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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永遠的“現(xiàn)在進行時”
——讀若望新聞作品選評《青山晚照》所想到的
張興源
老作家蘇若望的新聞作品選《青山晚照》不久前正式出版了。作為一個有著近40年新聞工作歷史的老報人，作為一部時間跨度長達45年的作品選粹，老作家這部著作的出版，顯然不只是他個人，也應(yīng)當是我們延安新聞界和文學界的一件盛事。讀著這些題材各異、體裁有別、感情真摯、文字樸素優(yōu)美的作品，已經(jīng)有兩年多不曾寫過文學作品和文學評論的我，不禁技癢難熬，又隨手記下了一些片斷心得。春節(jié)長假過后把這些文字片斷稍作整理，不揣冒昧，拿出來與前輩作家蘇若望和讀者朋友們一起切磋與交流。
我與若望師相識相交雖是晚至2003年初夏以后的事情，但知道蘇若望這個名字卻已經(jīng)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了。其時筆者正在西安一所大學中文系讀書，與我同班的商洛柞水籍吳履忠學長，學業(yè)之余頗好書藝，而他用以練筆的材料就是一些舊書刊。當我發(fā)現(xiàn)六十年代中期的《人民文學》和七十年代初的《解放軍文藝》竟然也要被我這位忠厚而踏實的學長給“涂炭”時，便用一些俗稱“麻紙”的東西，從學長的大筆之下贖出了這批無言的“生靈”。將這些十分珍罕的文學期刊翻讀一過，發(fā)現(xiàn)在《人民文學》一九六四年七月號“井崗山高延河水長”的專欄中，刊出了如今已是散文大家的李天芳（那時署名“李子”）的《棗》，詩人曉蕾（當時署名“小蕾”）的《“豐足”牌火柴》，散文家?guī)熴y笙（當時署名“師銀生”）的《南泥灣來客》，李彬的《泥土與火種》，還有就是蘇若望的一篇《延安街頭》。盡管這些作品都被編者冠之以“速寫”的名目，但若望師的文章卻是地道的散文：夏日傍晚的延安街頭，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上走下來兩位越南朋友，朝著街頭擺攤賣水果的延安老鄉(xiāng)走去。老鄉(xiāng)們熱情地讓他們吃自己產(chǎn)的水果，他們卻從老鄉(xiāng)的果籃中“撿了一些果核走了”，“他們要把延安的樹種帶回去，播種在河內(nèi)的街頭，播種在還劍湖畔，播種在藍江、紅山……”。多少年過去了，發(fā)生在延安街頭這歷史性的一幕，仍然浮雕般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之中，蘇若望這個名字也就如同一本剛剛打開卻未及細讀的好書，對我始終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筆者后來在北京師范大學和魯迅文學院上了幾年作家研究生班，相識相交的知名作家可謂多矣，而“蘇若望”這三個字卻從來都不曾從我的記憶中淡出。如今當我把若望師送我的這部《青山晚照》從開篇直讀到“代后記”，我突然覺著當年翻讀《人民文學》時那個虛擬的蘇若望留給我的那份“神秘感”正在消失，而真實的蘇若望所特有的那張總是高擎著的笑臉給人的“親近感”，正在漸漸清晰起來……
從責任到使命，從新聞到歷史。當初剛剛出爐的“社會形
態(tài)”被瞬時永久定格，如今重新?lián)崦?，仍然有一種燙手的灼熱
感。
都說“今天的新聞就是明天的歷史”，但那些真正能夠成為未來信史的新聞，卻仍然不是太多。收錄在《青山晚照》中的作品，從最早發(fā)表于1957年7月20日《延安報》的《這些地方為什么不能搞副業(yè)？》，到最晚發(fā)表于2002年10月18日《延安老年生活》的《青島是個好地方》，作為新聞作品或新聞性散文，其最為可貴的品質(zhì)恰恰就是它們的無可置疑的真實性。惟其真實，才可能成為“歷史”或歷史的一個吉光片羽式的片斷，這些片斷被稍作組合，就是彼一時地一頁完整的歷史。從五十年代中期社會主義集體經(jīng)濟體制之下能否搞副業(yè)或搞什么樣的副業(yè)，到七十年代末農(nóng)村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之前，農(nóng)村中社會風尚與致富渠道的探索；從八十年代后期農(nóng)村科技人才的培養(yǎng)和科技興農(nóng)的實踐，到上世紀末中國第一個“共產(chǎn)主義小社區(qū)”的思考；從“天安門事件”在延河畔上激起的火花，到改革開放伊始延安人民企盼祖國統(tǒng)一的呼喚；從偏遠鄉(xiāng)村小百姓的疾苦，到繁華都市大老板的憂思；從工農(nóng)商學兵到社會的各個層面……蘇若望都以一種瞬時凝結(jié)的“現(xiàn)在進行時態(tài)”，給他曾與之一同走過的社會生活豎起了一座座叩之有聲、撫之有脈的雕塑。
不用說，一切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也必然具有“史”的性質(zhì)，但文學抒寫的是其“本質(zhì)”與“宏觀”的東西（盡管這“本質(zhì)”與“宏觀”是要用“細節(jié)”來展示的），彼一時地所特有的具體事件與細節(jié)，往往會被文學視為“技術(shù)性”的末事而予以“省略”，我想這也正是文學藝術(shù)逐漸走向邊緣化以后，人們更愿意多讀點新聞——紀實性作品的原因所在。蘇若望的發(fā)表于1965年5月22日《延安報》上的《夫妻隊長》一文中有這樣一個細節(jié)：
“有一次千成去縣城開貧代會，看了電影《李雙雙》，很受
感動。他一回到家，先把這電影故事給夏閣講了一遍。去冬，她
到縣上開貧代會，特意買了本《李雙雙》連環(huán)畫，看了一遍又一
遍……”
這樣一個細節(jié)，在文章發(fā)表之初，其“信息量”不會是太大的，但當我們今天的讀者重新翻讀，“開貧代會”、“看《李雙雙》”、“講電影故事”、“買連環(huán)畫冊”……這些以“現(xiàn)在進行時”的方式呈現(xiàn)的歷史畫面所折射出的時代側(cè)影，就不能不引起我們更多的聯(lián)想與回味。已故著名作家路遙在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之前，曾用了大半年時間，在一間斗室之中，逐期翻閱《人民日報》《陜西日報》和《延安報》，從中重溫孫少平、孫少安、田潤葉、田曉霞他們生活的特定的時代氛圍，并進而探尋人物存在的“社會根據(jù)”與“合理邏輯”。顯然，蘇若望和他的同事們?nèi)绻皇前研侣劗斪饕豁?/span>“事業(yè)”，當作歷史賦予的“使命”，而只是當作一般的“職責”與“任務(wù)”，那么，他們的作品是很難擔當起如此“重任”的。
一個大寫的“人”始終被推到歷史前臺，關(guān)注人物命運，摹
寫人的精神風貌，老報人為不同時代的“人”留下了情態(tài)各異的
“歷史小照”。
時代發(fā)展了，信息密集了，記者們都會有多種考慮或顧慮，于是，“建設(shè)經(jīng)濟強市強縣強鄉(xiāng)強村……”、“打造全市全省全國全球名牌……”等等的沒有“新聞”的新聞便“應(yīng)運”（？）而生。老報人、老作家蘇若望沒有走這條路。細讀《青山晚照》我們會發(fā)現(xiàn)，收在這部集子中的全部作品都與“假大空”無緣，每篇作品都有一個共同的亮點，那就是“人”。關(guān)注人物命運，摹寫人的精神風貌，為不同時代的人群留下了情態(tài)各異的“歷史小照”：
不辭辛苦，“不遠萬里”，為翻譯我國現(xiàn)代著名作家歐陽山的長篇小說《高干大》而嘔心瀝血，“拖兒帶女”數(shù)度來到中國，來到延安的，可曾是日本國的多田正子女士？“延安大橋的風”（這是我的恩師馬澤先生一首長詩的名字）好硬喲，快給孩子們豎起大衣領(lǐng)子，別掃了她們細嫩的島國皮膚（《魂系延安——多田正子與＜高干大＞》）。年近“古稀”早該坐享天倫之樂卻仍然奔走于北京—延安以及全國各地，為中國兔業(yè)發(fā)展日夜憂思的，可曾是響應(yīng)黨的號召，覺著“走出機關(guān)天地寬”，后來卻“風云突變”、“路漫漫”的王永祥？“老哥哥”（這是詩人臧克家一首詩作的名字）你大膽地往前走吧，干事業(yè)沒有個一帆風順的道理，在哪兒都一樣呢（《兔業(yè)王傳奇》）！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fā)表以后，“掌聲似麥浪／金黃地刮過后，藝術(shù)家／就很自由地把名字栽種到延河畔／于是那里一夜間長出了／顆粒飽滿的老李／老柳老孫／和老趙……”（引自筆者舊作《鐮刀——紀念〈講話〉五十周年》）噢！粗心的詩人呢，可別忘了我們的民間藝人韓起祥，他可是給毛主席說過書的“說唱大師”呢。如今故人雖然已經(jīng)“西辭”，但他的《劉巧團圓》《張玉蘭參加選舉會》《翻身記》等作品，仍然在群眾中、并通過老作家蘇若望的筆而“廣為流傳”（《陜北高原上的說唱大師——記韓起祥同志從藝六十年》）。在素稱西方藝術(shù)中心的法國，在法國的圖盧茲，在圖盧茲的世界藝術(shù)博覽大廳，又是誰的巧手剪出了“貓頭鷹”，剪出了“抓髻娃娃”，剪出了栩栩如生、情態(tài)各異的十二生肖圖？噢，親愛的讀者您可記住了，她就是來自延安沿河灣賈家洼的農(nóng)民藝術(shù)家李秀芳，而農(nóng)民藝術(shù)家李秀芳走上法國國際藝術(shù)博覽會之前臺的故事，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距今已有20多年的歷史了（《透過窗花看世界——剪紙能手李秀芳訪法紀事》）……
不！蘇若望的筆顯然不只對準的是那些“名人”。哪怕您不過是個油漆工，一個養(yǎng)路工，您是個下鄉(xiāng)干部，您是個種田能手，您是個不為人知的民間詩人，您是個沒有地位的個體商販……一句話，只要您曾用您誠實的勞動養(yǎng)活了自己，奉獻了社會，從而贏得了人民的尊敬，就都有可能被老作家蘇若望的妙筆給勾勒下來，而您在蘇若望筆底的這“回眸一笑”，就將成為當代中國、當代延安的一幅“有意味”的寫真。
塑造人物形象，歷來都仿佛是文學藝術(shù)、特別是例如小說和電影等的“專利”，而老作家蘇若望卻以他的新聞作品，為我們塑造出了一個個讓人讀過之后就很難忘懷的形象，并使這些人物形象具有很大程度的“共名”性。僅此而言，老作家于我們的新聞事業(yè)，便可謂功莫大焉！
轉(zhuǎn)益多師是吾師，不為“三半”成“三兼”，多種才情，多
副筆墨，多樣學養(yǎng)，完成了一個多面立體的蘇若望，老報人庶幾
無憾矣！
人們似乎習慣于把記者分為作家型記者、學者型記者和社會型記者，而我的一位多年從事新聞工作的師長曾戲稱長期做新聞的人為“三半人”，即半個文人、半個政客、半個社會活動家。蘇若望幾乎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黨的新聞事業(yè)，但憑著他為人的踏實和在事業(yè)上的勤勉（有知名散文家楊葆銘之點評和楊捷、劉春玉等優(yōu)秀記者的文章為證），他硬是走出了一般新聞記者所可能“進入”的“三半”角色，而成為“作家”、“學者”、“社會”三者兼得的優(yōu)秀記者，在如今這樣一個物欲橫流的浮躁年代，這是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的。單說新聞體裁吧，收在《青山晚照》中的作品，可說是集新聞文體之“大成”了，舉凡通訊、特寫、消息、報告文學、調(diào)查報告、廣播稿、游記……應(yīng)有盡有。而新聞體裁之全，樣式之多，還只是這部作品選集外在的表現(xiàn)形式，其在藝術(shù)上的內(nèi)在品質(zhì)，則更值得一般年輕新聞工作者細細咀嚼。
蘇若望的新聞作品都可以當作散文來讀，我想這是永遠謙和的老作家把他的這些本來是“易碎”的新聞作品結(jié)集出版的重要原因之一。集中標明為“游記”的幾篇作品，如《北行三記》《延河新曲》等自不必說，就是那些被標為“特寫”的作品，如《他……》《除夕之夜》《燈節(jié)的夜晚》等，其實不光文章中散發(fā)著濃濃的詩意，單是看一眼那題目，就已經(jīng)是詩意盎然了。想想本文開頭所舉的1964年7月號的《人民文學》上已有了蘇若望散文作品的事實，散文家蘇若望的新聞作品可以當作散文來讀，倒也正在情理之中呢。
然而不只是詩意，更重要的恐怕還是文章中處處澎湃、時時閃爍著的那種投入生活的激情和靜觀人生的睿智。我們讀《兔業(yè)王傳奇》時，其實無異于與作家一起，與作品的主人公一起，也與那些常常難為我們的主人公且處處給他設(shè)制路障的人們一起，經(jīng)歷了一場人生的大起大落，品嘗了一回生活的酸甜苦辣。在這里，老作家不是浮光掠影地寫一個“傳奇故事”了事，而是充滿激情地帶領(lǐng)我們，與主人公同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輪回”。當我們走進老作家為我們營造的南街村“共產(chǎn)主義小社區(qū)”，想想充斥于我們視聽的種種浮躁的喧囂，我們能不與老作家一起思考，一起回味，并產(chǎn)生與老作家一起在這“綠洲·樂園·凈土”中棲息一刻的奢望嗎？
蘇若望這部作品選集對于尚在從業(yè)的新聞記者來說，還會有許多“技術(shù)”層面上可資學習借鑒的東西，例如他的新聞作品各文體間的相互滲透與融合，新聞?wù)Z言的個性化、生活化和口語化，小標題所保持的內(nèi)在張力及其對于全文的邏輯驅(qū)動作用，運用數(shù)字而不枯燥、即時抒情而不空泛的藝術(shù)功力等等。限于篇幅，這里就不多說了。我最后要說的是，作為一生都在從事新聞工作的老作家、老報人，蘇若望作品選集中竟然沒有一篇發(fā)揮黨報記者輿論監(jiān)督功能的報道，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小小的遺憾。這些年來，盡管各級黨和政府反腐倡廉的聲音越來越響了，但一些地方、一些部門仍然有一些腐敗分子十分猖獗，有些人侵害了人民群眾的利益不說，竟然還在稠人廣眾之下，揚言他就這樣弄（胡作非為）了，看那些“窮鬼”（系指無權(quán)無勢的老百姓）能把他怎么樣？！
倘若我們的老報人在他的作品選集中，也能為我們留下一兩篇類似于建國之初我黨懲辦劉青山、張子善那樣一些人民之罪人的報道，并由后來年輕的記者們站在今天的時空，對這些個可能仍然活著的小小劉青山們做出新的“回訪”，于我們的“三個文明”建設(shè)和新聞事業(yè)發(fā)展，豈不是又多了一份“別有意味”的精神財富嗎？
——后生之狂言，幸前輩勿深責也！
2004年2月2日寫于延安市市場溝之打工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