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盛杉
（一）
古三水河解凍的冰凌叩響船舷時，老師傅的篾刀正剖開八百年晨昏。溱湖岸邊的蘆竹在老人掌心蘇醒，細篾游走成《東京夢華錄》里的火樹銀花。青石巷深處的滾蓮湘韻律，應(yīng)和著短視頻里年輕學徒編織龍燈的節(jié)奏。我總看見那些懸在船桅的燈籠原是遷徙的候鳥，循著魚湯面的鮮香落回老通揚運河。
（二）
“羅塘燈會甲江淮”的舊謠里，茶樓飛檐垂下褪色謎箋：“雙山倒影伴輕舟——打姜堰古地名?！卑装l(fā)掌柜將答案浸在姜堰薄脆的芝麻香里，皺紋漾開里下河的春汛。原來，“雙山倒影”是指兩個“山”字（雙山）倒影相疊，形成“三”字（山倒置后形似“彐”，上下組合為“三”）；“伴輕舟”意即“輕舟”象征“水”，與“三”結(jié)合，即得“三水”。面塑匠的竹簽挑起琥珀糖稀，頃刻間金蛇燈在人民公園梧桐枝頭昂首，鱗甲間嵌著溱潼窯工號子的五聲音階。孩子們追著光影奔跑，糖絲與蛇信子同頻顫動，把北斗星座舔成溱湖岸邊彎曲的舊河汊。孩子們舉著凝固的浪花奔跑，糖絲在暮色中拉長成溱潼會船的千年纖繩。
（三）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比缃癖贝蠼质謾C屏幕亦如星子墜落，卻遮不住滿地攤位上花燈的銀河。溱潼河房挑出蓮花燈，每盞都在復制溱潼窯工號子的音紋。漢服少女將電子燭火放進面塑舢板，南宋磚塔與移動支付在水紋里相認。忽然飄來溱湖船娘的吟唱：“這‘春雨漫潼亭’的謎面，可是要問三水印社的老石章？”滿河星子霎時屏息，直到對岸傳來帶著水汽的答案：“原是‘泰’字里藏著的三顆露珠！”
（四）
水云樓蒸騰的霧氣中，祖母揉搓著溱湖八鮮餡的湯圓。糯米團要順時針轉(zhuǎn)七遭，像我們族譜上七次沿鹽運河遷徙的年輪。蒸汽模糊了太爺爺在壩口賣麋鹿燈的身影，他的木屐踏碎民國霜花，卻在掃碼聲里凝成溱潼古鎮(zhèn)的青石板紋。咬破軟糯的皮，《海陵竹枝詞》里的薺菜春筍便涌出來，鮮了五百載光陰。
（五）
東岳廟戲臺的漁鼓忽起，滾蓮湘銅鈴震落檐角積雪。光影在觀眾的手機屏上綻成溱湖浪花，恍若《吳陵歲時記》里迎紫姑的蠶娘。人民公園里三十米長蛇燈正吞吐赤焰，鱗片綴滿三水印社新刻的生肖謎章。穿云錦馬面的姑娘舉著面塑燭龍直播，千年非遺在美顏濾鏡里蛻下新皮。舉著云臺的姑娘們可曾聽見，窯工號子正從抖音直播里漫過垎岸菜花？遠處無人機列陣掠過天目山遺址，與河面上的麋鹿燈爭奪春汛的軌跡。老篾匠把無人機比作“鐵骨銀蛇”，笑說哪有竹編的蟠龍燈懂春汛——那燈陣沿著人民公園九曲橋蜿蜒，龍脊上還粘著去年中秋溱湖蟹殼的殘香。
（六）
子時溱湖浪濤拍岸，千盞船燈隨潮信搖晃。這些浸透鹽運河記憶的竹骨絹衣，盛著華僑新捎的印尼千層糕、臺胞包裹里的溱湖籪蟹照片、高鐵票上疊印的羅塘舊影。猜謎人終將散入七十二座青石碼頭，揣著“三水繞城”（泰）、“鹿鳴西郊”（麋）的謎底，在晨霧中解開各自的人生繩結(jié)。溱湖濕地有“中國麋鹿之鄉(xiāng)”之稱，“西郊”暗指麋鹿主要棲息于溱湖國家濕地公園西部生態(tài)保育區(qū)?！对娊?jīng)·小雅》有“呦呦鹿鳴”喻指祥瑞，姜堰出土的漢代麋鹿紋銅鏡印證此地與麋鹿的千年淵源，溱潼古鎮(zhèn)至今保留“鹿鳴街”，舊時確有麋鹿出沒西郊蘆葦蕩。此謎將漢字結(jié)構(gòu)游戲升華為生態(tài)密碼——當游客在溱湖西岸聽見呦呦鹿鳴，便知這是三水大地用千年光陰書寫的活態(tài)字謎。麋鹿作為姜堰“四不像”的神獸，恰似游子心中既熟悉又陌生的鄉(xiāng)愁圖騰。而老通揚運河收容所有未拆封的鄉(xiāng)音，待清明會船節(jié)歌響起時，再捧出腌足四季的月光。
（尾聲）
站在金蛇燈與宋代麋鹿燈交織的光影中，忽然讀懂祖先的偈語：每道鱗紋都是鹽運河的支流，每片蛇蛻都裹著遷徙途中遺落的鄉(xiāng)音。魚湯面館的蒸汽漫過人民公園生肖燈陣時，歸鄉(xiāng)人的眼角結(jié)晶出鹽霜——所謂鄉(xiāng)愁，原是祖先把羅塘浪紋刻在滾蓮湘竹棒上，總要在某個上元夜被魚湯面的熱氣蒸騰，就著濃濃麥香的大爐燒餅，才能嘗出三水交匯處的咸澀與清甜。此刻東南西北的船歌都棲在燈籠穗上，數(shù)著歸期在春泥里抽出新葦?shù)哪垩俊?/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