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盼歸
武漢:張維清
坐在枯木的門前,母親,老花鏡透過渾濁的目光
眼巴巴眺望,回家的那條鄉(xiāng)路
村口,育著的憂郁和牽念,己長成一棵相思樹
可苦了那些打磨生活的節(jié)氣
只能用母親生日定制的密碼
取走母親掛滿的紅豆
春去秋回,母親的花發(fā)染成了一片蘆葦
所剩無幾,干澀的淚花,也枯萎了
從指縫里溜走的歲月,望斷蒼茫,遙遙無期
望著落葉背上空空的行囊,裝滿母親的嚀叮
坐上寒露的地鐵,歸根了
望著南燕,馱上小村的呢喃,回鄉(xiāng)了
我的心滴落幾許感慨和感嘆
回屋,點著長煙管,邊抽邊想
圈圈煙霧,鎖定了我的心思
端午節(jié)
武漢:張維清
這一天,日歷的心里,裝著一個鮮活的人
他的寬宏比端午的哀思還濃
比一粒粽子還深
這一天,雨水繞著江河亂飛,一瀉千里
九歌,離騷沉入江底,被浪深情地朗誦
每一粒含冤的文字,河道不盡,水洗不清
汨羅江云卷云舒,被江扶起的那塊水石
鐫刻夫子的抱負,鴻志,熠熠生輝
龍舟劃破水路,灑落高昂,激情的號子
飛濺的浪,那是夫子骨血的開出的火花
追趕著五月五,追趕著汨羅江
但始終追不上夫君抱石沉江的那個靈魂
壯志未酬,去了水國,與龍王飲酒高歌,悲淚成河
汨羅江的寬,寬不過屈原的胸懷,胸襟和胸谷
汨羅江的深,深不過屈子的怨嘆,怨恨和怨憤
看過江水去了夫子的水鄉(xiāng),就像纖夫的繩
怎么也拉不直屈子肩梁上那個沉重的問號
看過汨羅江上的心燈,與一個巨大的黑相加減
難道是夫君暗淡的人生么
撥開粽葉,露出一座座江南的水鄉(xiāng)
我把粽子讀成了楚辭
又把楚辭讀成了朝夕相處的汨羅江
立春
武漢:張維清
清風掃著殘雪,淚水漣漣,濕了陽光的心
從立冬到立春,從冷到暖,花了半個世紀
小草,死而復生,感慨唐詩宋詞那把犀刀
稚雞,啄破春色,一聲啼鳴,唱響春之歌
雨水充沛,來到人間,聞到泥土的芳香
仿佛聞到了扶起莊稼的農(nóng)諺,散發(fā)金黃的味道
燕子盤旋,犁鏵水響,種下布谷鳥的歌粒
蒲公英撐起一把花折傘,在亭邊眺望
似乎遇見了丁香一樣,結(jié)滿愁怨的姑娘
梨花帶淚,片片花瓣苦苦凋零,相思又賦予了誰
母親
武漢:張維清
一粒嘆息,落進母親的黃昏
再也扶不起莊稼了
就像去年老己的秋天,再也扶不起農(nóng)事和農(nóng)諺了
曾經(jīng)田地上母親行走的背影,再也找不到母親的忙碌了
關(guān)在家里的犁鏵,鋤頭,也不能出征了
母親扶起影子的那根拐杖,點破夕陽
生活在一壺陳年的老酒中
母親坐在門前,眺望游子回家的路
滿臉的皺紋,比屋后婆婆樹上的根雕還多
深叭的旱煙,開出的煙花
瓣瓣鎖定了我的鄉(xiāng)愁
母親打來電話,吐詞不清,但反反復復
一肚子嘮叨的話,像呑進脾胃里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老得嚼不動時光了
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
回家
武漢:張維清
昨晚的歸心濕了我的淚花
日歷越撕越薄,日子越走越緊,囊中羞澀
清點母親的嚀叮,盤點人生的冷暖
背上行囊,離開,沉重,親切,驀然回首
窄窄的車票,心里的糧倉,說不出酸楚的滋味
就像一張歸途的船票,登上你的客船
仿佛那是故鄉(xiāng)的云,母親的呼喚
火車,把一個個驛站搬走或切割
小村,墳墓,大山……一晃而過,悄悄溜走
到村口去摘母親,相思樹上的牽念
父親望斷煙云的眺望
一只撲面而來的黃狗,把我領(lǐng)回了家
跟母親修剪指甲,梳理蓬亂的花發(fā)
摸著粗糙的手,宛如摸到了一畝三分地
跟父親揉揉肩,錘錘背,胡須里抖落人生春秋的故事
小院沸騰了,大哥,二嫂,三妹……
各自端出酸甜苦辣,其樂融融,歡聚一堂
曾經(jīng)和過往,如紡車紡出的花線,悠長,細綿
炊煙裊裊,家里味道別上心頭
磨刀石
武漢:張維清
一張古銅色,佝僂的背影
像塊磨刀石,勾出了父親的堅毅和敦厚
掛著水桶,騎著嘆息的自行車,走村串戶
磨響了吆喝,遲鈍和春秋
磨刀石,藏起光,藏著父親一顆柔軟的心
父親刨出的寒光,像火柴塵兒的鳥嘴,擦亮了生活
磨刀石,我把它看成父親死后的半個墳墓
又把它看成無字山,讀成父親一根頂天立地的骨頭
家里的鐮刀,鋤頭,老了。宛如遲暮的母親,懷念父親,眺望那條山路
石頭也老了,哭著,哭成父親一滴辛酸的淚
父親還活著,活在那塊石頭里
活在我碎心石里
浮現(xiàn)眼前,被歲月錘彎的駝背
迎合著越陷越深的石頭
春天
武漢:張維清
梅花探訪,婉言謝絕,拒之門外
梨花哭泣,化成春淚,相思賦予了誰
春風交出了綠意,就像雪花在舞蹈中,交出了嫵媚
春雨交出了清明,就像我在母親的墳前
交出了發(fā)泄和揮霍
被唐詩和宋詞叫醒的黃草
高不過春天,也低不過自己卑微的影子
打馬而過,鐵蹄濺碎的春水
仿佛一粒粒野生的露珠,思秋的淚花
貓兒在夜里叫春,貓頭鷹在夜里直勾勾
夜來香在夜里開花,但做了一次奢望的春夢
我忙于春耕,犁割開谷雨和清明
在白花花的水溝里,做成一排排精致的詩行
種下谷布鳥的歌粒
八分山
武漢:張維清
小溪水,細密,悠長,死命地纏著蟬鳴,纏著石頭內(nèi)心的孤獨和八分山的寧靜
那個用石頭壘成的八分山,一生沒談過戀愛
所以享受不了悲傷和沉迷
一條爬山的路,是石頭做的,一路滑下去
就像纖夫的繩,怎么也拉不直大山肩梁上那個沉重的問號
那些民風淳樸的村莊,也是泥巴做的
從黃泥走出的炊煙,亂了游子的憂愁
古香古色的寺廟,坐在高山上
和尚掃著多余的落葉
紅鯉在池里,游山玩水
佛,無非想你幾根香火,跪拜和祈禱
如果弄幾個挑山工,坐鬼斧神工的轎子
悠哉悠哉,一路觀光,多好啊
如果在八分山的白云上,訂座一間房子
看云濤舒卷,多美啊
對著這缷了戲妝的秀麗山水
可否將我的醉語種在這里
安放渴望和眺望的靈魂
一個亭子,就是一個故事
一聲步履,新是一種沉重,豁達和親情
一種難以割舍的鄉(xiāng)愁
老父親
武漢:張維清
一片蘆花與額上的溝壑,對比,親近或滄桑
就像我二行工整,平仄,對仗的絕句,犁出父親的悲涼
臉上的山山水水,燕聲來過,黃土來過
你用一萬兩黃金,一千匹馬,也買不走這幅油畫
一根早煙桿,抽出的煙圈,圈圈鎖定父親的清貧和苦澀
從火星里走出的思緒
捋順了二十四個節(jié)氣或農(nóng)諺扶起的稻花
淪陷的酒窩,宛如掛在半空上,鳥巢的漏斗
裝滿了人生斑駁的春秋
生命線和愛情線,養(yǎng)育的一畝三分地
成就了父親一生的偏愛,牽念和輝煌
該花的力氣,該用的忙碌
都種在起早貪黑,披星戴月的這片土地上
我到田間地頭去撿父親,三兩清瘦的背影
到山溝溝里去聽父親唱響的信天游
我把屋后的那座山看成了父親的偉岸
又把父親的佝僂,讀成了死后的半個墳墓
一堆土,那就是父親的老屋
睡在一床黃被里,做起泥土春天的夢
雪的告白
武漢:張維清
或許是暖冬,不愿下凡
小寒,大寒,冷風喊破了爽子
終于降臨,或許是昨夜吳剛煮一壺雪花酒
在醉語中,拋灑的碎銀
或者是天女散花,開在半空上的玉蓮
攤開一張雪宣,是等犁書寫春天的預言
還是等著我,揮毫潑墨,畫一幅鄉(xiāng)愁的水鄉(xiāng)
鋪天蓋地,無聲無息,把一個冬撕成了碎片
扔入地簍,溢出來的都是人間的愛
一襲白裙,在寒風的舞臺上
跳起了空中芭蕾
那是母親從故鄉(xiāng)捎來了一封封家書
每一枚雪花,含著深情的淚
那是我從臉頰上,摘下母親的初吻
讓我深陷母親的溫柔和溫馨
讀著這潔白無瑕的詩句,誰主沉浮
是金黃,還是母親的嚀叮
看著它激情的燃燒,白色的火焰
宛如母親的心,溫暖了我的眸水
作者簡介:
張維清,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先后在《詩刊》《中國詩歌》《長江叢刊》《長江文藝》《長江日報》《湖北日報》《芳草·潮》等刊物上發(fā)表詩歌一百余首。出版?zhèn)€人詩集《鄉(xiāng)土》《父老鄉(xiāng)親》《風語》《春暖花開》四部。先后獲武漢市99位詩人詩歌獎,財政部財政文學詩歌二等獎。
背景音樂《萬事如意》
2025年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