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進(jìn)這棟樓已經(jīng)兩個月了。每天我上下班的時候偶爾碰見一個十歲上下的小男孩兒，急急忙忙地上下樓梯。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就住在我家的上層。
每次我碰見那個小男孩就氣恨難消。因?yàn)?，讓我最厭煩的是他那串兒掛在腰帶上的鑰匙聲。
唰唰唰…唰唰唰…
他每天無數(shù)次的上下樓梯時發(fā)出的那個聲音，已煩擾我很久。有時候，我心里很詫異，這戶人家所有的活計(jì)都讓這個小孩兒來打理，他家的大人怎么見不著蹤影，或許這男孩是一個孤兒。
有一天晚上，“啪嗒”一聲響，整個小區(qū)里突然停了電，四周漆黑一片。
擺了一天攤兒的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就想早點(diǎn)兒鉆進(jìn)被窩甜甜的睡一覺。我剛剛脫下外套，鉆進(jìn)被窩的時候，突然地聽到樓上那個小男孩又“唰唰唰…”地跑下樓梯，“叮咚叮咚”地摁下了我家門鈴。
當(dāng)時，氣的我就想好好的給他一記耳光。我連拖鞋都沒顧上穿，光著腳丫子打開門，怫然不悅的說：“你…你…你這個死孩子煩不煩人！黑燈半夜的騷擾人家休息！”。
這時候，小男孩驚慌失措地說：“阿姨，阿姨，您別驚慌，打擾您了，我不是故意的，停電了，我媽媽怕您家沒準(zhǔn)備蠟燭，讓我送您一根，擔(dān)心您在黑夜里一個人嚇著…”。他那清亮稚氣的聲音那么天真又那么和藹。
頓時，我的心情風(fēng)平浪靜，不知該說些什么。小男孩用臟兮兮的襖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把手中的蠟燭塞給我，像一只小鹿用詫異的目光望著我。
感激的我把小男孩緊緊地抱在懷里，不由得我眼睛濕潤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小男孩松開我的手，像一只調(diào)皮的小羊羔蹦蹦跳跳地往樓上跑去，他那“唰唰唰”作響的鑰匙聲，在我耳邊響徹了很久，但是那聲音似乎比以往的小了很多。
我手里握著那根蠟燭，直呆呆的愣了很久。最后，劃根火柴點(diǎn)著蠟燭時，我那黑洞洞的小窩，燭光燦爛，而在燭光映照下我的身影卻渺小了很多……
后來的日子里，我很奇怪那個小男孩，每次在樓梯上碰見我的時候，總是面帶微笑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他那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對我也有了深刻的印象。
有一次，小男孩和以往一樣發(fā)出“唰唰唰”的鑰匙聲，下樓梯時不小心失足，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幸好我正在往上爬樓梯，順勢抱住了他。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摸著蹭掉一層皮膚的小膝蓋，忍不住的掉下眼淚來。我摸了摸他那紫一塊青一塊的小膝蓋說：“沒事，阿姨給你吹吹”，我抱著小男孩吹了吹受傷的小膝蓋。
他用手背擦著眼睛說：“沒事的，阿姨，我是個大男人，不怕苦不怕疼的，但我今天向阿姨透漏我的一個小秘密”。緊接著他就說：“以前我媽媽的眼睛也跟阿姨的眼睛一樣明亮透徹，招人喜歡的，可是有一次，我媽媽在早攤兒上賣煎餅果子時，突然被一輛飛速駛來的卡車撞倒后昏迷不醒，后來雙眼失明，啥也看不見了，我每當(dāng)看到阿姨您的眼睛時，就會想起我媽媽那雙失明前的大眼睛，有眼睛的人多么好呀！”說完，他的眼淚卻斷了線的明珠一樣順著嘴邊掉落下來。
小男孩的話，讓我感動的便把他緊緊地抱在懷里。這時，我的眼淚也禁不住的流了下來。小男孩擦擦眼淚，接著給我陳述，每次碰見我時，目不轉(zhuǎn)睛地看我的原因和等長大了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獻(xiàn)給母親的愿望。
從那以后，我討厭又反感那小男孩的心慢慢變成了可憐且寵愛他的心，而且每天看不到那個活潑可愛又懂事的小孩子，就好像丟失了什么珍貴的東西似的心里空蕩蕩的。
… …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樓道里“唰唰唰”作響的鑰匙聲也消聲滅跡了。好久沒有看到小男孩的身影。我心里猜想或許那個小男孩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有一天，我剛要下樓的時候，偶然碰見了念想已久的那個小男孩。他扶著媽媽的手，慢慢地爬著樓梯，但是奇怪的一幕讓我驚訝：母子二人都用潔白的紗布蒙上一只眼睛！但那男孩的另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還是往常一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他媽媽的沒有蒙上紗布的那只眼睛也發(fā)出溫柔的目光。我從母子倆的臉上看到了一雙完整的熟悉的眼睛。
原來，小男孩把自己的一只眼角膜捐獻(xiàn)給了他的媽媽……
再后來的有一天黃昏，我收拾柜臺上的貨物，準(zhǔn)備要關(guān)門收攤兒的時候，“唰唰唰”作響的那小男孩，急匆匆地跑進(jìn)我的眼鏡店。他好像遮蓋身上某一處的缺陷，就把小帽子往下扣的很低，他用小小的手，指了指柜臺里的太陽鏡，誠懇的問我：“阿姨,這副太陽鏡多少錢??？”我說：“賣二十塊，你想買嗎？”小孩子從衣兜里掏出一沓子皺巴巴的零錢說：“阿姨，十九塊二毛錢！能買到這副眼鏡嗎？”，我說：“這副太陽鏡，你戴難道不顯得大嗎？”他有些害羞的樣子說：“不是我戴！阿姨，我想給我媽媽買，媽媽帶上這副太陽鏡，或許別人不會看出她的一只眼睛的殘缺！”我心里感動地說：“不用付錢，你就拿去送給你媽媽吧，就算是我送給你媽媽的！”
我的話語還沒有落地，小男孩就把一把零錢扔在柜臺上，迅速地抓住那副眼鏡，像個小燕子似的飛奔而去。
我望著他那蹦蹦跳跳，得意洋洋的背影，眼睛濕潤了……
有一個黃昏，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卻看到了動人的一幕：我家樓上那個可愛的小男孩，手牽戴著太陽鏡的媽媽手，興高采烈的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作者簡介： 科恩，蒙古族，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赤峰市克什克騰旗人。蒙、漢雙語創(chuàng)作者。中國寓言文學(xué)研究會閃小說專業(yè)委員會會員，內(nèi)蒙古閃小說專委會理事，2023年中國閃小說十大新銳作家之一。
閃小說作品發(fā)表新西蘭《澳洲訊報(bào)》、加拿大《七天》報(bào)、《現(xiàn)代作家》 《隴南文藝》 《百柳》 《紅山晚報(bào)》等報(bào)刊上。部分閃小說作品被選入《好看閃小說》《等待》 《燈火》 《歲月》 《雪在飄》等文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