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木蘭湖》
了凡(虞城)
晨起推窗時,檐角冰凌正垂落最后一滴清淚。這滴墜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綻開的瞬間,我聽見木蘭湖骨骼舒展的輕響。
沿著結(jié)滿霜花的石階往湖岸去,枯葦殘荷下已有綠意暗涌。蹲身細看,某塊湖石凹陷處積著薄雪,墨色苔蘚正從邊緣蠶食這片殘冬。苔衣的觸角沾著冰晶,像捧著碎鉆的絲絨,在陽光折射下泛出孔雀翎羽的幻彩。
湖水仍裹著碎冰輕漾,卻已學會哼唱新的曲調(diào)。岸邊老柳將凍僵的枝條浸入波心梳洗,那些暗褐色的芽苞被暖流吻過后,竟透出翡翠般的瑩潤。忽有游魚破冰躍起,帶起的水珠落在柳枝上,頓時驚醒了千百粒嫩黃的"小睡眼"——柳芽初萌的模樣,恰似稚童揉開惺忪睡眼。
轉(zhuǎn)過湖灣時,忽有薄雪簌簌而落。仰頭才知是早開的杏花被風揉碎,細雪似的花瓣拂過面頰,帶著微涼的甜香。整片湖岸仿佛被施了仙法:枯藤老樹披著粉白輕紗,青石碼頭鋪就香雪毯,連漣漪都載著落花奔向遠方,恍若銀河倒瀉。
湖東崖畔的野桃最是恣意,橫斜的枝椏蘸著胭脂,在峭壁寫滿狂草。花影投入碧潭,被游魚銜著嬉戲,攪碎成滿池跳動的星子。牧童的竹笛聲自云深處飄來,驚起巖縫里的山雀,翅尖掠過花枝時,又抖落一陣紅雨。
老宅的廊下空置整冬的燕巢,不知何時已補上新泥。歸來的玄鳥繞著梁柱翻飛,尾羽剪開晨霧,銜來的蘆花水草在巢邊顫動。墻根處蟄伏的蚯蚓破土而出,在濕潤的泥地上畫出神秘的符咒。鄰家奶奶撒著谷粒喚雞雛,金黃色的絨毛團滾過剛解凍的菜畦,碰落了籬笆上忍冬藤的冰殼。
書房窗欞間滲入的水香與墨香纏綿,鎮(zhèn)紙下壓著的《月令七十二候》被湖風掀動,停在"玄鳥至"的篇章。硯中殘墨未干,倒映著窗外梨花的疏影,恍如白鷺棲在烏玉池畔。
行至湖南郊野,沃土正翻涌著黑亮的波濤。老農(nóng)扶著犁鏵走過,新墾的溝壑里頓時飛出成群的麻雀。耕牛頸間銅鈴與布谷鳥的啼鳴此起彼伏,奏響大地的迎春曲。田壟間散落的紅紙碎片,是除夕爆竹留下的殘章,此刻化作春泥,護著剛探頭的豌豆苗。
打開手機熒屏里采菱女的身影在霧中忽隱忽現(xiàn),木盆里盛著的不僅是紅菱青荇,更是整個湖蕩的清氣。她們唱著祖輩相傳的采菱謠,歌聲被湖風送往云端,化作午后那場細雨的韻腳。
暮色漫過窗臺時,我收起晾曬的舊書。宣紙吸飽了春陽,松煙墨跡愈發(fā)溫潤,恰似被雨水浸潤過的黛瓦。銅爐上煨著的陳年普洱騰起熱霧,恍惚化作《茶經(jīng)》里描寫的"煙霞之氣"。投幾瓣清晨收集的玉蘭入盞,看素白在琥珀湯中舒展如舟。
檐下風鈴忽作清響,原是晚歸的漁舟掠過。檣櫓欸乃聲里,墨跡未干的詩箋被湖風卷起,飄向庭中盛放的西府海棠。這滿紙春愁春喜,終究要付與漫天飛絮。
當布谷鳥開始晝夜不息地啼喚,漁人便知該撒下第一網(wǎng)銀鱗。我在湖灣浣筆時,見漣漪送來幾片桃瓣,恍然驚覺春色已釀成醉人的酒。擷取柳條編作斗笠,任落花綴滿衣襟,且學古人踩著青石碼頭上未干的水痕,將這場盛大花事寫成寄往盛夏的信箋。
此刻鐘聲蕩開暮色,晚霞把湖面染成流蜜的琥珀。春,這位最慷慨的丹青圣手,正將未完的畫卷徐徐收攏,留待來年再添新墨。
2025,02,22日
作者簡介
張社強(罡強)筆名:了凡。河南省虞城縣信用社職工,文學愛好者。都市頭條認證編輯,中國新時代認證詩人,高級文創(chuàng)師。商丘市作協(xié)會員。虞聞天下編輯部編緝。中華詩學會會員。第九屆半朵中文網(wǎng)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