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喂,你好,在家嗎?”手機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
“嗯,有事?”我極力把聲音放平靜些。
“沒,聽聽你的聲音還不成?”男中音里包含著急切。
“哦,我忙著!”淡淡地關好手機,我有些悵然若失。
他是我的中學同學。
三十多年前,我在鄉(xiāng)中學讀初三。緊張的學習生活,簡陋的生活條件,讓我們覺得生活有點太沉重。
是的,生活無法不沉重。農村生活太苦了。一到農忙,吃飯都沒個正頓:早飯拖到中午,午飯拖到黃昏,深更半夜了,家長才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吃晚飯。特別是三夏大忙季節(jié),毒花花的太陽幾乎能把人曬焦到地里。遇見井涼水,人們咕嘟咕嘟,牛一樣沒命地飲。長年累月的風刮日曬,農家女子的皮膚大都粗糙,黝黑。有時,看見水靈靈、白嫩嫩的城里女人,我好羨慕,發(fā)誓要過上城里人的生活。你想,一個黑不溜秋的女孩,咋找對象? 為跳出農門,走出農村,讀書求學,我們別無選擇。

鄉(xiāng)中的條件太差了。全校女生同住一個大寢室,睡地鋪,生活老師在墻上劃了道,每人只有一臂寬的空間。吃的是玉米面、紅薯面饅頭,涼了的饅頭扔出去硬得能砸死人。沒有蔬菜,多是從家里拿些腌蘿卜絲,裝在舊罐頭瓶里。
也不知咋回事,鄉(xiāng)中學唯一的水井,成年累月水不旺,早上起來,勉強能打兩滿擔水,再后來就是泥漿,或者干脆沒有。沒辦法,學校就雇傭一個農民用大洋鐵桶盛水,從老遠的河溝里拉來用。幾百個學生只一大鐵鍋洗碗水。到最后,洗碗水比飯湯還稠。每天早上用的洗臉水,幾近奢侈。大多學生都是一周回家才洗一次臉。
父親那時在鄉(xiāng)中心校做教導主任,我小有特權。于是,一些和我認識不認識的同學,都攀上我把飯碗、干糧放到我父親的住室,人一多,屋里自然亂得不行,辦公桌、床上時常落下飯粒、饃花,長長短短,大大小小的干糧袋掛在辦公室墻上,乍一看去,像是中國地圖。父親知道學生們的難處,總是不厭其煩地拾掇屋子。
那時,我是個沒心沒肺的丫頭,同班同學中數我年齡最小,學姐學兄大我三四歲不等,每天晚上,看著他們挑燈夜戰(zhàn),我只好哈欠連天地陪著。只有考試前幾晚,我頭懸梁錐刺骨,耍點小聰明,也能考個班級前幾名。因為坐在第一排(小不點丫頭,只能永遠坐第一排),每天早讀用功二十分鐘,我就差不多搞定了書上內容,于是,就東瞅西瞧,伺機搗亂。

坐我后排的一個男生特煩我,幾次到班主任處告狀,可能是礙于我父親是教導主任,也可能是礙于我成績好,反正老師把他調走了,換來一個高高大大,白白凈凈的男生,只是他學習不怎么好,老師提問他外語,十回有九回,他都是紅著臉站著,樣子可憐巴巴的。
有一段時間,我很奇怪,每天早上我大聲背外語時,總覺得有人小聲跟著讀,我停下來,聲音也就消失,扭頭看,他正紅著臉看書。莫非,他在跟我學外語?罷了,就讓大個子的他當我小丫頭的徒弟吧。于是,每天早上,我就大聲朗讀,并且有意放慢語速,重要且難發(fā)音的單詞,就重復好幾次。這樣,一直堅持到學期結束。
我那時頭上扎個大馬尾,因為教室人多,因為排與排之間距離小,我的頭發(fā)好幾次甩灑了他的墨水(他用蘸筆,那種筆特便宜,五分買一個筆尖,蘸一次水可以寫十幾個字)。當我聽到他的“哎呀”聲,扭過頭吐吐舌時,總見他手忙腳亂地拿抹布擦。有一次,不小心墨水灑到他的英語作業(yè)上,老師好生氣:“不是看你最近英語進步大,我非撕你的作業(yè)不可!”課堂上,他低著頭,紅著臉,一聲不吭。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轉眼中考就到,考試前兩天,學校放假。我急急往家趕,顧不得天空烏云翻滾,電閃雷鳴。我家離鄉(xiāng)中有十多里路,要翻過兩道深溝。半道,開始下雨,我硬挺著跑,雨越下越大,沒辦法,只好躲進懸崖邊山洞里。不一會兒,他也跑進山洞,看見我,掉頭又出去。可能是雨太大,他又折回洞,我只好面壁站著,他臉朝洞口,倆人一句話也沒有。我們不敢說話呀,那時代特傳統(tǒng),男女同學是不搭腔的。

時間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雨終于停了。見他出去一會兒了,我才出了洞。好家伙,小河發(fā)水了,一丈多寬的河面,渾濁的泥石流洶涌翻騰,平時的腳踏石全刮跑了。只見他折了根粗樹枝,褲子挽起老高,探著水,慢慢淌過河。
我傻眼了:水那么大,不刮跑我才怪呢。
奇怪,他又折回來了。濕漉漉站在我面前,順著眼:“丫頭,要是你不嫌棄,我可以背你過河?!闭f完,蹲在我面前,身子因寒冷而略略發(fā)抖。
在那男女授受不親的年代,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我惶惑著,無望著,實在沒指望,只好一閉眼,爬上他的肩膀。心咚咚跳著,兩只手死勁攀著他還嫌單薄的肩膀。我感到他的身子微微顫栗,兩只手牢牢抓著我的腿,一步一個趔趄往前趕。
待過了河,我顧不得向他道謝,做了賊似地逃開。也不知道他啥時才回到家,反正只知道他住在離我們家約三里的一個小村子。
中考后,我順利進了一高,學習壓力一大,我漸漸知道了刻苦,只聽說他考取了普通高中。再后來,我上了大學,參加工作,嫁人,生子,生活宛若平常一段歌。

前幾日,初中同學聚會,不想席間見到了他,英姿颯爽,威風凜凜,我?guī)缀跽J不出。一問,才知他當上了團長,在某部服役。
席間,他喝多了,端著酒杯,不停提議:
“咱一會兒就殺進丫頭家如何?看看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男人,娶了我們當年的小才女!”
“丫頭,從背你那天起,我就在等你長大,長大了,我才娶你?!?/span>
“是我主動要求到你后排坐的,你英語好,我......”
聽他醉后胡言亂語,同學們也在旁邊瞎起哄,我羞得無地自容。此時,我才恍然大悟,難怪中學時,我的同桌經常叨嘮:
“丫頭,你的桌子,誰幫你擦得那么干凈?”
“丫頭,你的凳子壞了,沒見你修,怎么就好了?”
細心的學兄,我當時怎么渾然不覺?
真的,有些事,年輕的時候,不太懂得;懂得的時候,已不再年輕。
祝福你,學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