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雞毛
張景桓
從前，在報紙刊物上發(fā)表文學作品，是會掙錢的 。雖然掙不了多少 ，但一回十塊八塊的 ，還是會有的 。那個時候的錢是錢啊 ，正兒八經(jīng)地上班 ，一個月也過不去 掙三十塊四十塊的 ，發(fā)表一篇文學作品 ，既掙了臉面上的光彩 ，又得到了經(jīng)濟實惠 ，哈哈，多么愜意的美差事啊 ，小明很自豪，他也很值得自豪，一提小明，眾人都刮目相看。
可不知從哪天開始 ，形勢就悄悄發(fā)生了改變 。再發(fā)表什么東西 ，不光不掙錢 ，還要自己先掏腰包 ，唉，這事兒鬧的？是不是從小明變成了老明，再看書信報紙，必須戴上老花眼鏡那天開始的 ？他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反正不管怎么說 ，事情已經(jīng)徹底變了樣子了 。
老明跟某市報社的小董有點兒老關(guān)系，他聽說這家報紙還在發(fā)表文學作品，一高興，老明就把寫好的稿件給小董投過去了 ?？梢换匾换氐耐哆^去，老明又一次地失落。同等級別的市級報紙，他登稿件登多了，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他不斷地投稿 ，又不斷地沉默 ；再不斷地投稿，再不斷地沉默 。他問報社的那位小董，″我寫得東西是不是入不了你們總編的法眼呀？”那邊小董顯得很委屈 ，也很誠實，“每次我都把你的稿件轉(zhuǎn)給總編了呀！”
這件事情，也就在這么一次次熱情的投稿，熱情的期盼中灰飛煙滅了 。
但他還是不甘心 ，一天天堅持寫下去 ，無論是白天或夜晚 。一堅持就是三四年 。終于，老明的一部三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寫成了，老明反復審閱三四遍，反復修改三四遍，他看得很認真，改得很仔細，打心眼里感到欣慰，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 。多么像好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了自己那剛剛出生的兒子 ，那么新鮮，那么激動 。
很快，困難就來了 ，老明只能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成的小說在家里躺著睡大覺 ，卻不知再把它投向哪里 ？
他四處尋找出路 。他多么渴望有一家出版社慧眼識珍珠啊。
突然，他看到了一條好消息 ，天津圖銀傳媒有限出版公司，可以出版長篇小說 ，拿一萬三千六百塊錢就可以了 ，如果內(nèi)容好 ，還可以推薦給演藝公司排電視劇 。排電視劇是一份收入 ，自己出書賣書又是一份收入 。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
老明寧靜地想了三天 三夜，最后猛一拍大腿 ，干！老明拿著從牙縫里擠出的一萬塊錢 ，風風火火的就去了天津 ，他要親眼去這個公司看一看 ，情況是不是真實可靠 ，能不能認同他寫得東西。
招待他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女士 ，很熱情，也很老練 。見了老明大叔大叔親切地叫著，說:"大叔，您發(fā)過來的稿件樣品我都看了，文筆很好，看來是墨家老手了，發(fā)表不了我們不收錢的，請您佬放心好了。"
室內(nèi)坐著二三十位 ，守著電腦干活的年輕人 ?？礃幼雍苷?guī)。墻上掛著漂亮的字畫 ，說是書法大師拿來出版的 ，出版后順便就送給了本公司 。新出版的圖書堆了好多本 。這還有什么可懷疑的 ，他很愉快的把一萬塊錢掏出來 ，作了預付款 。再回去心情就輕松多了 ，他有希望了 ，可以高高興興地回家去等出版消息了 。剛一回家，老明又緊兒八慌地湊齊了三仟六百塊錢，通過微信補交了過去 ，當然，這些事情都是背著老伴，背著兒子干的，他覺得自己干得很神秘，也很得意。錢一轉(zhuǎn)過去，馬上便得到了接待他的那位女土手機上甜蜜的一聲″謝謝”。
慢慢等吧 ，不用著急了 。
可一等也沒消息 ，二等也沒消息 。時間過去三四個月了 ，還是什么消息也沒有 。他有點沉不住氣了 ，打電話問問吧 。電話一下就通了 。電話那頭那位女士說“別著急 ，發(fā)去出版社審查了 ，很快就會有消息 ”。
又等了七八天 ，那邊終于傳來消息 :“對不起，您的作品內(nèi)容不夠出版條件”。一下子，他就傻眼 了。一開始他就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怎么稿件發(fā)給傳媒公司編輯了 ，為什么編輯也不說好 ，也不說壞呀 ？也不提修改意見呀？他央求傳媒公司主管:″既然出版不了，那就請把我預付的錢退回來吧！”那邊主管很客氣地說:″ 我們給你做了封面設計圖案 ，做了內(nèi)容審查 報告，做了送檢申請等等等等 ，這一切都是需要費用的 ，這也是跟您商量好的，這錢你說能從哪里出 ？″
聽完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老明一下子癱軟在床上 ，眼睛直愣愣地發(fā)呆 。他問自己 ，你這是怎么了 ？有你這么混蛋的嗎 ？老明細算了算 ，從開始搞文學創(chuàng)作以來 ，一生一共掙了四五百塊錢 ，這一下就賠進去一萬多 。這事兒還不能跟別人說 ，誰知道了誰都會罵他大傻X。唉！怎么捉混蛋的也沒有把你捉走呢 ？
老明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
兒子見了他 ，像見了仇人 ，理也不愿意理他 。這時刻他多么愿意跟兒子親近親近啊 ，他多么想得到兒子的同情啊，他多么想跟兒子說 :"兒呀，你爹……唉……你看……這事鬧的……咱去天津跟他打官司……"
兒子眨巴著大眼晴說:"爸爸，您還上天津打官司？上天津你吃哪住哪？你有的是錢閑得難受 ，還搞文學創(chuàng)作，像您這水平的中國人，一抓一大把一大把的，誰敢跟你比呀 ？還打官司？"
一句話咽得他捏呆呆地發(fā)愣 ，老了老了吃了這么個啞叭虧，竟不知該如何面對兒子了。
他就像泄了氣的皮球，再也鼓不起來了。
他忽然看到了滿地雞毛在飛，飛呀飛，直飛得渾天暗地，他捂著腦袋，再也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還是老伴兒開通，老伴笑嘻嘻地走過來，不緊不慢地說:“孩子他爹，甭著急了，不就是一萬多塊錢嘛，咱就當蒸好的饅頭讓狗叼跑了，讓狗吃了，喂了無良心的野狗了?！?/div>
老明握著老妻的手，眼淚叭搭叭搭落下來，他有三十多年沒有跟老妻拉手了。他感到老妻的手還是那樣溫柔貼心。
老伴半嗔半愛地說:″越老越?jīng)]正行，也不怕讓孩子們看見……"。
二人眼對眼地望著，望著，良久，良久。
作者簡介:
張景桓，筆名張孜。男，一九五二年生，一九七一年參加工作，中學物理教師，已退休。
一九八二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同年加入滄州地區(qū)文聯(lián)。先后在《河北日報》、《滄州日報》、《冀東文藝》丶《信息大觀報》《北京日報》、《喜劇世界》等報刊雜志發(fā)表文學作品(雜文、散文、散文詩、小說等)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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