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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沙故事系列·
肖 老 板 娘 子
趙 聰
高沙古鎮(zhèn)的人很多,高沙古鎮(zhèn)的長街很熱鬧。
古鎮(zhèn)的故事很多,但抵不過熱鬧的街市,不幾天便寂寞了,被下一個故事所取代。
但肖老板娘子的故事卻在這個古鎮(zhèn)熱鬧了一段時間。
湘西南這個偏僻古鎮(zhèn),十里長街石板路,由西向東伴著蓼水一路逶迤前行。從太平橋一直到柳山里,此段街區(qū)即為古鎮(zhèn)。街道靠蓼水的商鋪臨街開店,后屋全是高高低低的吊腳樓。古鎮(zhèn)臨水,商貿(mào)通達,店鋪林立,十里長街,貨往人來,十分熱鬧,古稱小南京。

高沙十里長街
古鎮(zhèn)最引以為傲的,一是享譽三湘的成立于1 905年的蓼湄中學,多少寒門學子從這里走出鄉(xiāng)村古鎮(zhèn),走向全國,走出國門。二是建于蓼水之上連接古鎮(zhèn)兩岸的廻瀾橋,一座三層全木結(jié)構(gòu)全廊式風雨廊橋,雕欄畫棟,氣派宏偉,為中國橋梁史上廊橋之最。
走出蓼湄中學的老大門,便到了通往古鎮(zhèn)十里長街的一條50米長的的寂靜小街一一書院街。書院街丁字路口便是長街最熱鬧的興隆街,商鋪鱗次櫛比。街上有百年針綿織品老店唐恒泰,有來自江西藥材之鄉(xiāng)的聶家百年藥店回春堂,在興隆街與長裕街拐角處有匡家百年糖果店大生齋。還有大大小小的南雜店、布店、糖果店、文具店、飲食店等。通往米場街拐角處,有一個紅嘴巴子屠夫操刀賣豬肉的肉案,屠夫形象難看,但生意是絕好的。米場街是米市交易街,古鎮(zhèn)集中賣米之街。往左經(jīng)過迴瀾橋頭便是棉花街,不長,街道兩側(cè)全是做賣棉花、彈棉絮的生意,那用弓子彈棉絮"鐺鐺鐺"的聲音終日不斷。棉花街是下坡路,再往下走,便到了小鎮(zhèn)的后花園,樹木成林、野花遍地的廣闊平坦的柳山里。蓼水流過迴瀾橋后,河道漸寬,流速減緩,沿著柳山里一路低吟淺唱,緩緩前行。柳山里于是成了小鎮(zhèn)兒童的樂園,閑情逸致者的好去處。再回到興隆街,從紅嘴巴子屠夫肉案右拐往東走,這一段興隆街的店舖兩旁是賣柴場,數(shù)十擔柴挑子一溜排開于街的兩側(cè),柴挑子后面是坐家的小雜物店、豆腐店之類小店。再往前便是菜園子,小鎮(zhèn)十里長街東邊的盡頭。

【照片說明】五十年代初,蓼湄中學幾位老師在蓼水旁的合影照,后面山上為云峰塔。(楊能之提供照片,其父楊國榮老師為左三。從左到右依次是:劉鳳兆、嚴立訓、楊國榮、陸卓群、女出納、肖心平。蹲著者為總務(wù)主任黃靜)
熱鬧是屬于興隆街的,寂寞屬于書院街。
書院街將最早的蓼湄中學與熱鬧的十里長街隔成了兩個世界,成了動靜之間的緩沖地段。書院街盡頭是學校老校門,早上開門,一上課,兩扇高大的深紅色大門緊閉,加之高高的圍墻,將全廊式學校隔在了靜謐之中。書院街兩旁店鋪稀疏,多為住宅,一律的古老木質(zhì)兩層老屋,白日里那老舊的雙開木門或全開,或開一扇。路人若往門里張望,黑漆漆的深不可測。在有太陽的日子里,偶爾也有穿戴整齊的婦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納鞋墊。有的家門前還有一個石臼,過年前用來搗糯米飯做糍粑用。
這條寂寞小街臨靠蓼湄中學老大門右邊街角的第一間鋪子,是個以賣鞋襪為主的雜貨鋪,店鋪前是一排敞開的臺面,擺放著一些鞋底鞋墊、針頭線腦、日用的小東小西。一個三十多歲眉清目秀的婦人終日坐在柜臺前,手里永遠做著納鞋底、納鞋墊、縫制鞋面、上鞋子的活計。用的是大大的針,粗粗的線,右手中指戴著的不是戒指,而是比戒指稍寬稍厚而且布滿小洞眼的銅制頂針,將針頂在頂針上再穿過鞋底就容易多了。婦人時不時地將針尖往頭頂上刮兩下,于是帶有油的針頭便鋒利了些。有時鞋底厚,還得低下頭用牙齒將穿進鞋底露出針頭的針咬出來。鞋面和鞋底上好后,再用木制的鞋型模具一一鞋楦子頂入新鞋中,擱置幾天,讓鞋面定型平整。鋪子的后墻上裝有幾層橫木板,擺放著相同的物件,光男式、女式大大小小的鞋楦子就擺了一層。這坐店的便是肖老板娘子,這是一個長相俊俏、身材窈窕的少婦,她那特有的帶點古典美人韻味的長相,讓人從她的小店路過,都會放慢腳步多瞧她幾眼,甚至有些男人會繞著道兒在她店里左顧右盼一會兒,甚或為了她而花錢買下一些小物件。

肖老板娘子還有一手絕活,是用粗細不等的白紗線編織襪子,那種長及膝蓋的白紗襪,那時是沒有短襪的。夏天的襪用一根細棉紗,秋冬隨季節(jié)變化而多用幾根。冬天的小鎮(zhèn)很冷,總是下雪,便要穿厚厚的棉紗襪。這綿紗也分幾等,有白蠶絲的線,有粗細不等的棉紗線,價格自然懸殊不等。她編織的襪子細密平整,可與唐恒泰的機器織襪比美。所以小鎮(zhèn)不少人還是喜歡在肖家店里定制,長短大小、紗線質(zhì)地及厚度自定。一般定制的人一伸腳,肖老板娘子用眼睛一掃,尺寸便了然于心,她兩天便可織好一雙棉紗襪。每日入夜后,在一盞暗淡的桐油燈芯火苗下,她仍在熬夜織著綿紗襪。古鎮(zhèn)上的粗人,夏天是打赤腳的,當然小姐、女學生們是不會光腳的。夏天她們上著淺藍色圓擺短款父母裝,配上黑色過膝短裙,長及膝蓋的白色紗襪下的是一雙發(fā)亮的黑皮鞋,洋氣十足,一副五四女學生的時髦扮裝。
說起肖老板娘子編織的各色人等的高筒襪子,還得說說扎高筒祙子的松緊帶。這棉紗襪缺點是彈性不足,會往下滑,于是一定要在膝蓋下方襪子口處,套上一個近兩厘米寬的松緊帶固定住,所以這松緊帶人皆用之。當然窮人是不買的,拿根布條或繩子一綁。松緊帶也很講究,太寬不好看,太細勒得痛,質(zhì)量差的不幾天便松馳了,密度太高的彈性又不足,因此,松緊帶也是種類繁多,顏色、寬度、大小、質(zhì)地也千差萬別。肖家店里擺放著各種做好的松緊帶圈,也擺放著多匝圓圓的松緊帶。顧客也可量好尺寸買回家自己用針線縫合,但肖老板娘子的松緊帶縫合處基本看不出來,所以講究的女學生及太太小姐們都買現(xiàn)成的。她也自制厚棉襪,布面展開鋪上棉花,縫成靴子模樣,給那些老年人或買不起線襪的做苦力的窮人穿。她憑借著清秀可人的長相和一雙靈巧的雙手,把小小的鞋襪店打理得小有名氣,四周街坊鄰居和女學生們都喜歡在她家店里買東西。
肖老板娘子姓什么大家都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知道。既然是肖老板娘子,那么她的官人一定是肖老板了。20年代,或更早一些,肖老板的父親就買了這塊地段,開了這家店。現(xiàn)在,臨街是店鋪,二樓是住房,后面除了廚房還有一大片近乎荒蕪的大園子。園子里開了幾畦菜地外,爬滿了蔓藤,飄逸著高高的艾草,雜樹荒草叢中,只有一間放置柴火雜物的茅草屋。就因了這間茅草屋,讓肖老板娘子百口難辯,而成了小鎮(zhèn)人垢病她的話題,這是后話了。

肖老板一兒一女,兒子在蓼湄中學初中畢業(yè)后沒考上高中,在社會上瞎混。解放前幾年,古鎮(zhèn)上有錢有勢的一號人物張云??,拉起大旗,糾集了一伙人,成立了護鎮(zhèn)保安隊,個個全副武裝,操練本領(lǐng),待遇不錯。于是肖老板的兒子對整天荷槍實彈、耀武揚威的保安隊員羨慕不已,偷偷入了保安隊。等見到兒子這身打扮時,肖老板夫妻已阻擋不住,只好聽天由命了。再說這一女肖肖,也讓肖老板夫婦不省心,從小就儍儍的,混到小學畢業(yè)也就讀不下去了,也只能在家做點粗活,柜臺上的生意是幫不上什么忙了,每天給她一分錢,去街頭可以買一堆毛豆或生姜、果子吃。要知道,圍墻內(nèi)的鄉(xiāng)下貧苦學生,一個月也沒有一分錢零花錢。肖老板夫婦怎么也沒想到,緊臨隔壁的享譽三湘的名校蓼湄中學,竟與他們家這么無緣,那校園里終日朗朗的讀書聲竟沒能傳染給他們的孩子,讓當初為了臨近蓼中光耀門庭而買下這一地段的祖先失望了。小孩雖不爭氣,但這個小小店鋪,經(jīng)夫妻倆勤勞打點,二人為人厚道,鄰里關(guān)系不錯,所以維持家用綽綽有余。肖老板一家的日子雖不十分令人羨慕,但也過得平平淡淡,吃穿不愁的。
本想著日子就這么平靜過下去的,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本來好好的肖老板,不知碰到什么鬼,活生生地只為看一場槍戰(zhàn)便丟了性命。
那還是解放前夕的事了。當時國軍、共軍、土匪三股勢力角斗,白日里尚還平安無事,一到晚上,街頭巷尾槍聲不斷,部隊的哨聲、集結(jié)號聲、喊殺聲、奔跑聲,此起彼伏。居民們都躲在家里雞窩旮旯或地板下的隔層里,大氣不敢出。這日晚上,肖老板一家三口便是躲在地板下高不過一米的隔層里。街巷上鬧得特別厲害,喊殺聲一片,槍聲不斷,突然有人沿街大叫,后面是一陣追殺聲。肖老板在地板下待不住了,又悶得慌,又惦記著兒子,便說我去看一下,推開兩塊地板上去了,打開門來到街上,一陣亂槍之下竟丟了性命。第二天一早,等街上沒了動靜,肖老板娘子和眾街坊出門一看,肖老板已躺在血泊中,身中數(shù)彈,面目全非。肖老板娘子不到四十,便成了寡婦。她號哭了幾天幾夜,沒了力氣,眼看著身邊幾天沒好好吃飯的女兒,她掙扎著下了床。兒子間或回家,挑水做飯,伺候著悲傷欲絕的媽。
霉運不斷地摧殘著肖家。這肖老板娘子成了寡婦不算,那未到20歲的兒子因為參加了張云??的土匪部隊,最終這支匪軍在51年解放軍大規(guī)模的剿匪斗爭中,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活捉。肖老板娘子的兒子在被打死之列。
兒子的不光彩的暴斃,讓她欲哭無淚,干嚎了數(shù)日后,她于是信命了,命中注定,命該如此。但有女兒在,兩人為家的日子也得過。
自從肖家出了這兩檔子倒霉事之后,這條街上,乃至整個小鎮(zhèn),她便成了眾人茶余飯后的談資。傍晚出外乘涼時,人們自然分年齡、姓別而扎成許多小堆。年老的婆子們,搖動著用布繞著邊的大蒲扇,或扯起長衣角搧著風,互相咬著耳朵:
"這女人是要人命的人,命相太兇,克夫克子!惹不起呀?。?/span>
年輕的媳婦們邊奶著懷中的孩子,邊將目光斜視著那個方向:
"這男人娶壞了老婆就是這樣子的下場,我那男人可不敢說我一句,把我寵到天上去了?。?/span>
"這種女人千萬別理她,別沾了晦氣?。⒘硪恍∠眿D邊嗑著瓜子邊警告著大家。
連孩子們都繞著道走,經(jīng)過肖家店鋪時,或吐口水,或罵臟話。

因為能干乖巧而一直受小鎮(zhèn)人尊敬和嫉妒的肖老板娘子,在幾天沒出門后,終于出門了。為了生計,更為了女兒,不得不面對這些從眾人口中吐出的骯臟飛沫和鄙視的目光。肖老板在時,是他去河邊挑水?,F(xiàn)在,人們看見一個昂著頭的中年婦人,頭發(fā)梳得光亮,衣服穿得整齊,挑著一擔水桶,手提一筐衣裳,旁若無人地走過書院街,左拐走上興隆街,到紅嘴巴肉鋪右拐進入米場街,向左從廻瀾橋頭經(jīng)過,進入棉花街,下坡到了柳山里的蓼水邊。在河的上流尋覓到最是清流的一處水域,找到露出水面的一塊光滑平坦的大石頭,脫下鞋襪放在岸上,把褲腿卷得高高的,提著衣筐赤腳下到水里。先將衣服放石頭上用皂渣塊揉搓后再用木槌反復(fù)搥打,漂洗干凈擰干后放入衣筐。上岸穿上鞋襪,把衣褲整理扯平,走到水邊,雙手捧起水搓搓臉,臉上又紅通通的了。再用手沾上水往頭發(fā)上輕輕抹幾下,攏一攏,雜亂的頭發(fā)頓時平整光滑了,往水里照照,水里露出一個少婦的俊俏模樣兒。她把兩只桶子裝滿水,摘兩把五彩蓼草放在水桶里,又像來時一樣,沿著原路返回。于是路人便看到她挑著水面漂著彩色蓼草的一擔水桶、手提一筐衣服、邁著輕盈碎步窈窕過街的身影。大家像看猴一樣看著她,男人們眼饞著她的清麗誘人,女人們則露出嫉妒不屑的神情。
就在肖老板娘子沒有被她背時的命運擊垮時,一個男人出現(xiàn)了,他就是小鎮(zhèn)上靠送水為生的魯橋生,人稱魯呆頭。
忽的一天早上,魯呆頭挑著一擔水來到她鋪子里,進了廚房倒在大水缸里,也沒說話,挑起他的兩只大水桶走了。一會兒功夫又送來了一擔水,直到水缸的水溢出來。她詫異地望著他:
"不用的!不用的!我不用你送水,我自己能挑!"
"哪有婦人挑水的!我不收你的錢,我有的是力氣!"魯呆頭說完便轉(zhuǎn)身走了。
以后魯呆頭天天來她家送水,她擋也擋不住。

接下來的日子,魯呆頭不僅天天送水,而且還送來柴火,劈好后整齊地碼放在后院的小茅屋里,順便還把后園子收拾一下。話也不說,干完活就走。
說起這魯呆頭,也40了,單身漢一個,也沒女人會嫁他。聽小鎮(zhèn)老人說,呆頭父親也是送水的,無房無地,在迴瀾橋頭棉花街兩屋空檔中用茅草樹皮搭了一間草棚子,白日里送水,晚上躲進草屋,也算有了一個避風擋雨的容身之地。那時的魯父已有50多歲了。正巧,不知哪里來了個年輕的女瘋子,終日駐守在迴瀾橋頭的幾級臺階上,下雨刮風下雪都不走。人們路過,小孩嚇跑了,女人嫌味道大,男人逗她幾句,扔點東西給她吃。瘋子整日不聲不吭地捉著衣服上的虱子。魯父每天從橋邊經(jīng)過,不免心生憐憫。于是有一天,天斷黑后,他將瘋子領(lǐng)回了茅草屋,給她洗凈了臉,煮了飯給她吃,將她留了下來。自此以后,瘋子白天仍舊蹲守迴瀾橋頭,晩上竟然自己回到老魯家。不久,人們發(fā)現(xiàn)瘋女肚子鼓起來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瘋女懷的是老魯?shù)姆N。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一個白胖男嬰生在了橋頭上,等魯父趕來時,瘋女因失血過多已死。魯父于是給兒子取名魯橋生,為了好帶,取了個小名呆頭。小鎮(zhèn)人也習慣叫他呆頭了,但人並不呆。
對于呆頭的日日送水送柴,打理園子,肖老板娘子擋也擋不住,也就不擋了,她哪里會不明白呆頭的意思呢?好在呆頭下午來她家干活,斷黑之前必定回家,回到那個他父親搭的茅屋里。對于鎮(zhèn)上人的各種議論,她也不管不問了。
但不久后的一天,干完活的呆頭走到前屋柜臺旁,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說:
"我那小屋子昨天被政府拆了,說太難看了,還說怕引起火災(zāi),昨晚我就在橋上睡了一晚。我今天將后園茅屋整理了一下,用柴火木板搭了一張小床,我也沒啥東西,就一床被子幾件衣服。你看,我晚上就住在園子里的小茅屋里,行么?"說完又急忙補充了一句:
"我不是一開始就想住這里的,這不是把我房子拆了嗎?"呆頭說完雙膝一跪。
這肖老板娘子聽完,沉默了許久,先是想說不同意,別人會怎么看?那流言蜚語不滿天飛了么?但又一想,流言蜚語我吃得還少嗎?我管得住別人的嘴嗎?難道真的讓呆頭流落街頭嗎?只得說:
"起來吧,呆頭,就住后園吧?。?/span>
呆頭樂呵呵地住進了后園茅草屋。最高興的是肖老板娘子的女兒肖肖,18歲的肖肖說話有點大舌頭,智力也不如同齡人,她跟著呆頭忙前忙后的,管叫他呆頭叔叔。呆頭挺照顧肖肖的,回家時常給肖肖帶上幾顆糖,還示意她拿一顆給媽吃,肖老板娘子吃得口里心里甜滋滋的。這以后,呆頭便在肖家搭火吃飯,呆頭送水的錢每日都交給肖老板娘子。
這小鎮(zhèn)自古以來都是一天兩頓飯,最早是因為窮,往后便漸成習慣。窮人兩頓,富人也是兩頓。一般上午九點吃早飯,下午5點吃晚飯,兩頓都是主餐,大米飯配幾樣菜。小鎮(zhèn)人飯桌上常見的菜是炒霉豆渣、炒鹽菜、炒魔芋豆腐、辣椒炒香干,酸菜炒魚仔仔…… ,肉是難得吃到的。呆頭送水一般是早飯前和上午送,空著肚子一早送二十多家。吃住在東家娘子家后,一天早上,他挑著水桶出門時,肖老板娘子急急從廚房出來,用一塊手絹包了兩個熟雞蛋塞給呆頭:"先填填肚子吧!"呆頭紅著臉接過熱熱的雞蛋不知說什么好,還沒等呆頭說話,肖老板娘子早已轉(zhuǎn)身回后屋了。有了這兩個雞蛋墊底,呆頭心里特別歡,水送得特別快。
家中多一個人就不一樣了,原來母女兩人的飯菜簡簡單單,現(xiàn)在多了一個壯漢,每日里外出送水,回家劈柴修補園子,把雞窩改大了,又多開出幾畦地,種菜澆水,都是體力活。肖老板娘子自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晚飯總要弄上幾樣好菜擺上,再倒上一碗自制的糯米甜酒喝上。一家三口邊吃邊喝邊聊著,時不時地還唱上幾句小曲。這呆頭前四十年哪過過一天這樣的好日子?炒一碗鹽菜要吃上好幾天,沒菜時就將辣椒、大蒜、生姜用挨缽挨碎了就飯吃。他覺得在這里天天像過年一樣,他又哪里過過年呢?家,想了40年,這才嘗到家的味道,有家真好?。《だ习迥镒右灿X得有個人對自己問寒噓暖的,心情自然好多了,氣色也白里透著紅了,人也顯年輕了。這男人再大,如果沒個女人,也是不會照顧自己的,正所謂:太陽未出總是早,老婆未討總是小。她乘呆頭外出送水時,走進后園茅草屋,將里面四處收拾收拾,將呆頭帶過來的破被子扔了,換上自家里外三新的干凈被子。又上布店扯上幾尺粗布,熬夜給呆頭縫制了兩身新衣服。呆頭一下子像變了個人似的,渾身利索干凈多了,鎮(zhèn)上的人見了,也都驚詫于他的變化。

呆頭每天去蓼水邊挑水,蓼水因水邊長滿了五色蓼草而得名。原本呆頭一個人時便會釆些蓼草回家編織些籃子等物件,也能賣出幾個錢?,F(xiàn)在他心情好了,又想重操舊業(yè)了。一天他送完水,在蓼水旁釆上幾捆蓼草,回家涼干后,編織了幾個花籃送給肖肖。肖肖高興地拿給媽媽看,肖老板娘子看后十分興奮,"呆頭,這籃子可以賣錢的,你這手藝別浪費了?。⒂謱πばふf:"讓呆頭叔叔教你編花籃!"十天半月后,肖肖也能編花籃了,並且自己拿到街上賣,一只花籃幾分錢。這下,家里三個人,都有事情干了,還都能賺錢了。
這呆頭也是個心靈手巧的人,晚飯后肖老板娘子有意教呆頭和肖肖學做鞋子、織襪子,日子一長,呆頭竟也把這些手藝學到手了。肖肖也能幫著媽媽站站柜臺,做點簡單的針線活兒。三個人把這個三口之家過得有滋有味的,紅紅火火的。
肖老板娘子失夫喪子之痛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慢慢平復(fù)下來了,內(nèi)心長久的空虛也隨著呆頭的到來漸漸充盈起來了。這三口之家全因了送水的呆頭而有了生氣,有了依靠,有了溫度。
小鎮(zhèn)上的人可不是這么想的,他們唯恐別人過上安生日子,無事要生非,何況有事呢!兩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是天理難容的大丑事。
這呆頭在肖家安家落戶的結(jié)果可想而知,小鎮(zhèn)又掀起新一輪劈天蓋地的嚼舌頭,那話就更難聽了:
"守寡守不住了,找了個姘頭小呆頭?。?/span>
"什么人不找,找了個不三不四的野種?。?/span>
"小呆頭是瘋了,瘋子生瘋子,找了個喪門星,克夫婦?。?/span>
"這古鎮(zhèn)不古了,名聲全被這對狗男女糟塌了?。?/span>
……
然后是砸門,扔磚頭,扔拉圾……只差沒有潑糞水了。
肖家的門開不了了,生意做不成了,人不能出來了。但呆頭的水照舊得送,不然有些人家沒水用了。
閉戶幾天后的一天上午,肖家大門洞開,屋里屋外貼滿喜字,大門上貼了一幅對聯(lián):"鴛鴦福祿成佳偶""龍鳳呈祥結(jié)良緣",橫聯(lián):"百年好合"。
中午,在店鋪前的家門口,擺放了一張大圓桌,肖老板娘子換上了一套耀眼的碎花新裝,臉上略施粉黛,顯得格外嫵媚動人。魯呆頭也是換了新衣新褲,新鞋新襪,剪了個新式西裝頭。兩個人忙著招待客人就座,其中不乏鎮(zhèn)上德高望重的長者。送茶遞糖,招呼著從鎮(zhèn)上趕來看熱鬧的大人小孩,把喜糖撒給大家。大家心里暗忖著,肖老板娘子要做新娘子了,要叫她魯呆頭娘子了!但仍暗自罵著:不要臉的騷貨!還敢如此放肆地大擺宴席,不嫌丟人!對得起肖老板和肖家祖宗嗎?
客人就座,上酒上菜,結(jié)婚儀式正式開始。主持人請新郎新娘入席,新郎呆頭手挽著蓋有大紅蓋頭的新娘從屋里走了下來,坐在了新人座位上。新郎掀開新娘蓋頭,大家一驚,這新娘哪里是肖老板娘子,明明是女兒肖肖!這是唱的哪一出?此時,肖老板娘子從屋里走了出來,走到新娘面前,拉起女兒的手大聲說:"今天,是我女兒肖肖大喜的日子,感謝大家來給我們肖家捧場!現(xiàn)在,我當著鎮(zhèn)上的大爺大伯,大娘大嬸,當著所有在場客人的面,請大家作證,把我的女兒交給肖橋生,從此之后,沒有魯橋生,只有肖橋生了,他們的孩子就是我們肖家的后代,我們肖家后繼有人了,我對得起肖家列祖列宗了!請鎮(zhèn)上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們以后多多關(guān)照我們肖家。"說完,帶上新郎新娘走向客人,向所有人鞠躬行禮。
在座的和不在座的都齊聲回應(yīng):作證作證!我們作證!
婚宴在熱鬧喜慶之中進行,大家酒醉飯飽之后,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然而,第二天,肖老板娘子便不知去向了,家里一根紗也沒帶走。

這一次,大家同樣扎著堆,但多是同情和惋惜。
古鎮(zhèn)很熱鬧,古鎮(zhèn)的故事永遠不會結(jié)束。
2022年10月19日寫于南昌
作者簡介:

趙聰,祖籍江蘇連云港,現(xiàn)住江西南昌。從事教育工作多年,后任省級出版部門編輯十余年,高級職稱。曾在國家級及省級報刊上發(fā)表論文40余篇、文學作品3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