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我的老師——鐘元凱先生
朱海燕
?一?
寫鐘元凱老師,我“文慮”甚久,不知從哪里起筆,更不知如何去寫。“文慮”,是指寫文章前后的種種思考。蘇東坡說:“某生平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蔽冶M意是盡意了,但筆力卻顯蒼白。試想,年近七旬,且是寫自己的老師,寬松、寬容、自由的環(huán)境與心情,自不必說了,為何思前想后,百慮重重,而不敢落筆呢?歸根結底還是對恩師了解不夠。作為寫作,主要是寫有關知道的事實、經(jīng)歷、見聞和體悟的心情與思想,沒有這些作基礎,巧婦也難作無米之炊。

元凱師1983年底由北大調(diào)蘇鐵師中文系任教,我是1984年9月入校。因是新校,條件艱苦,教職工沒有住房,除校內(nèi)擠擠巴巴住少量老師外,大部分在校外租房。東一家,西一家,作為讀書的學生,誰也不知老師住哪個小巷,哪條里弄。我在“不知魏晉”中度過兩年的大學生活。兩年里,沒與元凱師單獨接觸過。畢業(yè)多年后,他來京,或是開會,或是借看望林庚師的機會,在南禮士路附近的一家歺館,宴請在京的蘇鐵師畢業(yè)的部分學子,我有幸忝列其中。他沒讓學生出錢,這是我與恩師第一次吃飯,也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因是飯場,人多,故而也沒有向他請教學術方面的問題。
盡管如此,我還是想寫元凱師。經(jīng)過幾十年的探索與體會,對于人生有較深的體會。我認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人的自覺”?!叭说淖杂X”,是一種獨立人格的內(nèi)涵即獨立的意識。這種自覺與意識,經(jīng)常敲打提醒我:“必須寫寫你的元凱師啊!”這不僅是一種感情,更是一種社會責任。若不寫他,以后,悔愧之感一定會咬我的心的。我決定寫他!寫,不就是個動詞嗎?元凱師,不就是個名詞嗎?由動詞到名詞,并不是隔著千山萬水。當然,好文章應有淳美的文采和深邃的思想。真情實感只有融入字里行間中,才能成為好文章,才能產(chǎn)生感人的力量。我怕難以做到,但我會盡心,讓文章呈現(xiàn)天然的本色。
當年,元凱師第一次走進我們教室,我突然想起兩個詞來。第一個是“儒林清風”。清風來自《詩經(jīng).大雅.烝民》,是指清微之風化養(yǎng)萬物者也,它可調(diào)和人之性情,如清風滋養(yǎng)萬物,表示人的品質高尚,剛正不阿,具有儒雅脫俗的精神意象。我想,如果他不是穿著中山裝進入課堂,而是穿一身絲綢長衫,風度翩翩立在講臺上,他的形象與氣度,多么像民國學術大師胡適??!可以說這種像,不僅是形體像,而且像到了骨髓里。他立在講壇,像一股清風,吹過儒林。
第二個詞是“人淡如菊”,是說他的品行、性格,像菊花一樣,總是保持著淡泊名利、平和恬然的精神風貌與孤傲的風骨。同時蘊含著更深層次的人生哲理,不與人爭,不事張揚、不慕虛榮,靜靜地享受著秋日的每一份饋贈,不與春花爭艷,不與夏花斗香,默默散發(fā)著屬于自己的幽香,他活出了自己獨特的風采,不諂媚,不屈從,保持內(nèi)心的堅韌與獨立。
元凱師的人生道路,驗證了我的這一感覺。后來,他做了院長助理、副院長、院長,蘇州鐵道師范學院與蘇州城建學院合并為蘇州科技大學后,他做了這所大學的黨委書記。在幾十年的風雨磨練中,他始終抱著一種寬厚、仁愛的心胸看待生活。他身上有著中華民族優(yōu)良的文化道德傳統(tǒng)與文人的風骨,把正直與骨氣看得比生命還重;同時,為踐行人民敬重的“人類靈魂工程師”這一使命,他總是站在時代的前列,以最清明的思想啟迪學生,把最健康的精神送給后人。幾十年來,無論為師為官,師生們對他沒有任何不良反映。文人的道德與風范,扛起堅實的人生。時間與事實證明,他是一個有教養(yǎng)、有尊嚴、有學問、有良知的教育家。在權力、知識、事業(yè)縱橫多元的坐標系上,他實現(xiàn)了人生的目標與全方位的優(yōu)勢。贏得師生們的欽佩和頌揚。我以為,他代表了改革開放進步與變革時代,一個獨特的人文現(xiàn)象。與一些教育界的思想家、科學家一樣,是可以稱之為“大先生”的。
元凱師教我們古代文學,主講魏晉南北朝部分。魏晉文學是中國文學發(fā)展史上一個充滿活力的創(chuàng)新時期。詩、賦、小說等,在這一時期,都出現(xiàn)了新的時代氣象,并奠定了此后的發(fā)展方向。從思想文化的角度看,魏晉文學出現(xiàn)的這些新變,與佛教在中國的傳播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綜觀這近400年的文學,主要是以五七言古體詩的興盛為標志的。五言古詩在魏晉時期進入高潮,七言古詩和五七言近體詩在唐代前期臻于鼎盛。這一時期文學的巨變,表現(xiàn)在文學的自覺和創(chuàng)作的個性化,呈現(xiàn)出一種群體性的風格,在另一時期又呈現(xiàn)另一種風格,從而使文學發(fā)展的階段性相當明顯,奠定了以后文學藝術的根基與趨向。
他在講課之前,關于魏晉人文,向我們作了一個概括性的導讀。他說:“魏晉人生活與人格上的自然主義和個性主義,解脫了漢代儒教統(tǒng)治下的禮法束縛。他們以虛靈的胸襟、玄學的意味體會自然,表里澄澈,一片空明,建立起一個最高的晶瑩的美的意境!藝術境界造詣之高,不僅是基于他們的意趣超越,深入玄境,尊重個性,生機活潑,更主要的還有他們的一往情深。深于情者,不僅對宇宙人生體會有至深的感受,就是對快樂的體驗也是深入肺腑,驚心動魄的。所以魏晉人這種宇宙的深情,在藝術文學上獲得了不可企及的成就。
他說:“魏晉文人向外發(fā)現(xiàn)了自然,向內(nèi)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深情。山水虛靈化了,也情致化了。他們的精神是最哲學的,是最解放的,是最自由的,把自己的胸襟像一朵花似地展開,接受宇宙與人生的全景,了解它的意義,體會它的博大與深沉。
接著,他給我們講嵇康的《贈秀才入軍》十八首詩中的第十四首。我對此詩非常感興趣。因為嵇康是安徽濉溪縣臨渙鎮(zhèn)人,距我的家鄉(xiāng)只有幾十公里。詩中之八的“誰謂河廣,一葦可航”,以及之十三首中的“浩浩洪流,帶我邦畿”中的河流,我想,應該是臨溪鎮(zhèn)之旁的那條澮河。1979年,我應一家文學雜志之約,曾專程赴臨渙采訪。淮海戰(zhàn)役期間,人民解放軍的前委指揮部就設在那里。
就“目送歸鴻,手揮五弦”八個字,他整整講了兩堂課。他站在講臺上,不看書,不拿講稿,偶爾在黑板上寫出關鍵的要點。他身體挺拔,氣宇軒昂,眼鏡閃閃發(fā)亮。心意清澈如云,品性豪邁嘹亮,有一種看杏花如雪,夢江南天闊的文人氣質。他表達“手揮五弦”時,總把右手揚起,激越浪漫,凜然浩瀚。此刻,我感覺站在講臺上的他,就是魏晉時代的嵇康,隔著近2000年的時光與我們對話。他把我引向了那個朝代,引向了臨渙集的澮水河邊。
“目送歸鴻”的意象蘊含著豐富的情感寄托和象征主義。鴻雁作為候鳥,每年春秋兩季都會進行遷徙,其南歸的景象往往被視為季節(jié)的更替,時光的流轉。在嵇康的筆下,歸鴻不僅代表了自然的韻律和生命的循環(huán),更寄托了詩人對遠方戰(zhàn)場的牽掛和對自由生活的向往。通過“目送歸鴻”,表達一種超然物外、隨遇而安的生活態(tài)度。而“手揮五弦”則展現(xiàn)了深厚的音樂素養(yǎng)和文人情懷。五弦琴,是中國古代的一種傳統(tǒng)樂器,嵇康作為魏晉時期的音樂大家,對五弦琴有著深厚的感情和獨到理解。手揮五弦,不僅是在享受音樂帶來的愉悅,更是以音樂抒發(fā)內(nèi)心的感情和對生活的感悟。這種將音樂與情感相融合的表達方式,體現(xiàn)了詩人追求精神自由和個性解放的情懷。
猶記課間,元凱師向我提問:從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弦”這八個字,怎樣理解詩的意境?
我避開了意境這個詞,回答:“在戰(zhàn)爭與和平的宏觀背景下,理解這八個字更有意義。詩的題目是《贈秀才入軍》,而秀才入軍與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的浪漫情調(diào)存在著尖銳的矛盾。從這八個字,可以看出嵇康是積極的反戰(zhàn)者,是和平的追求者。他對和平的追求,不僅僅是文人超然物外、心游物外的個人心境,而是普天下人民共同的愿望。
我不知這一回答元凱師是否滿意?但課堂上一問一答的場景,卻金石般鑿進我的記憶。
二?
元凱師浙江上虞人,生于1945年,在上海長大。1962年考入復旦大學中文系,受教于劉大杰、章培恒等名師。1967年畢業(yè),分到湖北黃石大冶龍角山礦做井下工,1969年調(diào)入大冶有色金屬公司子弟中學任教。因為該校有位叫鐘顯華的物理老師,比他年長,被稱為大鐘老師,故而元凱師被稱為小鐘老師。冶中是企業(yè)下屬學校,但這里名師云集。全校六七十名專職教師,大多是本科畢業(yè),不乏北大、人大、復旦、武大、華中科大、中山大學、北師大、華師大等名校畢業(yè)的。有人說,冶中之所以名師云集,主要是文革因素。那時許多地方把知識不當知識,把老師以臭老九視之。而冶中則把這些人,當人上人,許多大學畢業(yè)的高材生便從各地奔來,到大治新下陸的冶金公司的子弟中學任教。他們的學識、學風、授課水平,超越了那個時代。這么強大的陣容,猶如璀璨的星群,放在今天就是最好的省重點中學都無法相比。在這所中學任教的,有著名作家碧野的女兒黃蓉與愛人李航,有北大畢業(yè)的石定果老師,她的母親錢鐘霞,則是大學者錢鐘書的胞妹,楊降先生是她的大舅媽,父親石聲淮是華東師大文學院“祖師爺”級的教授。
元凱師不愧是復旦的高材生,通今博古,滿腹經(jīng)綸,許多事例、典故,信手拈來。他授課時細而不雜、多而不揉,條理清晰。他對學生說:“一個人一輩子受兩種影響:一是家庭影響,二是社會影響。你們的主要任務就是努力學習,這是主要陣地與站位,由此出發(fā),選擇前進的路徑,直逼確定的目標。同時社會與家庭也是受教育的主要課堂,只要明確了學習方向,廣闊天地一定會大有作為的?!?/p>
他講魯迅的《自嘲》詩。他說“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笔侨姷木?,集中體現(xiàn)了作者的人生觀、世界觀,在敵人面前毫不妥協(xié),對人民,要有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崇高品德。他講課總是那么抑揚頓挫、鏗鏘有力。
他在冶中做過76屆9班的班主任,除教授語文以外,還帶學生軍訓越野拉練。從學校出發(fā)走到老下陸南邊的牛角山,從羅橋公社的徐家鋪經(jīng)龍蟠陸村返回,拉練強度很大,班上有不少同學掉隊。元凱師以此給同學出了一道作文題:《軍訓的感想》。這篇作文,同學們不僅寫的快,而且寫的好,內(nèi)容十分豐富,大家寫的都是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與感受,每一個文字都是從感情里跳出來,發(fā)出自己的呼吸。從另一方面也體現(xiàn)了他有著超強的教學水平。讀書與行路相結合,以行路牽引知識,以知識記錄感受,讓知識插上騰飛的翅膀。
記憶總是停留在青春的山崗。冶中76屆9班的學生們,沒有忘記他們當年的恩師——鐘元凱。幾十年后,這些當年青蔥的學生已邁入老年之境,他們搞了一次畢業(yè)后的首次聚會。選唱的歌曲則是《鴻雁》,當唱到“鴻雁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時,他們忽然想起自己的班主任——鐘元凱,禁不住淚如雨下。40多年過去了,鐘元凱老師您在哪里?學生想您!同學們在網(wǎng)絡上搜索,通過各種人脈關系,在較短的時間內(nèi),找到退休在上海安度晚年的鐘老師。元凱師滿懷深情地給他當年的9班學生寫下《寄贈》:“青春相遇時,生命的火焰如春花之璀璨。同學一段情,看千山踏萬波歸來總少年?!?/p>
元凱師197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古典文學著名教授林庚先生的研究生。當年三人面試選其一,那兩位面試者也十分優(yōu)秀,一位是開國將領之后,另一位本科就讀在北大。但最終大學者林庚先生選了鐘元凱。1981年,他研究生畢業(yè)留北大任教,同時兼林庚先生的學術助手。因其愛人無法解決北京戶口,1983年底調(diào)蘇州鐵道師范學院任教。一路升任院長助理、副院長、院長。2001年該校與蘇州城建學院合并為蘇州科技大學,鐘元凱任大學黨委書記。他在任大學領導的那些年,始終沒忘記大冶下陸的冶中,下陸的學子與當?shù)芈毠ひ矝]忘記當年冶中的小鐘老師。有許多下陸的孩子高考投奔到他所在的學校。每當春節(jié)后開學,他和夫人劉醫(yī)生總要擺上一桌宴席,請下陸來的孩子們。元凱師雖然離開下陸近半個世紀,但他對曾經(jīng)工作過的單位,對那里的人民,對那塊土地,一直懷著深深愛,厚厚的情。

?三?
元凱師在北大,有名師林庚先生親炙,是何其幸運。林庚先生字靜希,福建閩侯人,1933年清華大學畢業(yè),留校任朱自清先生的助教。后在廈門大學、燕京大學任教。1952年,任北大中文系教授,1956年任北大中文系古代文學教研室主任。他還是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杰出詩人。1933年他的第一部自由體詩集《夜》出版時,俞平伯在序言中稱他為“異軍突起”。
林庚不是一般的詩人,在新詩當中,他作品的分量,或者說比任何人都重要。在唐詩研究方面,他提出“盛唐氣象”、“少年精神”。有人認為:“林庚的詩性有他天才的一面,也有先生向來崇敬“寒士”、“布衣”,只與詩往來而不入任何流派,堅持獨立思考和詩的觀察的性情所在。在學術研究方面,林庚對中國文學史的研究獨樹一幟,其中楚辭與唐詩的研究,雙峰并峙,高聳云天。他的《中國文學史》作為高校教材流傳至今。
林先生在北大被人列為“四劍客”之一,另外三人是季羨林、吳組緗與李長之。季羨林先生曾稱贊林庚說:“先生作為文學青年時狀態(tài):放言高論,古今上下,無話不談。”季先生又以林庚的創(chuàng)作為例說:一日,林庚早晨初醒,看到風吹帳動,立即寫了兩句詩:“破曉時天旁的水聲,深林中老虎的眼睛。”
元凱師說:林先生的詩歌創(chuàng)作,特別是詩歌格律的探索實踐和文學研究,始終貫穿一生。在古律方面,無出其右者。先生治學是以詩學、詩性為大綱,使他筆下文學史的《楚辭》研究,有與眾不同、令人拍案叫絕之處。
林先生教誨元凱師,入大學僅僅是拉開了學習的帷幕,做學問,靠的是終身的讀書寫作。比如《離騷》,課堂上所得的只是開始,你要走向誕生《離騷》的那個時代與那片大地,走進古典詩歌的音韻深處,真正進入屈原當時的環(huán)境,屈原的內(nèi)心世界,理解屈原,才能走向屈原,解讀屈原。林先生教導他,要讀書,要讀出不同,讀出妙處,讀到舉一反三。古人詩中的形象,絕不是一般的形象,深入進去之后,方知它是深不可測的大海。
名師出高徒。在林庚先生的親授與指導下,他在古代文學的研究上漸入佳境。他寫了一篇《論李賀詩歌的顏色美》,由吳小如先生推薦給中華書局主辦的《學林漫步》叢書。
《學林漫步》的主編、中華書局的總編輯傅璇琮,上世紀50年代初,是林庚先生的研究生,他為元凱師的這篇文章寫下這樣一段文字:
當時,我籌辦《學林漫步》,1980年、1981年,兩年內(nèi)共出四集,且封面分別請錢鐘書、啟功、顧迋龍、葉圣陶諸位前輩簽署書名。林先生于1981年11月18日給我一信,信中特為提及一事:“前者小如先生曾推薦鐘元凱同志李賀詩歌的顏色美一文于足下,已近一年,不知下落如何?該文于藝術分析上頗有見地。元凱同志研究生已經(jīng)畢業(yè),現(xiàn)為北大中文系任教,治學甚勤者。該文如可用,望早日為之刊載,是所至盼!”
元凱師的文章傅已安排,且出了校樣。于是傅接到林先生的信后,馬上寫信告知。林先生于接信后同一天(11月22日),復信給傅:“21日手書慰悉為謝!該文校樣請掛號即寄舍間,由我轉去更為甚妥,元凱同志宿舍即在我南墻數(shù)武,樓中卻無收發(fā),平時信件都通過系里,不如我處直截了當也。”由此可見,林先生不僅對元凱的文章早日刊發(fā)甚為關切,且特為告知,校樣親寄他家中,由他轉交,可見師輩對弟子關懷之細心。元凱師的這篇文章,即刊于《學林漫步》第五集。
在林先生的親授指導下,元凱師練就了一雙慧眼,研究生畢業(yè)后,留校任教,并任林先生的助手。林先生最后一次為本科生授“楚辭研究”課,他幫先生批改作業(yè),批改中發(fā)現(xiàn)一位學生作業(yè)頗有新意。文章內(nèi)容是論《離騷》中的龍馬意象的。他把此文推薦給林先生,先生看后肯定了這篇文章。這位學生即商偉,后來成為北大的著名教授。1983年11月,元凱師由北大調(diào)往蘇州。行前與先生合議,以商偉繼助手一職。商偉說:有一天“鐘元凱忽然來敲門,問我是否愿意在任教之外,接替先生的助手工作。當時,系里或許也有類似的考慮,不過,先生希望先見一面。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在元凱的引導下,我第一次走進了燕南園62號。那天,室內(nèi)的燈光略顯暗淡,可是在我的印象中,先生興致很高,問了我的年齡后,大笑說,我們之間隔著半個世紀。就這樣開始我與先生相處了3年多的時光。

?四?
1986年元凱師任蘇鐵師院長助理。恰在此時,林庚先生要招一名博士研究生,先生與北大最看重元凱師。林先生說,對他網(wǎng)開一面。如此這般,此時此地,長風送月,相思人老,師為生憂,為己憂,家國天下,文脈學術一體皆憂。若元凱師一瓣足跡,重回北大,林下清風,歸去來兮,師生圍坐,朝夕聚讀,相與切磋,天空星光燦爛,人間燈火闌珊。起居不離校園,校園就是家園,唯教書讀書一事,念茲在茲,可解林庚先生心憂。
而蘇鐵師眾多師生得此消息,辟雍對談,少了一份欣悅。若元凱師走,誰與學生行吟澤畔?窗含草青,誰軒昂舉目,耳提面命,一卷在手,說往圣今哲,為古人嘆,嘆今人憂?這風聲雨聲都是心聲??!
前者是東風拂楊柳,后者是瑞雪育眾生。如此楚河漢界,丁一卯二。元凱師因此焦思,為此運思,由此致思,而終亦為學子思。他留在了蘇鐵師院,決心構造燦然大觀的蘇鐵師學思。
1988年,元凱師任副院長,1995年主持行政,繼而升任院長。但他對林庚先生的感情凝煉為時間的一以貫之。昨夜星辰似海,今朝白露如霜,星露連綿,日月迢遙。師生間聲氣通達,心心相??;文明的星河里燈燈相映。捫心感恩,深報厚意,遂為元凱師苦心焦慮之首。
每逢鐵道部開領導干部之際,元凱師或早來一日,或晚回一日,必到北大看望恩師。他一直關注著恩師的事業(yè),于事業(yè)中的無限江山。于是,二人相談甚歡,師生皆樂,相忘于形。對于學生元凱,一腔憂思鋪展為爛漫的文思,勞心勞力,再接再厲,更加用功。
元凱師說:“我有幸在先生晚年時期,多次在先生燕南園的寓所,直接聆聽他的有關談話。記得1997年1月5日,先生在談話過程中鄭重拿出一些夾在紅色型膠本子中的紙片,上面寫的是些隨想的詩的斷片。之后,在同年的11月4日,1999年元月5日,2000年的元月6日,數(shù)次談話中,先生都談及《空間的馳想》。其中尤以1997年元月和2000年元月這兩次更是集中地談到了全詩的總體構思和詩中的若干重要思想。我回到蘇州后,趕緊把先生所談的內(nèi)容追記下來。這幾次談話都是從下午到傍晚,在黃昏暮靄中,先生神游萬仞,思接千載的神情風姿,當時就使我深深感動?!?/p>
談話的要點,都是關乎林先生晚年、抑或說是他一生,乃至中國詩壇最重要的一部詩集《空間的馳想》。從時間來看,1997年1月5日,元凱師拜訪先生那天,林先生已準備創(chuàng)作一部詩集,他向學生傳遞了這一信息。但是,那時詩集的名字并不叫《空間的馳想》,而是叫《空間的隨想》。那天,林先生對元凱師說:我晚年對空間的思考是從這首詩開始的:“大海是藍天下無塵的鏡子,小河是清風里明月的憂愁?!笨臻g是真實的存在?!坝钪姹ā闭f也好,“宇宙膨脹”說也好,都說明先有一個空間,空間是無限和永恒的。空間無所不在,原子核與電子之間也有空間,物不能離開空間,空間卻不因物而存在。時間只是空間的對象化,是認識空間的方式。時間有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它不斷流失,“現(xiàn)在”最短暫,轉瞬就成為過去。物質是空間的點。供人享受的物質只是渣滓和灰燼。不要把渣滓當做人生的目的。人的青春是最短暫的,過了青春就走下坡路了。青春是面向無限的,是最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所以,人最寶貴的就是青春。通向大海的海水才具有活力,流不到大海就成不了局面??臻g的藝術如陽光的明麗,時間的藝術如月光的夢意。
林先生對元凱師的這次談話,應該是《空間的馳想》最初萌動的詩性,抑或說是詩最初的多元的意境,是寫這首詩的“總綱”。至于以后的幾次談話,都是這一問題深化和延續(xù)。
2000年北大出版社出版了林庚先生的《空間的馳想》,一時震動了學界與詩壇。人們沒有想到一位90歲的老詩人,其作品蘊涵了如此豐富的詩學意義,他為21世紀初的詩壇提供了談不完的話題,新詩的現(xiàn)代詩性是新詩史上人們喋喋不休的話題,與此相關,傳統(tǒng)與西方,繼承與創(chuàng)新的關系也必須面對。
20世紀,法國最偉大的詩人瓦雷里說:“純詩是一種探索,探索詞與詞之間的關系所產(chǎn)生的效果,一言以蔽之,這是指對語言所支配的整個感覺領域的探索?!绷窒壬@首詩當然是“純詩”,更是新詩。但詩界、學界還沒有見過這樣的詩。它的意境是多向的、深邃的,詩的整體處在相互糾葛的張力狀態(tài)中,達到整體性語境的自足實現(xiàn)。林先生的這首詩,與“個體主體性”、與簡單的“表現(xiàn)自我”,深為不同。在詩歌表現(xiàn)上,他以生命方式不斷深化展開自己,展開自然,展開宇宙,將自己的認知意義折射出人類的大記憶,宇宙的大矚望。這是中國詩人,首次破天荒地勇敢的展示!它從肉體的我,經(jīng)驗的我,感情的我,理性的我,分裂的我綜合而來,催動生命詩性的開放!它是詩人生命熔爐晚年輝光的一次顯形,從傳統(tǒng)既有的詩歌王國里一次沖破重圍的較量!它是一團沉思馳想的火球,從屈原的芰荷上滾向我們,又一次向宇宙發(fā)出“天問”!
當學界眾口一詞,高評林先生的《空間的馳想》,探討了空間、時間和宇宙的奧秘,表達了詩人對宇宙創(chuàng)世紀,空間的無限性和時間流逝的深刻思考時,林庚的另一個弟子、著名學者袁行霈卻發(fā)出驚人的斷喝:“我們對先生這首詩的理解還停留在字面的意義上,目前,還沒有一篇文章,對先生的這首詩作出深刻的解讀?!?/p>
是的。真正的先鋒詩歌,從特定意義上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精神高度。林庚的弟子,抑或說那些杰出的詩評家們,應該盡可能地廣泛地對林先生這首人生中最高端的詩歌,進行綜合而前沿性的研究,去揭示偉大銳利的詩歌審美的精神歷史,發(fā)出更加壯麗的審美的先聲。
這時,元凱師挺身而出。他在微信對我說:“我對先生晚年的《空間的馳想》所作釋讀一篇。先生的這首詩匯科學與人文于一爐,堪稱現(xiàn)代詩史的奇作,迄無解人,我不揣冒昧,在先生百年誕辰之際寫下此文,以表紀念,在香港和大陸都有發(fā)表,文長難讀,你未必有興趣,聊見我的心跡吧?!?/p>
好在林先生構思與寫作此詩時,與元凱師曾多次長談,為元凱師解索《空間的馳想》提供了重要的線索。
元凱師語我,解讀林庚先生的《空間的馳想》,無疑是一場“靈魂的探險”:一是因為詩人在這本詩集中叩問宇宙、時空、生命和美的奧秘,這些都可說是人類的永恒之謎,千百年來無數(shù)哲人、詩人和科學界的學人,為之窮智殫慮,匯集成智慧的淵藪,也伴隨有許多的困惑和迷惘;二是詩人借用了科學思維,特別是代表了20世紀科學最新成果的相對論、宇宙學,對讀者的知識面提出了挑戰(zhàn);三是全詩與詩人以往的詩作不同,呈現(xiàn)出抽象的概念語言與形象語言的交織,在我們的閱讀經(jīng)驗中似乎還比較陌生。
元凱師的《世紀的沉思》的釋讀,長達2萬多字,對恩師《空間的馳想》這部詩集的實存情境做了最有力深刻的分析與解讀,高蹈著“煉獄”的火焰,使讀者的精神再一次歷經(jīng)更高意義上的凈化和強化,將人們對詩歌的認識,推到強勁的張力地帶。這篇釋讀,既是對林先生詩性的喚回,也是對未來盤詰的回答。
在林先生誕辰百年的學術研討會上,這篇釋讀如春雷炸響,將元凱師本質的學術力量發(fā)揮得非常杰出。一位北大學者說:“元凱雖不在北大,心卻在林先生學術與精神的空間里,他是林先生學術的真正沉思者?!?/p>
結束本文時,我想起元凱師在課堂上對我們說的話:人生如書,重要的不是長度,而是內(nèi)容的深度與廣度;在追求理想的路上,堅持與毅力比才華更重要。
元凱師雖然沒讀林先生的博士研究生,幾十年來,他一直憑著堅持與毅力,扎扎實實地做著林先生的“校外博士研究生”,研究著林先生精神與感情象征的領域。
寫于2025年春節(jié),正月初三完稿于北京。
檻外人 2025-2-4(初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