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萍 《密語》 紙本綜合 2023
清明時節(jié)雨，寒氣塞山河。
萬木低春靄，孤桃笑北坡。
虎牙驅(qū)鬼斧，玄箓殺倀戈。
夢國遍僵魅，神荼奈若何。
——舊詩《桃符》
它站在山崖前，仿佛隨時跌倒
孤孤一樹花開在路邊
不作聲。車輛呼嘯來去。
粉色的細碎的杏花
發(fā)出世界原初的光，
昏黃而蠻野的土崖上唯一的光。
它旁邊似乎站立著孤弱童年，
站立著我最初愛上的姑娘，
或最后離去的那一個。
輕輕地，那么站著
這怯意的美
忽然化解了人心的剛強。
這路在古老的秦時會稱作直道，
先秦戀蝶的人，凹頂者，黎黑的巨子
都曾為路邊的美所打動，
他們苦苦思索循環(huán)的道，
建立以人心柔弱為始的秩序，
以原初之美為始的秩序。
看啊，那孤狐地
旁若無人開著的杏花！
它站在山崖前，仿佛隨時跌倒
它仿佛率領(lǐng)著身后奔騰的群山。
漢字就是這地里生出來的
漢字就是這地里生出來的。
土地也托出一個國家：霸國
史書遺漏了它的名字和事跡。
在家鄉(xiāng)，路邊的野草也開滿詩句。
沉默的石頭，如坐下來的旅人
隱去滿腹心事和滄桑經(jīng)歷。
詩意草木葳蕤，搖曳
有時忽然悲愴：就像秋末
大風猛烈地晃動院里的梧桐樹
比如此刻：遍野麥苗青青
而我知道，它們的根須蘸過毒藥。
燕子帶領(lǐng)整個春天的飛翔
燕子都回來了
它們不棲落，有云無雨
高高翻飛，如快樂一詞本身。
我愛燕子引領(lǐng)整個春天的飛翔。
五歲時房梁上的燕子
排泄弄臟了我的連環(huán)畫書，
我挑了它的窩。
這個錯誤懲罰了我四十年。
每次看到燕子我都希望
它是那一只燕子的后代。
它包容我和一只在春天鉆出土的毛毛蟲的悲喜
一瞥望見，弟弟的鬢角也白了
我們都在老去，而故鄉(xiāng)
那么從容那么安靜。
它包容我和一只在春天
鉆出土的毛毛蟲的悲喜。
好像就在昨夜一般，
弟弟恥于嘴上乍出的茸毛
悄悄說，哥，咋辦？難看死了。
現(xiàn)在我站在故鄉(xiāng)，
它依然遼遠，一如逝去的童年。
一生所見，最好的麻雀均在故鄉(xiāng)
并無虛妄，我一生所見
最好的麻雀均在故鄉(xiāng)。
自在，安然，若無其事
都長一張在自己家的面孔。
感動于它們唧唧喳喳
對我趾高氣昂的樣子。
通體金黃，撲騰騰亂飛
小得像我的卑微之心，
它只有在故鄉(xiāng)能夠安放。
在城市也見過
骯臟的，灰黑的
垃圾堆上驚起的麻雀，
它們徨然而盲目
沒有可棲息的屋檐。
每個清晨，
在它們驚慌的叫聲中醒來，
我總努力說服自己
那是來自家鄉(xiāng)的雀鳴。
打雷的夜晚蜷在窗下
春天升騰的草木氣息
苦澀，憂傷，像我和姐姐
相似卻擦肩而過的青春。
我偷穿過你的花裙子，
嫉恨你有發(fā)卡，
我穿過你替下來的紅毛衣
每天幾次把領(lǐng)口塞進去，
再扣緊外衣最上面的扣子。
五歲起睡一個小屋子
我不知外間母親炕上
你正做著的夢，
你不知打雷的夜晚我蜷在窗下，
害怕閃電照見我。奶奶說
做了壞事，打雷時龍就來抓。
愛生氣，好撅嘴的姐姐，家中長女，
小氣的姐姐，好吃的攢起來不舍得吃
我總是找出來偷走，然后死不認賬。
總搶新本子的姐姐，你不知你睡下時
我總翻你書包，偷讀你高我三年級的課本
那一度是我唯一的課外書。
開心的時候想，哎呀，我有姐姐
生氣時想為什么不是哥哥
打架時能幫我，或者妹妹
我可以背著到處跑，摘果子喂她吃。
你可能羨慕別人家的姐妹，
后來生了兩個女兒。她們好美
大女兒正值你我當年的青春，
我覺得世間，沒有男子可以配她。
愛生氣的姐姐，這一世我只有一個
現(xiàn)在也好撅嘴，
然后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家鄉(xiāng)的夜晚黑得深沉
母親，渾身骨頭抽打她一夜
清晨陽光照著她缺了牙的笑容
我，她的長子，對她何其陌生
不清楚她每道皺紋的來源
和皺紋加深的因由。
她提一籃菜。腳沾了泥巴
像她小時上學過獨木橋時那樣，
像她十五歲走在中學的荷塘邊那樣
夜間的荷花，芳香地盛開著
啊，荷花，母親至愛的花！
但她從來不說出自己的喜好。
她不顧車里塞不下，把新鮮的
無農(nóng)藥的菜摘了一袋又一袋，
再塞進一個廉價的玩具給孫子。
母親養(yǎng)過的，小狗一般大的貓
不見了。在家鄉(xiāng)
我總覺出它無所不在的注視。
我看不見它。望向天空
那是母親養(yǎng)過的鴿子飛過的天空。
她懂得母雞的語言。刀豆莢的語言
花椒與絲瓜的語言。
她早已忘記了姥爺撕她課本
不讓她讀書的悲傷，
卻仍然記著那些句子，
并教給我三歲的兒子。
家鄉(xiāng)的夜晚黑得深沉
淹沒多少人間事，多少人平淡一生
但母親偉大。唯一。
我拒絕使用有關(guān)母親的比喻。
比如河流，祖國。那些都不配。
她沒有教過我什么，
我卻學會了把自己平等地
置放于萬物之中，安然且充滿感激。
學會了在此刻
反抗周身疼痛的骨頭。
人間百年長如一日。
冰涼的銀子滲入身體
飛過屋檐的彎月
未收割瓦上蒿草
四十年后望到的
新鮮如手上剛割的傷口
月亮照著 邊緣枯卷的桐葉
一只螳螂顯現(xiàn)在上面
刀把微微抬起
觸角歷歷可辨。忽然一躍
我依然喜歡
坦露在月光下
冰涼的銀子
會滲入身體
月光下不可以
踩住貓頭鷹的陰影
影子會翻立
鹐住小雞雞
月光下走動
要當心地上更暗的圈！
那是井，或井一樣深的紅薯窖
月亮下不可回頭！
發(fā)光的，柔軟的燈籠！
唯有貓一樣的眼睛，辨得出
茫茫秋天，茫茫夜里
漫山遍野，一樹樹小燈籠
唰的一下亮了！
柿子輕微地搖擺
在空中下墜
一生的夢，總被它跌落時
汁液濺開的微響驚醒
第一次撫摸少女的乳房
又望見了它。
發(fā)光的，柔軟的燈籠！
美得世界暈眩，開始旋轉(zhuǎn)
被無窮盡的落葉驅(qū)趕
奔跑，到了中年
樹的鱗片在眼前振動
大根如鱷游出土面
唯一的神跡
耶穌，真主，佛陀
所有救世主均未光臨
吃旱井水，遠古時代的
旱魃，統(tǒng)治崖上小村
書記是另一個統(tǒng)治者
他和老婆，偷大隊所有東西
麥子，棉花，地里大蔥
倒賣馬廄里騾子
我記得村人很多次
在黃昏洶涌起來的憤怒
天亮又沒事了
街上的書記，昂首像院里公雞
快半個世紀了，沒變的
是已老邁的書記，現(xiàn)在是村主任
還有家家的領(lǐng)袖像
這是村子里唯一的神跡
一生中最高之樹
很多老鴰窩，光中透亮
那時我只能數(shù)到十
院子西南的大榆樹
從沒敢爬上頂端
黃昏黑壓壓漫住天空
老鴰尖喙如鐮刀
遇到妖怪的夢中
飛快地爬上樹
它無端被伐前 鴉消失了
跌落的巢中沒有鳥蛋
大樹劈開空氣呼嘯而下
頂端與它遠處的根重合拍動
在廁所捕鼠的貓驚得一躥
落入茅坑。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近距離看到鴉棲息地
從此夢中無處躲藏
這棵樹，成了一生中最高之樹
塵世之夢驅(qū)使我站在午夜的麥田
塵世之夢驅(qū)使我站在午夜的麥田。
一聲短促的鴉鳴，干澀
從遠處黑暗里擲來
像夢中囈語。它夢到什么？
美驅(qū)使，煎熬，召喚我
在午夜的麥田俯下身去，
查看神秘的生長，和生長的聲音。
一棵麥子葉片卷曲，
豎起渾身綠色的尖芒。
它一定嗅到了我的煙味。
我嗅到槐花沖溢的香，養(yǎng)豬廠的氣息
我的體息處于其間。
我相信靈魂的存在，感應的存在。
多少次，熟睡時的魂魄
游蕩在麥田之上，
被黑色的風簇擁。
有一天我會長成一棵麥子
蚱蜢，狐貍，農(nóng)婦寬大的腳路過它。
我不知會成為誰的食物
循環(huán)成誰的某個念頭
麥子之后，還會變成什么
在此刻我闖進誰的夢境？
我哭起來。類于思念的情感攫住我
無目的，無所指，無結(jié)果。
誰夢到我毫無意義的眼淚？
麥田颯颯。頭頂星辰一閃
是漸漸發(fā)白的天色，穴中翻身的田鼠
還是白楊樹正在流動的樹液？
美驅(qū)使，煎熬，和召喚我。
午夜我虛弱如瑟瑟發(fā)抖的稗草
隨時被拔掉。天亮之后
我領(lǐng)悟，得到和繼續(xù)前來的美
又將充滿我，就像光浸透
使我鋒利，灼燙，就像憤怒
就像無邊際的傲慢。
我有卑微的責任寫出其名：南彰坡
作者注：南彰坡，我在這個村生活了十三年。然后家搬走了。
懸崖上的樹，孤獨得像每個人
剛開始或?qū)⒍缺M的一生。
時間的塵霾彌漫，不知何時散
風吹動一次，樹就在深處抓住地一次
像孩子攥住母親的衣襟
我聽得懂每個葉片的細語。
雖然它并不指望。而我學習了它。
那些新生的枝條多么嬌嫩
多么強大！它多像人心中
微弱而無窮盡的善！
“一念向善
六界震動”
在樹下，村里少女
一個大姐姐，與叫狼狼的青年
風高之夜私奔。我聽到過溝里
她的哭聲糾結(jié)，絕望，漸趨安然
然后順著風飛走了。
狼狼給村里打井，摔死在井中
這井打了足足四十年。我知道
還有三人死于井，一人撈不出
埋在深溝不可測的井中。井填了
他成為有史以來村里埋得最深的人
我讓他復活在小說中，叫王老大。
懸崖上的樹，目睹過狼狼最后一次
在樹下的歇息。它也默送了我的祖宗
棺材路過，埋入地下，墳拱起來。
這村子，這樹，我的息壤和園中之樹
四十五年來，估計四十五以后
我都是樹見過的唯一執(zhí)筆為生的人。
我有卑微的責任，記下村子
寫出其名：南彰坡。
擁擠的魂靈在上空俯視，跪拜下去
我自己的祖宗渺小而親切
宛若伸手就摸到瘦硬的腳踝
像撫摸大樹裸露的根。
崖上樹每年冷眼看到我一次
而我知道，堅硬的鱗片之下
柔軟潮濕的樹心，年輪又生一圈
它也會最后一次望見我。看棺材入地
而我的子孫，從枝丫望到我和想念我
玄武，晉人。1989年開始寫作，作品見當代多刊。詩文入選多種年選。著述有《在草木與獸之間》》《種花去》《物書》《更多事物沉默》等十余種，某系列十余種。或詩或文或文言，努力書寫誠實誠懇的作品。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臧 棣 敬文東 周 瓚 姜 濤
凸 凹 李自國 啞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編輯：
蘇 波 崖麗娟 楊 勇
張媛媛 張雪萌
收稿郵箱：385859339@qq.com
收稿微信：nfsgbjb
投稿須知：
1、文稿請務(wù)必用Word 文檔，仿宋，11磅，標題加粗；
2、作品、簡介和近照請一并發(fā)送；
3、所投作品必須原創(chuàng)，如有抄襲行為，經(jīng)舉報核實，將在南方詩歌平臺予以公開譴責；
4、南方詩歌為詩歌公益平臺，旨在讓更多讀者讀到優(yōu)秀作品，除有特別申明外，每日所發(fā)布的文章恕無稿酬；
5、每月選刊從每天發(fā)布的文章中選輯，或有刪減。
《南方詩歌》2025年2月目錄
“他山詩石”：汪劍釗 譯｜二月，二月......——俄羅斯詩歌一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