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紋里的星辰》
——致金沙江畔的那些日子
文/田淵
稻谷在耙齒間流淌成金河
開工的爆竹聲化為漫天紅雨
推土機正把田野撕開一道縫
打樁機興奮的喘著粗氣
將倔強硬朗的水泥樁
一根根打進地里
他數(shù)著螢火蟲尾針的刻度
掐算著金沙江起伏的浪痕
在一個惠風和暢的傍晚
將被汗?jié)n腌透,寫給今天的信
投進江水迴漩處
那即將淹沒的郵亭……
一道道閃電劃過長空
刺破厚厚的烏云
在風雨交加的夜里
將千年峽谷照得通明
在天地倒懸的江濤里
翻卷著一個個
睜著眼睛的魂影
在飽經(jīng)風霜的黃桷樹下
人們悲訴說著舟渡的兇險
旱災的肆虐,洪魔的猙獰
還有寒夜里窗臺上
那微若蠶豆般的松油燈……
他走進檔案館的寂靜處
解開一根根塵封的扣繩
翻閱著一冊冊折疊的竹簡
直到旭日冉冉東升
在攀枝花染紅江水的季節(jié)
他將行囊放進山村
在三更的月牙下與村民座談
在六月的工地上體驗熏蒸
在沙灣頭的香蕉林里
幫忙摘下累累果實
在夕陽西下的村委會里
送走滿面風塵的上訪鄉(xiāng)親
秋風送來金色的十月
野菊花又開滿山林
他與伙伴們走村入戶
將移民搬遷的大事安頓
在張大嫂家的灶火旁
共同將生活的煩惱煮開
在劉大哥醇香彌漫的酒坊中
一起釀造美好的未來
調查簿里記載最多的——
是香蕉樹、花椒園、耕園地
還有沙灘上的甘蔗林
長滿檐溝草的老瓦屋
爺爺舍不得的犁耙
新媳婦才糊好的窗欞
奶奶每天打理的豬圈
大哥清晨去澆水的砂仁
在血壓飆升的心房里
浸泡著沉甸甸的叮嚀
快餐盒堆成不堪游覽的山景
投影儀的溫度改變了森林
汗滴浸濕了規(guī)劃文本
鍵盤嘀嗒著唱個不停
打印機吐出一片片墨香
直到在鳥兒聲中
掀開新一道皺紋的清晨
暴風雪突然灌進后頸
貓頭鷹在林幽處傳來怪聲
魔影在角落里編織黑網(wǎng)
腳下的道路凝滿了冰凌
眼前的吊橋在雨中懸起
當烏鴉呱呱的飛過身旁
他勒轉馬頭,緩緩繞過沼澤
回到杜鵑啼血的地方
他倚在雪松下
拍打滿身干涸的塵土
將征衣掛在墻上
把馬鞍卸在書房
讓自己化為硯臺
任冰刀般的墨錠在心窩里磨光
孤燈下,辛棄疾的劍
一次次揮舞在夢里的疆場
蘇軾的扁舟,滿載煙雨人生
夜深時,在耳畔簌簌作響的
是鄭板橋的竹葉聲
直到喜鵲飛來的那個清晨
召喚聲叩響心海的閘門
鑰匙轉動時, 銹跡簌簌剝落
浩蕩的春風溫暖全身
他從心底里捧出紅彤彤的囑咐
輕輕展開在陽光下
畫卷頓時暈開了幾行熱淚
染紅了褪色的衣襟
他站在殘冰敗雪的反光里
迎接東方飄來的祥云
他使勁拍拍凍僵的雙手
將二十年陰霾風雨
揉進翻涌而來的彩云
剪裁成五彩斑斕的風帆
駛向春意盎然的彼岸
而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直晃動在他的頭頂
黃桷樹又長出新的年輪
他坐在劉哥家寬敞的客廳
看著忙活的劉嫂煥發(fā)初嫁時的青春
他一口干盡當年釀造的燒酒
獨自走進湖邊的草坪
聽清波在耳邊蕩漾
憑白發(fā)在風中飄舞
任蝴蝶停在最深的額紋
當攀枝花又染紅江水
當平湖疾馳飛舟
當高壩吐出長虹
當線塔遠接天邊
他抖開白鶴銜來的尺素
站在凌虛閣上眺望
湛藍的夜空融進城市的倩影
霓虹閃爍,星光燦爛——
那是皺紋舒展時
抖落的,滿天星辰
庚子夏月,吟于白鶴灘水電站首批機組發(fā)電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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