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子
張興源
我已經(jīng)有四年沒有見過
我的這個小兒子了
我把他想象成——
我把他想象成
他去幾千里地外
工作了。那地方交通閉塞 訊息不通
沒有機(jī)站 沒有手機(jī)
沒有短信和微信
沒有鐵路 沒有公路
沒有承載許多人記憶的
草綠色郵筒
就是寫一封牛皮紙袋裝著的信箋
也需要又老又破的牛車
緩 慢 傳 送
他去當(dāng)兵了
去到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線
保衛(wèi)我們的國家
不讓一只鳥隨意飛出國境
也不讓一條蛇
竄入我國邊境涼爽的樹蔭
他要保證最潔凈的空氣 充滿
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他要把最明麗的陽光 平等地
灑向每一種膚色的人群
他是一個勘探隊員
鉆到遠(yuǎn)方幾百米以下的地底深處
為我們的國家尋找礦藏 尋找希望
尋找東方將將露頭的那一個個黎明
他那里不分黑夜白日
他那里不辨地朗天晴
他那里沒有初秋連綿的淫雨
他那里沒有嚴(yán)冬凌冽的寒風(fēng)
他那里伸手
連五指也看不太清
他是浪跡天涯的背包客
他趟過了敘利亞殘破的國境線
他在俄烏戰(zhàn)場踩過頓巴斯
那一地稀碎的彈坑
他在索馬里遇到了海盜 和他們
烏黑的槍管
他在馬爾克斯的故鄉(xiāng) 誤闖了
巨型的魔幻之城
他在陳舊的巴黎大街上
像狼一樣大聲嚎叫
他從遙遠(yuǎn)的非洲部落 踏上了
本不情愿的歸程
有一天,我夢見
我的這個小兒子
蓬頭垢面 霜染兩鬢
剛剛四十歲的他
臉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
皺紋里 全是些
生活的苦澀
人生的艱辛
和那些別人都不甚在意的
長大后的煩惱 以及
青春的尾聲
忽然間 他重又變得年輕
像從前那樣
無憂 無慮 口哨 歌聲
他憨笑著
他笨拙地憨笑著
癡癡地看著我
像看著一口
生銹的破鐘
把我從睡夢中
他把我從睡夢中
猛然間撞 醒
2025年2月2日中午一時零三分初稿
2月3日改定于延安市區(qū)張氏十二萬卷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