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牡丹文學(xué)雜志）
一
外甥女顧雨扉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剛吃過午飯，正靠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假寐。
五歲的女兒毛豆輕輕從我手中抽出手機，自己安裝了一個游戲軟件，把手機音量調(diào)成靜音，饒有興致地玩了起來。
開滿油菜花的原野真美……不好，一只斑斕猛虎竟?jié)摲邳S黃的花叢中！我嚇得魂飛魄散，轉(zhuǎn)身飛跑起來，老虎低吼一聲，緊緊向我追來。求生的強烈愿望促使我沒命疾竄，但卻發(fā)現(xiàn)自己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么跑都跑不快……
猛然從噩夢中醒來，只見毛豆一只小手輕輕地撥拉著我的胸口，另一只手老練地指揮著手機里跑酷的湯姆貓，沉著冷靜地躲開撲面而來的各種障礙物，游刃有余，似閑庭信步。
顧雨扉終于打通了我的電話，語氣里充滿著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急切：“舅，可打通你電話了！哎，家里出大事了！天都快要塌了，你能回來一趟嗎？”
我急忙問出了什么事，能在電話里大致說一下嗎？顧雨扉帶著哭腔說道：“黃金在學(xué)校里遭到了校園霸凌。”黃金是顧雨扉的獨生女，按輩分叫我舅爺，顧雨扉是我堂姐的女兒，由于我和堂姐一家走得很近，所以雨扉從小就把我當(dāng)成親舅一樣。她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所以和黃金的爸爸黃國強結(jié)婚并生下黃金以后，格外珍惜這個三口之家，丈夫和寶貝女兒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女兒黃金遺傳了母親的秀氣和白皙，也遺傳了父親的濃眉大眼和高挑身材，目前在老家永輝縣城關(guān)實驗中學(xué)上初一。黃國強在縣電業(yè)局上班，顧雨扉在縣醫(yī)院當(dāng)護士長，屬于小縣城里的中產(chǎn)階級，收入和做生意的暴發(fā)戶沒法比，但和一般的雙職工上班族相比，經(jīng)濟條件還稍顯優(yōu)越。
“情況嚴重不嚴重？黃金受傷了嗎？”外孫女黃金給我的印象是萬里挑一的乖乖女，沉靜內(nèi)斂，性格溫柔，愛好廣泛，溫文爾雅，這些都是顧雨扉兩口子不惜重金給女兒報了國學(xué)和鋼琴、舞蹈課外班熏陶出來的結(jié)果。
“很嚴重?！?/p>
“能構(gòu)成輕傷害嗎？”我的心也揪了起來。
“比輕傷害還嚴重?！?/p>
“難道是重傷害？那趕快報警！”我的腦海里立刻閃出某地打人事件視頻中幾個女孩被暴打的場景，對黃金的擔(dān)心如暴雨中池塘里的水平面在迅速上升。
“不，沒有外傷，但……比重傷害還嚴重?！鳖櫽觎槊黠@是在字斟句酌地考慮著怎么跟我說明黃金受到的巨大傷害。她頓了頓說道：“這樣吧舅，我先發(fā)給你個東西，你看一下。”
“當(dāng)啷”一聲，顧雨扉發(fā)來一條微信，我打開一看，是一張紙條，內(nèi)容如下，歪歪扭扭的字跡，簡直不堪入目。
我立刻明白了顧雨扉所說的“比重傷害還嚴重”這句話的含義，黃金遭受了心靈上的嚴重傷害。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疼了起來，對著電話吼道：“我現(xiàn)在就去做個核酸檢測，明天上午回永輝處理這事！”
二
從昌谷縣開車到老家永輝縣城，五十公里的路程，我用了近四十分鐘。前面就是永輝縣鹽業(yè)局的家屬院。一幢破不溜丟的老式灰色筒子樓夾雜在一片拔地而起的豪華高層商業(yè)住宅區(qū)內(nèi)，仿佛一件名貴的裘皮大衣上打了一個補丁，讓人感覺膈應(yīng)。
我停下車掏出手機，想給周羽凡打個電話，我知道她此刻肯定正在灰筒子樓的二單元四樓東門的六十七平方的家里，我也真想見見二十七年前的這個初戀，但此刻鄭愁予的《錯誤》在我耳邊響起：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我沉思良久，還是理智地把帶給她的一箱牛奶，一箱火腿腸，一箱方便面，一箱土雞蛋及1000元現(xiàn)金交給門崗師傅代為送達，開車離開了鹽業(yè)局家屬院，“沙沙”的車輪聲正像鄭愁予那達達的馬蹄，把我的思緒帶回到了二十七年前。
一九九二年元旦夜，永輝縣一中二四班教室里燈火輝煌。身為文體委員的我，正主持著一個策劃了半個月的元旦文藝晚會。相聲、小品、啞劇、戲曲……一個個節(jié)目精彩紛呈，歡聲笑語回響在教室上空。我現(xiàn)掛了一個有獎猜謎活動，把晚會推向高潮。慕名來觀看節(jié)目的幾個任課老師里有兩個名字分別叫趙世琦和郭聚光，我一時靈光乍現(xiàn)，在黑板上寫了兩個謎面：（1）拉薩；（2）和氏璧?！虮拘５膬蓚€老師的姓名。經(jīng)過激烈角逐，學(xué)習(xí)委員胡一航猜中了謎底：“拉薩”被稱為“日光城”，可不就是“郭聚光”嘛，“和氏璧”是趙國的無價之寶，正好影射“趙世琦”老師。獎品是兩包葵花籽，獨中兩獎的胡一航滿面紅光，把獎品打開分發(fā)給各位同學(xué)們。這時，班主任舒牧野老師笑吟吟向我招手，我急忙從講臺上走下，來到他身邊。舒老師向我推薦坐在他身邊的周羽凡，說是他的老鄉(xiāng)，是一年級的新生，歌唱得非常好，讓我安排一個客串的節(jié)目。周羽凡身材嬌小玲瓏，五官分開來說沒有什么顯著特點，但組合在一起卻非常順眼，有點像日本明星山口百惠，很耐人仔細端詳。她笑靨如花般地看著我，我禮貌地向她點了點頭。正好我們班缺少嗓子特別好的人才，我及時安排周羽凡登臺演唱。那天她唱的是程琳的《熊貓咪咪》：竹子花開啰喂，咪咪躺在媽媽的懷里數(shù)星星。星星呀星星多美麗，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周羽凡的歌聲可真好聽啊。
簡直是黃鸝初啼，百靈間關(guān)，喜鵲鬧春，鸚鵡鳴吟。
后來才知道周羽凡的唱法叫作氣聲唱法。當(dāng)時只覺得只有周羽凡的歌聲才能稱得上“天籟”。
由于我主持的班級元旦晚會非常成功，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委任我為永輝一中元旦晚會的策劃兼主持。我邀請周羽凡演唱了一首《信天游》，又彈著吉他和周羽凡對唱了侯德建的《新鞋子·舊鞋子》，兩首歌都收到了全校師生雷鳴般的掌聲。
誰知從那以后，我就得了一種怪病：白天茶飯不思，神魂顛倒；晚上夜不成寐，胡思亂想。課間十分鐘，我會第一個沖出教室，站在三樓的陽臺注視著一樓一三班的教室門，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周羽凡走出教室門，在陽光下伸懶腰，嗅花香，望天空。更有甚者，我會目送她走進洗手間，再目送她走出來……若是有一個課間我沒有見到周羽凡，下節(jié)課我定然會魂不守舍，悵然若失，若是盯著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看了幾分鐘，下節(jié)課也會滿腦子都是她的倩影……
可憐的十七歲的少年的我喲，在甜蜜和痛苦的漩渦里掙扎了一個月的時間，才悄悄地問自己：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愛情？
三
車子駛?cè)腩櫽觎榧业臉窍拢缫言诖说群?。黃金在家，我不想當(dāng)著黃金的面談?wù)?，怕給她造成二次傷害，讓顧雨扉就在樓下給我講一下大概的情形。
黃金所在的永輝縣實驗中學(xué)初一八班里，有個女同學(xué)叫邢曼莉，是從鄉(xiāng)下學(xué)校剛轉(zhuǎn)進實驗中學(xué)的。邢曼莉十四歲，大黃金一歲，父親是大貨車司機，常年在外奔波不沾家，母親周麗敏是全職家庭婦女。
邢曼莉不知是因為剛從農(nóng)村轉(zhuǎn)入縣城實驗學(xué)校，還是因為自身散漫慣了，總之老是有遲到現(xiàn)象，成績也不盡如人意。因為黃金和邢曼莉按座位排序同分為一八班第六組，所以班主任崔琳讓黃金和同組另外兩個女同學(xué)仝若溪和秦璐璐四人組成一個學(xué)習(xí)小組，三人共同幫助邢曼莉進步。
四個小姐妹從此接觸多了起來，黃金也非常樂意幫助邢曼莉。邢曼莉開朗活潑，嘴甜有趣，見多識廣，和黃金的性格形成互補。邢曼莉的母親回鄉(xiāng)下老家忙乎承包田的事，她家分期付款買下的縣城的住宅樓里沒人做飯，黃金就把邢曼莉帶到自己家里一起寫作業(yè)，并和自己同吃同睡。
邢曼莉有一點進步，另外三個小姐妹都會非常高興，很有成就感，特別是黃金，總覺得幫助邢曼莉共同進步是一件授人玫瑰手留余香的兩全其美之事?？尚下蛏砩蠀s有一種不知怎么沾染上的痞里痞氣，這一點讓黃金覺得很不適應(yīng)。
比如有一個周末，邢曼莉給四人組建的學(xué)習(xí)群里發(fā)了這樣一條微信：“有個女孩叫段煜宛13歲，上七年級，被三個男孩輪流強奸后活埋，死后變成怨魂。這三個男孩的名字叫左恩澤、沈子鈦、李雨澤。她想讓所有人知道這件事，轉(zhuǎn)給10個人，她今天會報答你，看到不發(fā)者，睡時留意留意你家窗戶和枕頭旁邊。有個叫朱梓函的女孩，看了這個信息，認為是假的，沒有轉(zhuǎn)發(fā)，她媽媽在一個月內(nèi)被車撞死，爸爸得了絕癥。如果你轉(zhuǎn)發(fā)了，5天后，你喜歡的人也會喜歡你。”
黃金曾耐心勸說邢曼莉不要接觸這些亂七八糟非常負能量的東西，邢曼莉嘻嘻哈哈漫不經(jīng)心，并且又做了個黃金根本無法接受的惡作?。涸谝还?jié)體育課上，邢曼莉趁黃金不備，把她的運動褲猛然拉下，當(dāng)眾露出里邊的三角內(nèi)褲。
事情在一步步升級，直到有一天，課間十分鐘，邢曼莉用一根尼龍繩，圈在黃金胸部，然后量一量尼龍繩的長度，夸張地說：“哇，88cm，男生都喜歡的尺寸！”把黃金羞得恨不能鉆進地縫。
最嚴重的是最后的“紙條事件”。晚自習(xí)課上，邢曼莉百無聊賴，就惡作劇般“炮制”了那張不堪入目的紙條，遞給坐在她后面的仝若溪。仝若溪看了一眼，在紙條上寫了“無聊”二字，又還給邢曼莉，邢曼莉又把紙條傳給秦璐璐，秦璐璐做了個鬼臉，沒有接她的紙條，這時千不該萬不該，邢曼莉把紙條交給了班上的“調(diào)皮大王”——男生張?zhí)鞎?。張?zhí)鞎熌玫郊垪l，繪聲繪色大聲在班里讀了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射向黃金，驚訝的，好奇的，搞怪的，同情的……黃金愣了一會兒神，猛然意識到紙條的內(nèi)容是非常惡心和齷齪的性暗示，“哇”的一聲大哭，發(fā)瘋般地沖出教室，消失在校園里。
這些情況顧雨扉都是最近才知道的，校長龔戰(zhàn)偉、副校長段譽、教導(dǎo)主任陳雪香和班主任崔琳都對此事諱莫如深，瞞著顧雨扉和黃國強夫婦。
最初顧雨扉發(fā)現(xiàn)黃金心理出現(xiàn)嚴重問題，是在五一學(xué)校放的三天長假。這三天黃金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連吃飯都叫不出來。起初顧雨扉認為女兒學(xué)習(xí)壓力大，想好好睡幾天懶覺放松放松，誰知第四天開學(xué)，黃金的一句話簡直像晴天霹靂，把顧雨扉嚇了一大跳。黃金對她說：“媽媽，我不想再去上學(xué)了?！鳖櫽觎橛X得黃金的話簡直不可理喻，開什么國際玩笑！她一改往常的慈母形象，大聲呵斥女兒趕快洗漱吃早飯去上學(xué)。黃金見媽媽前所未有的惡劣態(tài)度，欲言又止地跑回住室把門反鎖，再也不理會外面歇斯底里的顧雨扉。
顧雨扉在門外一會兒苦口婆心哄女兒，一會兒又色厲內(nèi)荏地大聲呵斥，接著又帶著哭腔哀求，但通通毫無作用，黃金在房間里就是不開門。
無奈顧雨扉趕緊打電話讓剛?cè)ド习嗟恼煞螯S國強回來，兩人在門外軟硬兼施叫門，結(jié)果仍無濟于事，黃金在自己的房間里既不開門，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兩個人折騰累了，就坐在客廳的餐桌邊發(fā)愁。黃國強問妻子，女兒怎么成了這個樣子？顧雨扉說我和你一樣一頭霧水。于是兩人各自反省了一番：是上上周女兒想要一只小貓沒給她買？還是爸爸六天前讓鄰居幾個人到家里喝酒吆五喝六太嘈雜？是媽媽批評女兒洗個碗也走神？還是責(zé)怪女兒不跟來串門的劉阿姨打招呼？
兩人反省了半天，輪流像虔誠的基督徒向牧師懺悔一樣，在門外一條條向女兒道歉，保證只要女兒消消氣去上學(xué)，爸爸媽媽哪怕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不管二人在門外走馬燈樣輪番上陣勸說檢討，黃金在房間內(nèi)統(tǒng)統(tǒng)沒有一點反應(yīng)。
兩口子這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一連幾天，黃金只在凌晨顧雨扉二人沒有一點響動時才出來胡亂吃點東西，并且只要他們臥室的門一響，馬上停止吃東西，立馬回房間反鎖上門。
顧雨扉夫婦猜測，他們二人中肯定有一人無意中傷害了女兒的感情，致使女兒永遠不想見到他們二人中的那個人。于是二人抱頭哭著決定，為了寶貝女兒，兩人離婚，女兒討厭誰，誰就凈身出戶，永遠不回這個家，只要女兒能正常背著書包上學(xué)，哪怕死了也心甘情愿。
于是二人又在女兒門前懇求女兒說出到底討厭爸爸媽媽哪個，哪個就永遠離開這個家，二人照例問了個寂寞，黃金始終不回答。
顧雨扉知道真相是在黃金輟學(xué)十天之后。那一天仝若溪來看望黃金，黃金打開臥室門讓仝若溪進到房間，在這之前副校長段譽，教導(dǎo)主任陳雪香和班主任崔琳，分別三次來看望黃金，黃金都沒有開門。甚至陳雪香和顧雨扉在門外苦口婆心勸說黃金時，黃金在房間大聲吼道：“你們誰再勸我去上學(xué)，我現(xiàn)在就跳窗！”嚇得二人面面相覷，不敢再勸一句。
仝若溪進到黃金房間半小時，出來時對顧雨扉說：“阿姨，都怨邢曼莉?qū)懙哪菑埣垪l，竟然把黃金害成這樣！”顧雨扉聞言，趕緊問仝若溪：“什么紙條？”仝若溪吃驚地說：“阿姨你不知道嗎？”顧雨扉說：“阿姨不知道。好孩子，你告訴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仝若溪像闖下大禍一樣慌忙改口說：“我也不清楚，阿姨，算我多嘴，我還要去上學(xué)，阿姨再見！”說著奪門離去。
顧雨扉緊隨仝若溪來到了實驗中學(xué)。她直接找到黃金的班主任崔琳，直勾勾盯著崔琳的眼睛說：“邢曼莉?qū)懥艘粡埵裁礃拥募垪l，能讓我看看嗎？”崔琳被顧雨扉可怕的眼神盯得心虛，猶猶豫豫和顧雨扉加了微信，把邢曼莉?qū)懙募垪l發(fā)給了顧雨扉，并且斷斷續(xù)續(xù)講述了邢曼莉的幾次惡作劇。顧雨扉聽完嘴唇氣得烏青，立刻打電話告訴了黃國強，黃國強暴跳如雷，跑到了學(xué)校和顧雨扉在教導(dǎo)處大鬧了一場。一回到家，顧雨扉就給我打了個電話。
聽完顧雨扉這一段敘述，我按捺不住滿腔的怒火，當(dāng)時就要顧雨扉跟我一起到學(xué)校找校方理論，她說先回家電話和校長預(yù)約好，吃過午飯下午去學(xué)校。
我和顧雨扉上樓，當(dāng)顧雨扉用鑰匙打開防盜門，進到客廳，卻見黃金一個人呆坐在客廳的穿衣鏡前，從鏡子里我看到了一張目光空洞無神的臉，這眼神，和二十七年前的周羽凡何其相似！
四
后來，每每回憶起當(dāng)初的情景，我越來越相信，人有第六感覺。
十七歲的我和少年維特一樣陷入了成長的煩惱。奇怪的是，一向大膽潑辣的我變得膽小如鼠起來：心里盼星星盼月亮想見周羽凡一面，但真的在校園里相遇了，我卻連正眼都不敢看她。多少次我暗自下定決心，再“狹路相逢”時，一定和她打聲招呼，但真的邂逅了，我仍然是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只敢用眼睛的余光目送心中的女神“笑語盈盈暗香去”。多少次擦肩而過后，我從失魂落魄中反應(yīng)過來，望著周羽凡那美麗的背影漸行漸遠，我用手使勁掐自己臉，在心里罵自己：你這個葉公好龍式的懦夫！
然而，周羽凡卻明確地感受到：我，趙星華，一個帥氣、陽光、成績優(yōu)異、多才多藝，在老師和同學(xué)心目中都是個佼佼者的高二男孩，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
事后周羽凡告訴我，每次無意相遇，你越是紅著臉躲避，我越是感覺到，擦肩而過后，我的后背都被你熱辣辣的目光灼燒著。
我的女神，你一次都沒有回過頭好不好？
劇情的推進始于一九九三年四月九日，那天是星期五，一個春暖花開、風(fēng)和日麗的午后。
像極了那段話：那時候愛上一個人，不是因為你有車有房，而是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你穿了一件白襯衫。
當(dāng)年還沒有施行雙休日，永輝一中施行的是過“大星期”，即兩周放在一起休息兩天。這樣主要是照顧像我一樣鄉(xiāng)下偏遠地區(qū)的農(nóng)村學(xué)子，減少我們的來往車費。今天是離校的日子，我按慣例把一大兜穿臟的衣服裝好，換上唯一干凈的白襯衫和藏青色筒褲，在校園里操場的西北角，拿出死纏爛打央求大姐給我買的口琴，邊吹邊等死黨孫土星準備一起回鄉(xiāng)下老家。
操場外一個海棠形的花池里，幾棵早熟的牡丹品種白雪塔開得正艷，碩大的花朵和我的白襯衫一樣的雪白，相映成趣。我坐在花池邊，正忘情地吹奏著剛剛流行的新歌《酒干倘賣無》，背后響起“啪啪”的鼓掌聲，我忙站起身回頭，一幅定格在我頭腦里二十七年的畫面，當(dāng)時展現(xiàn)在我眼前：我夢寐以求的女神周羽凡亭亭玉立著在對我微笑。
“吹得真好！”周羽凡微笑著，齊劉海，雙抓髻，一個淡黃色的蝴蝶形發(fā)卡把她紅蘋果一般的臉龐襯托得愈發(fā)嬌艷可人。午后的溫暖陽光穿過梧桐樹稀疏的嫩葉，斑駁著她那生動明凈的笑臉，一眼望去，仿佛是剛從俄羅斯畫家康斯坦丁·拉祖莫夫的油畫中走下來一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幸福一刻，我渾身電擊一般一陣戰(zhàn)栗，怔怔地說不出話，只會望著她紅著臉傻笑。
“哎，但是你演奏錯了一個音，并且丟掉了一個休止符，節(jié)奏有點兒亂了。這是我從《遼寧青年》封三抄下來的準確曲譜，你需要和你的曲譜對照一下嗎？”周羽凡笑語盈盈地遞過來一本那時候的中學(xué)生大部分都有的抄歌本。
“謝謝，謝謝?！蔽揖o張得汗都要流出來了，機械地雙手去接周羽凡的抄歌本，指尖無意識觸碰到了周羽凡柔若無骨的掌心。
似一股電流從我的指尖瞬間傳遍全身，好像五臟六腑里每一個細胞都被熨斗熨過，一種奇妙無比的感覺從心底向外升騰，直到周羽凡揮手道聲“再見”走遠，我還傻傻地站在操場邊細細地回味……
孫土星也提一兜臟衣服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我身邊，用手在我眼前晃動著說：“什么事讓你走火入魔了？一個人站在這里傻笑個啥？”
回到家，我躲開了孫土星的視線，便迫不及待地拿出周羽凡的抄歌本，一頁頁翻著看了起來，那一行行娟秀的蠅頭小楷似乎就是周羽凡那嬌小美妙的身影。入夜，我雙手抱著這本歌本，進入甜蜜的夢鄉(xiāng)……
星期天下午返回學(xué)校，我找到學(xué)校食堂的大師傅，跟他們商量，我每天早上和中午的兩頓菜金各五分錢，改為每頓二分，我不吃菜，只給我打半勺菜湯，我蘸著饅頭吃就行。得到許可后，我用十天時間省出了寶貴的六角錢，給周羽凡買了一本新華書店里出售的最昂貴的燙金封面的筆記本，抽空送給了周羽凡，讓她當(dāng)抄歌本。因為她送給我讓我對照歌譜的那本，我當(dāng)寶貝一樣珍藏起來，實在不愿再還給她。
送她的新筆記本里，我還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就一句話：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難道就是思念你時的痛苦？
三天后，我收到了周羽凡趁人不備偷偷遞給我的折疊成一個紙鶴的一封信。我跑到校園對面一無人處，急不可耐地想打開紙鶴，卻笨手笨腳地把信撕爛了一個口子，抱著信心疼了好半天。上面依然是周羽凡娟秀的字跡，寫道：
謝謝你對我的好感，我接受你這份純潔的感情，同時也向你表白：我也很崇拜你。瞿秋白說過，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有你這樣一位喜歡我的兄長，心里很甜蜜，也很幸福。但，我們正處于緊張的中學(xué)階段，讓我們把對彼此的喜愛化作努力學(xué)習(xí)的動力，其他的事等到考上大學(xué)再往深處發(fā)展，好嗎？
另，以后盡量不在校園里遞紙條，每小星期的星期五晚自習(xí)后，我們在體校的足球場南端相見。
“小星期五”指的是第一個不休息的星期五，學(xué)校規(guī)定這一天的晚自習(xí)課由學(xué)生自主選擇上或不上，可以洗澡、洗衣服處理一些雜務(wù)，并且推遲一個小時進寢室打熄燈鈴。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和我的女神都會準時來到約定地點，或是在滿月里踏著皎潔的月色，或是在繁星滿天時氤氳在靜謐的夜色里，談學(xué)習(xí)，談理想，談未來。雖然我們肩并肩踏著體校足球場的綠茵一圈圈漫步，但身體從未有一次接觸過，只是兩顆年輕的心，卻跳動得越來越近……
五一節(jié)前夕，周羽凡說她決定將來報考音樂專業(yè)，舒牧野老師主動提出在假期里幫她學(xué)習(xí)彈鋼琴。因為音樂學(xué)院招生除考試聲樂外，還要考自選一種器樂。舒牧野老師五十多歲，畢業(yè)于名牌大學(xué)，除課堂上風(fēng)趣幽默外，還多才多藝，會鋼琴、二胡、笛子等好幾種樂器的演奏。我對擔(dān)任著我的班主任的舒老師非常崇拜，舒老師也對成績優(yōu)異，興趣廣泛的我喜愛有加。我相信，有舒老師精心施教，一個假期時間，周羽凡肯定能掌握一定的鋼琴演奏技能，再有兩年時間的不懈努力，定能拿下器樂這門藝術(shù)考試的高分，而聲樂考試，她那天籟般的嗓音，在永輝縣所有高中準備報考藝術(shù)院校的考生中，毫無疑問是獨占鰲頭，無人能出其右。
…… ……
（本文為節(jié)選，完整作品請閱讀《牡丹》2024年10期）
作者簡介
孫躍成，河南洛陽人。作品見于《牡丹》《六盤山》《河南日報》等報刊，被中國作家網(wǎng)等選載推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