷練的過程，就像這股白露
前面的酷暑，拎不起也得扛過去。
網(wǎng)上說，東北那邊又擊斃一個殺人十二的
屠夫，其動機竟是緣于一千元的
攤位處罰金……不由你不信，
雖然，這看似與如虎的暑熱沒有
可比性，但，對人的灼傷卻同樣無可置疑。
2024.8.26
我欣賞你貓步在秋分的河邊
也許，是另一個女孩，但，對我來說不是，
她從來沒有輕率地吻過我的嘴唇。
這么說吧，她更像一個哲人，
走過傍晚不太涼爽的河邊。過去的生活
不只是一個結(jié)點，或者還有
更多可能，比如兩顆相撞的子彈。
對，那是午夜一對顧盼的貓眼，看得見的
幸福在海邊，在椰樹下的銀沙灘……
我們的關(guān)系就是這樣升溫的。
數(shù)月后的某個晚上，她忽然又轉(zhuǎn)過身來，
這樣對我說：我從來就沒有
那樣想過你。那天，當我們碰巧
相遇，在街上或我們過去曾去過的酒吧里，
看不見的痛快在暗處。說什么呢？
黑夜不是打翻的墨水。有人
通過錯誤的認識知道自己是誰。又或許
有另外一個世界，無需接吻，
卻做了些現(xiàn)在明面上應(yīng)該忌諱的
事情。不必太過在乎她在秋分前說過的話，
相對那對貓眼，沒有什么可怕的
事情發(fā)生，更沒有人在背后
嚼我們的舌根，你不必去刻意懷疑什么，
當然，也沒有必要刻意回避，
生活不是仍以過去的方式繼續(xù)嗎？
對，我仍然欣賞你貓步在河邊輕松地呼吸。
2024.9.23
在洱海紅杉林濕地
看，左邊是紅得通透的洱海紅杉林濕地，
可我并沒遇見西蒙娜?薇依①或
跨越兩個世紀的卡瓦菲斯②。
光亮處看不到幾個大詩人。為什么
要用絕食的方式了結(jié)自己？
那時你才三十四歲，那時世界
還在戰(zhàn)火中。而卡瓦菲斯，相信同性的
吸引只是情感的一部分，就像
此刻，我走過的這片濕地
也是來自人類破壞后的保護，就像
古羅馬或希伯來人，他們
自以為逃脫了人類共同的苦難。
而我的疑惑是，什么才是從古希臘哲人、
悲劇詩人到福音書傳承的精神？
什么是超越古希臘文明的
界限？比如此次滇西之行，也不過
人類摧毀無數(shù)個文明后的
又一次浮光掠影。此刻，看著
湖面那些遷徙的海鷗們，看著岸邊那些
撒歡的人群，思考詞匯或句法
都很純樸的希臘語對人類
靈魂的描述這樣的問題確實太大了……
瓦貓招財就一定能鎮(zhèn)鬼邪？
而化為工藝的神器，如何又能
夠得上靈魂的尺度？人們在風(fēng)吹洱海中
展現(xiàn)著自己的身姿，何為無情
的必然，或一個為靈魂的
依據(jù)而改變的宿命？就像我此番的
大理之行，遺忘或忽略的
渴望都可能帶來命運般的誘惑，
比如環(huán)海步道上一個接一個出現(xiàn)的美女。
① 西蒙娜·薇依（1909.2—1943.8），20世紀法國哲學(xué)家、社會活動家、神秘主義思想大師、杰出的宗教學(xué)家，被艾略特稱為“近乎圣徒的天才”。1943年8月23日因絕食，重病死于倫敦郊區(qū)的修道院，年僅34歲。
② 卡瓦菲斯（1863.4.17—1933.4.29），生于埃及亞歷山大。是希臘最重要的現(xiàn)代詩人，也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他創(chuàng)造了一種無論在詞匯或句法上都很純樸的希臘語言，給希臘詩歌注入了新的血液。
2024.12.24
原來，她們早已走進了AI
午夜，一輛AI牌的公交把我?guī)У搅嘶慕家巴狻?/span>
初上車時，發(fā)現(xiàn)上面已坐了幾個表情
詭異的男子。一會兒，又上來
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孩，神色似笑非笑
也很古怪。車行到某個稍窄的
路口，我對司機說，要下去小解一下，
其實，我是看到了前面那條通往更遠處的路
好像是條死路。當我確認了這個判斷，
打算回到車上，并告知司機時，
卻見車已左拐駛上了另一條不知什么
時候冒出來的、稍寬的碎石路，
我就追呀追，眼看要追上了，又被一
條AI河攔住了……就這樣，斷斷續(xù)續(xù)地追呀
追……直到看不見車了，我才停下來。
抬眼四下一看，吔，這里怎么
這么熟悉，對了，這兒不就是牛市口、
就是沙河改造之前的舊市場嘛……
AI時代，追來轉(zhuǎn)去，氣踹吁吁，還是
回到了原點……這么想著，猛見此前那輛我
拼命追趕的AI公交也很奇怪地靠了站，
先前，那幾個表情詭異的男子
從車上下來了，其中一個，指著手機
上的照片對另幾個說，今后啊，
我們就照這幾個女孩的理念辦……誒，
那幾個女孩呢？噢，原來她們早已走進了AI。
2024.12.28
在唐昌得遇清朝詩人蔡時田
與霍普金斯①詩中寫到的復(fù)活節(jié)圣餐一樣，
耶穌給予的，佛祖也能給予。
唐昌粑粑，精細的糯米也能吸引人們
前來參與某一場板鴨的盛宴。
指紋或是甜蜜的嘴唇，同樣可以令人
嘆為觀止。再說“殺豬殺屁股”，
和張懿孫②的“姑蘇城外寒山寺”大為不同，
這里的蔡時田③蔡進士也曾經(jīng)
寫過一首《夜泊》，誰知“深宵聞蕩槳”，
后來竟然問脫了自己的腦殼。
要知道，那二年，在崇寧這個小地方
出一位欽定選翰林院庶吉士
是多么不易，作為恩科公試同考官咋個
就這么散了板？十字架是用
來紀念的，作為東方的冤案又該咋個
祭奠？不要說什么復(fù)活節(jié)的
氣息，滿街依然行走著喜慶中的人民。
上帝要懲罰的，并不是你的
花銷，而是彼此心目中日益喪失的倫理。
①杰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1844–1889年），英國詩人，耶穌會牧師。
②張懿孫(約715年~779年)，名繼，唐代詩人，湖北襄州（今湖北襄陽）人。約天寶十二年（約公元753年）進士。大歷中，以檢校祠部員外郎為洪州（今江西南昌市）鹽鐵判官。最著名的詩是《楓橋夜泊》。
③蔡時田(?-1752) ，清代詩人，四川崇寧(今郫縣唐昌鎮(zhèn))人。雍正十三年舉人。乾隆七年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乾隆十七年充恩科公試同考官。因被認定與山東往京師應(yīng)試者曹詠祖有交通關(guān)節(jié)（作弊）之嫌被斬決。著有《雪南集》二卷行世。
2025.1.2
放心，你不是一個黑戶
戶籍說，新?lián)Q身份證上，住址是隨機的。
比如，原住房拆遷了，返遷房
尚未交付，你就暫時編定為集體戶。
這就是為什么當它說出實情時，
某些人會覺得自己很弱智。請放心，
這不是日子的重新洗牌，對對
你就住在那兒，不是一個黑戶。杉板橋
還是牛沙路，相互移動的落點，
咋弄，都出離不了國家劃定的版圖。
先照相，再依次留下你的指紋，
薛濤還是李調(diào)元，拇指還是無名指，
紋理清晰都很容易錄入。誰說
七十歲以上的人就不會犯案就不會留有
早年的案底？與你所想的恰恰
相反，很多成年積案我們還在追蹤……
比如二十多年前那個雨夜死于
非命的少婦，兇犯至今還石沉大海，
而不止是電視劇中的一個情景……
當然，世界不會就此墜入一個復(fù)雜或簡
單的恐懼，而是一個老故事的
重新演繹。年老的指紋因時間磨損
錄入較難，那就十根手指都錄
一遍，時間有足夠耐心，你的照片
拍得還是很標準的。性命攸關(guān)，
你不是黑戶，更不是方形或圓形的省略。
2025.1.6
他們從不撒謊像家里的孩子一樣
他不是一個揮舞彎刀的突厥人，卻在那
喋喋不休地說了這么多。且看，
當又一輪轟炸過去后，
他尋聲來到另一片廢墟，尋找
可能活著的每一個人……
對，那不是墳?zāi)怪械囊痪呤w。
但幸運的是，他還能活著來講這個故事，
那么，誰是陣前最沉默的一個？
這里，百合盛開，鳥
從夢中醒來。他不需要告訴你
一個好人多快會變成
一個惡毒的壞家伙，而出生地
不重要，時間是可以修改的，這并不是
某個烏托邦主義者設(shè)計出來的
未來沙盤。他知道你
不相信苦難將會帶來更多苦難，
他知道殘垣下的某個
空隙有位昨天的幸存者。他說
聰明就肯定預(yù)示著美好，而不是茍活者
的擔心？政客們一刻也沒閑著，
與我們最為不同的是，
他們從不打算撒謊，像家里的
孩子一樣只看自己的
房間并相信上帝有另一個安排，
唯一相關(guān)的是，那邊又一輪轟炸開始了……
2025.1.12
這不是卡夫卡“變形記”的更新
仿佛甲殼蟲的列陣，或蘭博基尼和
柯尼塞格的跟進，但絕不是
卡夫卡“變形記”的更新。
它們嘯聚外灘，擺動著鼓脹的
圓肚皮，而百足蟲般的
隊形，多像大不列顛曾經(jīng)的
“無敵艦隊”。據(jù)說這事和棒子有關(guān)，
和渾身長包卻挺直了腰桿的
吃瓜群眾有無關(guān)聯(lián)你我
說了都不算。甲殼蟲不管這些，
它的豪橫有一種家族的
優(yōu)勢，它們從百里，或千里
之外趕來，像奔赴一場盛大的聚餐，
它們“正義”，但，并不“嗜血”，
魔幻卻不荒誕……即便
武康路的歷史并不久遠，我們
也不能簡單地否認這場
“不可多得的”擬人化豪車秀，
說“一群吸血的蚊子在秀吃撐的肚子……”
2025.1.15
此刻，我的窗外沒有下雪
阿米蒂奇①，此刻，我的窗外沒有下雪，
道路很暢通。對，我們打算
去旌湖，去會會那兒的另幾位詩人。
我知道，你的女兒從不撒謊，
只要睡著了，就顯得特別乖巧。對，
你不用向我暗示明天的收入，
更談不上每月都掏出四分之一的工資來
宴請朋友，誰都沒這個義務(wù)。
我知道你把沒花完的錢都存了起來，
并稱贊夫人做的每一頓晚餐。
這有什么不妥嗎？為了母親，你要
聘請一名私人護士，并打算
每個星期天都用計程車送她去教堂禮拜。
是的，她的情況越來越糟了，
你多次往她的錢包塞入二十塊英鎊……
好了，我們就先讀到這兒吧，
出發(fā)的時間就要到了，以下是他們
在閱讀后對你的評價：西蒙，
有時你這樣做，有時那樣做，都是對的。
① 西蒙·阿米蒂奇（1963—）英國當代詩人，作家。先后獲得《星期天郵報》“年度青年作家獎”“福沃德詩歌獎”“萊南獎”和“濟慈-雪萊詩歌獎”，英國第21任桂冠詩人等。
2025.1.18
這不是張繼在故弄玄虛
好吧，那就再來讀讀AI對《楓橋夜泊》
英譯本的漢譯，那又是午夜
橋邊怎樣的靠泊？月亮，依然落下，
霜凍中的烏鴉依然啼叫，但
江楓中的漁火怎會是手電光的移動。
姑蘇城，寒山寺，鐘聲里的
客船就不說了嘛，而詩集依然在行囊中，
信不信，這才是真正的存在，
只是，實在無法與秀水河畔漂來的
梅香或三個多月前栗子樹下
發(fā)亮的落果相互對應(yīng)，或彼此映襯。
客船是客船，烏鴉就是烏鴉，
憑什么說，鐘聲一定是為你的夜泊敲響？
我當然知道，江風(fēng)不歇漁火
不滅，就像滿懷心事睡不著覺的人。
但不能說是張繼①在故弄玄虛，
行星在運行，軍隊仍在平亂。沒錯
另一首詩中這樣寫過：“寧為
百夫長，勝作一書生”足可見，詩的力量
比時間長久，而漁火是多么
纖弱，滿天的霜霧也會消散、寂滅。
我時常想象沒有我的世界上，
一切一如既往沒有損失，仍是詩的歌臺。
① 張繼，(約715年—約779年)字懿孫，唐代詩人，今湖北襄陽人。最著名的詩是《楓橋夜泊》。
2025.1.21
張衛(wèi)東，生于1959年底。80年代末開始寫詩。自印有詩集《幸福日子的艱難時事》《物色》《從來處來》《一個“逃課生”補交的作業(yè)》《時間的鏡子》《烏有的實在》。現(xiàn)居成都。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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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月目錄
Angel.XJ | 末世降臨或是次元入侵，場景與詩劇清唱式
“品讀”：齊鳳艷&楊碧薇｜時光流逝，春總歸——楊碧薇長詩《辛亥新春》賞析
“他山詩石”：倪聯(lián)斌 譯｜阿爾維斯. 維古爾斯《書中》詩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