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炕
李更昌
還在幾十年前，中國北方農(nóng)村家家用的是土炕。我不是研究歷史或考古的，不能確定土炕的起源。但我敢說，土炕相伴中華民族幾千年，繁育，休養(yǎng)生息一代代人，生生不息。
一
當(dāng)娘家送親的人離去，鬧洞房的人散去，十幾歲的姑娘坐在鋪著紅被的土炕上，映著紅燭的紅光，望著將要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心里是緊張還是羞怯？但她知道，自己的姑娘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從此，這盤大炕，就是自己的天地。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生兒育女。
一年年過去，女人睡炕頭，男人睡炕尾，中間是一排泥鰍似的孩子，炕下是兩雙大鞋，一排小鞋......
二
院子里的雞閑步覓食，偶兒叫一聲。蟈蟈在陽光中鳴唱。老人躺在炕上已不少日子了。透過窗戶望，外面是一方藍(lán)天，一朵白云似動不動。忠實的大黃狗臥在炕下。老人想，自己在這炕上生活了一輩子。白天去山上勞作，晚上就舒服的睡在這炕上，幾十年，風(fēng)里雨里，這炕就是個港灣。千里萬里奔波，回到這土炕上，就踏實。在這土炕上，有歡愛，有憂愁。自己吃了一輩子土炕，難道這土炕，又要把自己吃回去嗎？
窗外的那方天，更藍(lán)更悠遠(yuǎn)，仿佛看不到底，看不到邊。那朵白云不知什么時候，飄遠(yuǎn)了。老人的魂靈也跟著去了。
三
下雨天。土炕上，男人裹著被子，死豬似的睡。女人腿伸進(jìn)被子，做針線。
雨下著，時間慢慢走著。寂寞了的女人，腳蹬了下男人，男人翻個身又睡了。女人嘆下聲，又甜蜜又心疼的望著男人。男人太累了，下雨天好好睡吧。
要做飯了。女人敞開懷，把喂飽了奶的孩子推到了男人身邊。孩子白胖的手，摸著男人胡茬的臉，爸爸爸爸地叫著。男人抱了孩子，又迷迷湖湖地睡了。
雨還在下著。
四
呼呼的大風(fēng)在屋外刮著。男孩抱著更小的弟弟，坐在炕上被窩里。奶奶盤腿坐在炕上紡線，好聽的紡線聲使少年忘記了屋外大風(fēng)的恐懼。奶奶手不停的搖著，嘴里哼著歌謠，講著故事。奶奶腿麻了，男孩給奶奶捶著，看著奶奶的尖尖腳是那么好笑。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著，慢長地像永遠(yuǎn)沒有盡頭。那個熱炕，仿佛就是男孩的整個童年。
五
過年了。
除夕的夜里，炕成了守歲的炕。滾燙滾燙的炕，圍坐了一家。媽媽把所有好吃的，都搬來了炕上。連平時不干家務(wù)的爸爸，背來那么多柴火，一遍遍的對媽媽說，把炕燒熱。媽媽把一件件新衣服，折起又?jǐn)偲剑沃炝?，一件件穿在孩子身上。最后，媽媽拿起那么大的一件新衣，對著爸? 你試試，合適不？爸爸嘿嘿地一笑: 我這么大了，還穿新衣？媽媽給爸爸扣齊衣扣，撫平衣服: 那大了？還這么年輕。
土炕——醉了......
六
干凈的土炕上，坐著幾對少男少女。平時青澀的男女都不說話。不知誰招呼的，竟不約而同坐在了這土炕上。
男一排，女一排。紅花的被子下，腳也拘束的，不知放在那。突然，一只大腳，碰到了一只小巧柔軟的腳，被子上頭兩個對面坐著的身子，臉就紅了......
窗外，兩只喜鵲正叫著，一排柳樹正發(fā)芽......
作者簡介：
李更昌，陜西鳳翔人，北京國家某部委工作。
(審稿:楊舟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