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侄文稿》賞析翻譯
蔣順成
《祭侄文稿》是唐代書法家顏真卿的行書代表作，以下將從其創(chuàng)作背景、藝術(shù)特色、歷史地位等維度展開介紹：
創(chuàng)作背景
唐玄宗天寶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亂爆發(fā)，顏真卿聯(lián)合堂兄顏杲卿抗擊叛軍。之后城破，顏杲卿與其子顏季明被害。顏真卿多方尋找親人遺骸，只找到顏杲卿的一只腳和侄子顏季明的頭骨。唐乾元元年（758年），顏真卿含著悲憤之情寫下了這篇祭文。
藝術(shù)特色
筆法：通篇用筆遒勁而渾穆，凝重而蒼澀，以圓筆中鋒為主，藏鋒出之，純用中鋒行筆，具有古樸的篆籀氣。
結(jié)體：大小相間，變化多端，運用外拓筆法，使字形向四面伸展，氣勢雄厚，具有張力，豎畫和橫畫都呈現(xiàn)外彎曲的特點。
章法：自然天成，毫無雕飾，恣意靈動，字形時大時小，行距忽寬忽窄，隨情揮灑，任筆涂抹，亂中有序、密中有疏。
墨法：蒼潤流暢自然，渴筆枯墨，燥而無潤，全文近300字只蘸墨7次，飛白、枯筆、遲澀效果豐富，通過墨色變化體現(xiàn)出顏真卿內(nèi)心的情緒變化。
歷史地位與影響
書法價值：《祭侄文稿》在書法史上影響巨大，被后世譽為“在世顏書第一”“天下行書第二”，與東晉王羲之的《蘭亭序》、北宋蘇軾的行書《黃州寒食帖》并稱為“天下三大行書”。
文化價值：它不僅是一件杰出的書法作品，更是中國文化中忠義精神的象征，顏真卿一門忠烈的事跡與書法作品所傳達的情感深度融合，使其具有了超越藝術(shù)本身的文化意義。
流傳收藏
《祭侄文稿》自公元758年問世后，歷經(jīng)多次流轉(zhuǎn)。唐五代時期可能在顏真卿家族內(nèi)部流傳，北宋時被李士衡、安師文等收藏，后進入宋徽宗御府。靖康之變后流散，元代被曹大本、鮮于樞、張宴等收藏，明代被吳廷收藏，清代又經(jīng)徐乾學、王鴻緒等收藏，后進入清宮。1933年隨故宮文物南遷，抗戰(zhàn)勝利后遷回南京，現(xiàn)收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顏真卿祭侄文稿賞析翻譯
“維乾元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
乾元是唐肅宗年號。喜歡收藏古幣的朋友都知道有個“乾元通寶”。乾元元年是戊戌年，“朔”是每月的初一，“九月庚午朔”指這年的九月是庚午日，按干支往后推，初一庚午，初二辛未，初三壬申，所以這里寫“三日壬申”。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唐肅宗乾元元年（戊戌年）九月初三，也就是公元758年10月9日。
“第十三叔，銀青光祿（大）夫，使持節(jié)，蒲州諸軍事，蒲州刺史，上輕車都尉，丹楊縣開國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贈贊善大夫季明之靈曰：”
顏真卿在叔伯兄弟中排行笫十三，所以他是顏季明的第十三叔，這里涂掉的兩個字是“從父”，從父就是指叔伯，顏真卿和顏杲卿是堂兄弟，到顏季明這里其實又遠了一輩，可能他考慮到顏季明有更近的叔叔，因此改成了十三叔。改完之后倒是更具體了一些。
“銀青光祿大夫”是個從三品的散官。他當時心情過于激動，這里漏寫一個“大”字。
“使持節(jié)”、“蒲州諸軍事”、“蒲州刺史”三位一體的官稱，就是指蒲州地區(qū)的最高的軍政長官，轄區(qū)在今天山西省運城市，駐地在運城市下面的永濟市。就是著名的鸛雀樓所在地?！笆钩止?jié)”是唐朝刺史的加銜，加了這個東西，就擁有了斬殺中下級官員的權(quán)力?！捌阎葜T軍事”，是他接任了本州的防御使。即手里是有了兵權(quán)的。所以，顏真卿的這組官稱是復雜的權(quán)力組合。
“蒲州刺史”是他的本官，也就是運城市長，加了“蒲州諸軍事”，就有了軍職，兼任運城軍區(qū)司令官。又加了“使持節(jié)”，就是由中央特派員兼任以上兩職。
當時安史之亂還沒有完全平息，各地仍有叛亂發(fā)生，刺史的權(quán)力因此得以增加?？梢钥吹健捌阎荨边@兩個字，因為毛筆沒墨了，重新加了墨，所以特別濃重，前后反差極大。
“上清車都尉”。是一種有軍功的人得到的勛官稱謂。勛官共有十二個級別：一級一級的向上升，稱為“十二轉(zhuǎn)”，第一轉(zhuǎn)武騎尉。第二轉(zhuǎn)云騎尉第三轉(zhuǎn)，飛騎尉第四轉(zhuǎn)，驍騎尉第五轉(zhuǎn)，上騎都尉位，第六轉(zhuǎn)，上騎都尉。第七轉(zhuǎn)，輕車都尉。第八轉(zhuǎn)，上輕車都尉。第九傳，護軍，第十傳，上護軍。第十一轉(zhuǎn)柱國。第十二轉(zhuǎn)，上柱國。
最低的是“武騎尉”，最高的是“上柱國”，差不多相當于現(xiàn)代軍事制度當中的軍銜兒。讀《木蘭辭》時“策勛十二轉(zhuǎn)，賞賜百千強”說明戰(zhàn)功達到了最高級別。顏真卿這個上輕車都尉是第八傳。他晚年寫的作品上勛官稱謂就變成了最高級別的“上柱國。”
“丹楊相開國侯”是他的爵位，是唐代封爵制度中的第6位，后來他加封為“魯郡開國公?！彼允婪Q“顏魯公?！?/font>
爵位第十位是“縣男”“從五品”。第九位是“縣子”“正五品品”，第八位縣伯正四品，第七是縣侯從三品，第六是縣公從二品。第五位是郡公，正二品，第四是國公。從一品，第三是郡王，從一品。第二位是嗣王，從一品，第一位是王，正一品。
“開國侯”實際就是縣侯，加上開國，彰顯受封者對唐開國有功，一般唐初較多。顯示尊貴榮耀。
古人在書寫重要文章時，都會把自己獲得榮譽頭銜一字排開。所以各種碑文或欽定的書籍上面都會有非常長的人物官爵稱謂。
“清酌庶羞”，“清酌”就是一般的酒水，“庶羞”是指一般的食物。顏季明死后，被朝廷追贈了五品贊善大夫的官職。這句話是說贊善大夫嚴季明的十三叔，大唐光祿大夫，蒲州最高行政長官。上清車都尉、丹楊縣開國侯顏真卿。備了一些薄酒食物，祭奠亡侄的英靈。他還要對死去的侄子說些什么呢？
“惟爾挺生，夙標幼德。宗廟瑚璉。階庭蘭玉。每慰人心”這句是贊頌顏季明的。
“惟爾庭生，夙標幼德，”是說他自幼品德良善，人才出眾，夙標幼德的“標”。這個字兒其實是改過的，有明顯的痕跡。
宗廟里神臺下面盛放谷物的容器，夏朝時稱為“瑚”，商朝的時候稱為“璉”?！昂鳝I”離神明最近，宗廟瑚璉是對人的相當高的評價?！都t樓夢》中有個賈璉。她哥哥叫賈瑚！
“階庭蘭玉”是說芝蘭玉樹這些寶貴的寶貝生長在自己的家庭院里，就是形容自家的侄子輩兒有出息，跟前面的宗廟璉瑚是一個意思，見于《世說新語》。謝安和侄子之們對話的故事。后抹去去四個字兒?！胺綉{積善”是剛蘸新墨寫的，剛寫完覺得不太合適。“每慰人心，方期戩谷。何圖逆賊間釁，稱兵犯順，爾父竭誠，常山作郡，爾時受命，亦在平原。”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正期望你福氣加身，順風順水，成為家中的頂梁柱。卻沒料到安祿山這個逆賊興兵造反，你父親誓死堅守在常山郡，保家衛(wèi)國。我當時也正駐守在淪陷區(qū)的平原郡，情況可謂是萬分危急。
“戩”是指福氣，“谷”指食物?！皯旃取边@個詞就是福祿的意思。二郎神楊戩就是這個字?！案浮弊趾螅葘懙氖恰笆苤啤?，感覺不妥就涂掉了，又改為“被脅”可能覺得氛圍上不對，再次涂掉，最后定為“竭誠”。
顏真卿想起當時九死一生的情況，肯定是心有余悸。當時整個河北地區(qū)幾乎全部淪陷。顏真卿的平原郡只有三千士兵，顏杲卿駐守的常山郡兵力比他還少。他一邊派司兵參軍星夜疾馳向長安報告，一邊親自登城跟叛軍決戰(zhàn)。只要城破必死無疑。后來顏真卿得以生還，他想到堂兄一家的情況，心里是無比悲憤。
當時兩個人是約定了共同阻擊叛軍，顏杲卿在反擊叛軍的行動上是相當激烈的，并且取得了很大成績。所以顏真卿在后面的話說“仁兄愛我，俾爾傳言，爾既歸止，爰開土門。土門既開，兇威大蹙?！彼f是兄長出于對我的關(guān)照，派你來傳遞信息，你回去以后，就在土門關(guān)擊敗了叛軍，打擊了他們的囂張氣焰，“仁兄愛我，”后面涂掉的是一個“恐”字?！巴灵T”，就是今天石家莊鹿泉區(qū)的土門關(guān)。
河北省和山西省是以太行山脈為分界。太行山有八處橫斷的山谷，稱為“太行八陘”，是非常重要的軍事要塞，土門關(guān)就在其中的井陘旁邊，是古代戰(zhàn)爭中一等一的要地。
當時安祿山有五千兵馬駐扎在土門，由于顏杲卿是安祿山委派的代理常山的太守。所以他趁對方不備，襲殺叛將，奪回了土門。并且傳檄整個河北宣告朝廷已經(jīng)出兵的消息。致使已經(jīng)陷落的17個郡，重新歸復朝廷。
顏杲卿派兒子顏全明等人將叛將的首級送往長安。但沒想到中途路過山西的時候出了問題，這就是引發(fā)了顏真卿后面說的話?！百\臣不救，孤城危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顏泉明送叛將的首級往長安的途中經(jīng)過太原，由于襲殺叛將奪回要塞是巨大功勞。河東節(jié)度使王承業(yè)，將顏泉明扣在太原。他自己派人將叛將的首級送往長安冒功，他本人及帳下的將教都獲得了玄宗皇帝的嘉獎，顏杲卿當時沒有把搶功這件事兒放在心上，因為當時情況真緊急，沒有顧得上這件事情。
等到了天寶十五年正月，叛將史思明部精兵攻打常山，顏杲卿再派顏泉明到太原請發(fā)援兵。因常山距離太原較近，但王成業(yè)拒不發(fā)兵。這就是顏真卿說的“賊臣不救，孤城危逼?！彼_始寫的是“賊臣擁眾不救，”可能覺得不太妥，就涂掉了。他想直接寫“賊臣不救。”但起筆就以因為慣性寫錯了一個字，“賊臣”后面他又寫了一個“擁”字。于是他涂掉了這個“擁”字，把“不”寫在了旁邊。
常山郡被史思明叛軍重重圍困，雙方兵力極其懸殊，顏杲卿率部與叛軍激戰(zhàn)六晝夜。天寶十五年正月初八，常山城被破，顏杲卿全家及部將全部被俘，叛軍讓顏杲卿立即投降并招撫諸郡，顏杲卿始終一言不發(fā)。最后，叛軍將刀架在他的兒子顏季明的脖子上，顏杲卿依然拒絕投降。叛軍又讓顏季明勸父親改變態(tài)度，顏季明誓死不從，當場被叛軍殺害。
顏杲卿則被押往了洛陽，面見安祿山。安綠山當場質(zhì)問他說：“是我保舉你，你才有機會當上常山太守，今天為何要反叛？”顏杲卿一直怒罵不止，安祿山令士兵勾斷了他的舌頭，他含含糊糊，已經(jīng)說不出清楚話，但他仍然朝著安祿山方向大罵。這就是文天祥在《正氣歌》當中寫的為“常山舌”，就是指常山太守顏杲卿。最終，顏杲卿全家及部將在洛陽全部遇害，只有他的兒子顏泉明和顏威明當時不在場得以幸免，這就是顏真卿寫的“父陷子死，巢傾卵覆”?！安弧弊趾竺嫱康舻氖恰扒堋弊?。這是極為慘烈的歷史事件。
乾元元年五月，朝廷為顏杲卿賜謚號“忠節(jié)?！鳖佌媲涮崞疬@件事兒的時候，就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天不悔禍，誰為荼毒？念爾遘殘，百身何贖？嗚呼哀哉。”從心底里直接迸發(fā)出的悲憤情緒。說悠悠蒼天在上，面對這樣的人間慘禍，你不感到后悔？是誰造成了如此令人難以承受的災難？季明被叛軍殘害殺害？到現(xiàn)在結(jié)果是尸骨無存，可是就算是我找到了一百個身體也換不回他的生命了，嗚呼哀哉。
顏季明被害以后，身體碎成好多塊，顏杲卿以及他的宗人部將，其實也同樣如此。所以，顏真卿一直想找回他們的身體重新安葬，直到乾元元年，他出任蒲州刺史，終于得到了這個機會。“吾承天澤，移牧河關(guān)。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攜爾首櫬，及茲同還”。他說我受天子的委派出任蒲州刺史，“吾承天澤，移牧河關(guān)” 蒲州這個地方歷史非常古老，傳說上古堯舜就曾定都在此，位于秦晉之間。號稱“表里山河，”一所以稱為“河關(guān)”。
估計是他原來想寫“移牧河東，近鄰常山?！边@樣的話。后來把已經(jīng)寫出來的“河東近”給涂掉了，后面原來寫的是“爾之首櫬亦自常山”后來他把“爾之”和“亦首常山”都涂掉，在中間補了一行非常小的字，“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比”，就是非常親近的意思。顏泉明是顏季明的哥哥，“再陷常山”的“陷”字兒，可能是他寫錯了字兒，應該是再“至”常山就比較通順。就是顏真卿派顏季明的哥哥顏泉明再次來到常山，把已經(jīng)找到的遺骨帶回了家“攜爾首櫬，及茲同還?！辫骶褪侵腹啄荆讬戮褪浅裳b頭骨的盒子。因為時間過的太久了，嚴季明的遺骨只找到頭骨。他是在常山郡被害的，所以他的遺骨是在常山找到。而顏杲卿的遺骨是在洛陽找到的。
他補寫的這行字里面，“常山”后面，他原來寫的是一個“提”字兒，后來被涂抹掉了。
找到侄子顏季明的遺骨，這算是了卻顏真卿的一樁心愿，所以他說，“撫念摧切，震悼心顏。方俟遠日，卜爾幽宅。魂而有知，無嗟久客，無乎哀哉，尚饗?！?/font>
這是接到顏季明遺骨之后的第一個計劃安排。“撫念摧切，震悼心顏，”是說撫恤思念的心情非常迫切，失去親人的悲痛使自己的內(nèi)心遭受重創(chuàng)，以至于面色都變得不太好了。
“方似遠日，人爾幽宅”是說等到一個適合適合安葬的日子，選擇一處上好的墓地，讓你的遺骨入土為安，讓你的靈魂不再飄蕩，“方俟”后面原來寫的是“吉辰”。后來，涂掉了，改為“遠日”?！熬S爾宅舍”涂掉了“為”文字，改為“卜”。涂掉了“舍”字，在上方加了一個“幽”，變成了“卜爾幽宅。”
古代有陰陽宅的概念，活著的人居住的房子稱為陽宅，去世的人的居住墓地成為陰宅或成為幽宅。這就是陰陽之宅?！安窢栍恼保安贰笔菍I(yè)的堪與相地之技術(shù)，就是尋找到風水好的地方作為墓地。因為古人非?？粗剡@方面的事情，認為這里會造成吉兇后果的，需要定時間來進行操作，所以他在后面寫道：“魂而有知，無嗟久客?！蹦愕撵`魂如果有所感知的話，不要為暫時的游蕩而有所抱怨，稍后就將你就將讓你入土為安?！皢韬舭г?，尚饗。”這是用酒食作為供奉逝者能夠享。這個禮儀用詞經(jīng)常在表文中出現(xiàn)，經(jīng)常在表文中出現(xiàn)。
這就是顏真卿侄稿的全部內(nèi)容，到最后一行我們就看的已經(jīng)是純粹的草書了，經(jīng)歷了當時非常殘烈的事件。心理上的創(chuàng)傷是非常嚴重的。
這篇作品是不受控制狀態(tài)下寫就的，因此被歷代藝術(shù)家所重視。
作者簡介：蔣順成，筆名雨后初晴，河南開封人。中語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楹聯(lián)學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河南省詩歌創(chuàng)作研究會會員。河南省詩詞學會會員。開封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愿用詩詞等文學形式傳播正能量，謳歌新生活，弘揚先進文化。使真開花，善結(jié)果，美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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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雨后初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