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茜：著名作家、編輯家。畢業(yè)于西北大學中文系，1985年分配至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延河》月刊。后任副主編，編輯工作28年。陜西省四個一批人才，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出版有長篇傳記《平凡世界里的路遙》《路遙傳》，長篇散文《貂蟬》《和親之路》，散文集《遠去的時光》《城墻根下》《從左岸到右岸》等多部。先后獲陜西省政府優(yōu)秀編輯獎、柳青文學獎、西安市哲學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獎等。曾任陜西省米脂縣副縣長?，F(xiàn)就職于陜西省社會科學院，二級研究員。
作為陜西第三代作家的領(lǐng)軍人物方英文，三十多年來始終堅定地走在自己的文學之途上，無論是中短篇小說，還是散文，或是長篇小說，方英文的創(chuàng)作從沒有中斷過。他那被稱之為“方氏修辭”的語言風格，異于常人，總是寓幽默、詼諧、趣味于語言描述之中，給人以強烈的閱讀快感，筆下的風物人情，以及字里行間所展現(xiàn)的神韻與情緒，也都極富個性。所以，方英文的作品很有識別度。他所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落紅》《后花園》，以及近期出版的長篇《群山絕響》，每一部得到了理論界的關(guān)注和讀者的普遍喜愛。
因為編輯與作家的關(guān)系，我很早就讀方英文的作品。所以，對我而言，閱讀方英文，我可能有一種和別人不一樣的體驗。在這種狀態(tài)下閱讀方英文的長篇小說，于我而言，有兩重意義，一是借助方英文的小說做一場文學之旅；二是用一個文學編輯挑剔的目光，打量方英文創(chuàng)作是否有所超越，以及他自己對創(chuàng)作的思考與追求。
一、從日常生活，到生活的陌生地帶
柴米油鹽，婚喪嫁娶，生老病死，聚散離合，愛恨情仇，懷念理想······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也是小說家施展拳腳的廣闊天地。敘述日常生活以及生活其間的人，成為一代一代作家們筆下的主題，周而復始，生生不息，同時也由此構(gòu)成了作家的生命真實。方英文用他的智慧和想象，在《群山絕響》中，以干凈、簡潔、克制的筆調(diào)，從日常生活出發(fā)，成功地將讀者帶入到了不平常的陌生地帶。小說從少年元尚嬰的視角，講述了一個特定時代的日常圖景。故事設(shè)置在了20世紀70年代，那其實是屬于中國幾代人的共同記憶。小說中的日常是什么？是初中生畢業(yè)生“地主崽子”元尚嬰的心事與憂傷，是少年田信康背苞谷時的兩腿抽筋，是元尚嬰和田信康對《赤腳醫(yī)生手冊》的一頁圖紙的緊張與好奇，是供銷社的煤油、食用堿、餅干、麻花等等零碎，也是元尚嬰母親縫紉機的踏板聲，是過年時貧窮戶向母親找布料“補”衣服，是生產(chǎn)隊的麻隊長挖空心思白吃隊員飯的心機，是不論階級出身都能圍坐在一起吃的那頓年夜飯，是老師們?yōu)榧磳⒊缘蕉扇獍底缘臍g呼聲，是柳會計的算賬：“一畝地農(nóng)業(yè)稅15元，不用繳錢，全部折成糧食上繳。苞谷一毛錢一斤，稻谷一毛三一斤。購糧部分：除卻常規(guī)的統(tǒng)購糧，上級要求咱讓國家多購些糧，多購了咱5582斤糧……于是，一個勞動日值8分一厘！”……這些在那個特定年代，散落在每一個生命刻度里的存在，如此瑣碎，你甚至可能沒有意識到發(fā)生就已經(jīng)結(jié)束。然而在方英文敏銳的眼里，瑣碎的生活，都有著生命的溫度，一地雞毛，卻熠熠生輝。日常生活、日常故事，對作家來說，如同險象環(huán)生的沼澤地，一旦陷落進去是難以自拔的——將日常生活寫進小說而平淡無奇的作家不在少數(shù)。但是，方英文卻不僅輕易地走出了日常生活的沼澤地，還將那些在我們眼中平凡似塵埃的生活，那些來自生活稍瞬即逝的光芒，都被方英文的紙筆凝結(jié)成一個個生動的意趣盎然的生活記憶。就連他對日常用品的報價也沒有給人感覺瑣碎。
方英文說：“《群山絕響》的立意就是寫出少年時光的純凈，最終定調(diào)為抒情。由于該書的故事背景是人民公社時期，小說對于當時的社會狀況進行了真實、客觀的記錄，小到一盒火柴、一個雞蛋多少錢，人們一天掙多少工分等等都有翔實的介紹，力求讓人們從小說中看到當時的人們是怎么生活的?！?/span>⑹在表現(xiàn)日常生活的從容中，方英文筆下的生活不知不覺地被撕裂開，巨大的傷口深處，生活的秘密、生活的真實、生活的感動，生活的絕望與希望······一一呈現(xiàn)。從日常生活出發(fā)抵達人性的內(nèi)核，審視時代，從而完成了對高于生活的另一種“陌生生活”的再現(xiàn)。
二、從個人化視角，切入歷史敘述的縫隙
從陜西第三代作家的幾個代表人物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他們不再像第二代作家那樣，對書寫歷史與政治，有一種自覺的承擔和責任，直接表達創(chuàng)作主體對歷史和現(xiàn)實的批判性思考。陜西第三代作家從一開始就撇開了對宏大歷史或是現(xiàn)實場景的正面書寫，自覺地規(guī)避了某些重大的社會歷史使命感，而代之以明確的個人化視角，著力表現(xiàn)社會歷史內(nèi)部的人性景觀，以及個體生命的存在境遇。也就是說，在歷史與個人之間，他們不再懷有“宏大歷史情結(jié)”，而是更注重個體生命的精神面貌，更強調(diào)人性內(nèi)部各種隱秘復雜的存在狀態(tài)。
對《群山絕響》來說，對“歷史”的反思以及敘述歷史的特征，在小說開頭部分就已經(jīng)呈現(xiàn)了：七年級教室里齊聲高唱的語錄歌和學制縮短，教育要革命的歷史場景；就天然規(guī)定了：元尚嬰雖然是班長，但是因出身不好，在那個“重在家庭出身與政治表現(xiàn)”的年代，不能正常上高中；在時間維度上，20世紀70年代，就是一個特定政治和歷史以及人文內(nèi)涵的時間概念。方英文并沒有帶著“宏大敘事”的鐐銬起舞，他沒有去關(guān)注歷史本身的政治化沖突，也沒有采用整體性的“敘述歷史”視角。打開歷史的路徑，于方英文，選擇是多元的。方英文從微觀的個人化的視點切入，以點寫面，把歷史改寫成零碎的，可感的生活細節(jié)和人生經(jīng)驗。“宏大歷史”場景被處理成了具體的生命境遇和生存境遇，既賦予了歷史以生命性，又感性地還原了歷史的原生態(tài)。整體性的歷史圖景無處不在，同時，又被虛化為一種氛圍或是情緒，對歷史與對政治的反思被巧妙地“懸置”，而人物命運與人性審問成為小說的個人敘事。在作家的理念里，個體的“人”，既是歷史環(huán)境中的承受者，某種程度上也同樣是這種環(huán)境的參與者，或是執(zhí)行者。
在小說中，我們看到因出身問題，元尚嬰要想上高中，他的入學申請，要得到生產(chǎn)隊的批準，再得到大隊的批準，然后是公社的批準，最后還要得到漢叔區(qū)革委會的批準?！安粶誓闵细咧?，人家理由是現(xiàn)成的，正大光明的；你是剝削階級的孝子賢孫嘛；若是想讓你上學，人家也能馬上找出理由，說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如此‘子女’不難想象，那指標是少得可以忽略不計的。不過指標再少，終究有個指標，于是存在著上高中的可能，所以要努力爭取?！?/span>⑺元尚嬰的全家都在為他順利上高中努力爭取著。為了得到一層層組織的批準，需要一個個的蓋章。于是，元家“每年臘月的肉票都打發(fā)給討飯的人了?？墒墙衲辏荒芙o討飯的人了?！蹦赣H得“拿肉票去送禮”。雖然，元家祖父元白了的樂善好施，幫助了許多人，母親的溫厚善良，人緣也極好。加上一份一份困難時期奇缺的物品，蓋章得以完成，但是，元尚嬰仍沒有等來錄取通知書。他“冷靜下來。他勸說自己接受現(xiàn)實吧”。所謂成長，就是經(jīng)歷。元尚嬰的成長，就是在親歷一份份禮物的送出，在一個個紅章子蓋上親歷中完成的。方英文在書寫這些過程時，文字里飄散著一種鄉(xiāng)愁，一種對過早失去的少年時光的追懷與憂傷。與《落紅》和《后花園》不同，方英文在《群山絕響》中大展宏圖，大概不下50人在這部小說中出場，比如每個層級組織掌握蓋章的人，比如麻隊長麻順簍、比如駐隊干部陳榮，還比如學校的全老師，漢叔中學的白校長白有德、漢叔鎮(zhèn)的簡書記、還有犧牲后還有爭議的牛三寶等等。方英文在他們身上所用筆墨并不是很多，他使用了散點式隨機性的描寫，但每個人物都個性鮮明，惟妙惟肖。這既是作家才華與能力的體現(xiàn)，同時，也隱含著更深刻的藝術(shù)意圖。人物的眾多與形象各異，其實正為了寓意誰都不可能是那個特定時代的旁觀者，從而突出了在那個政治與歷史語境下人本身的渺小與無奈。每一個人，既是一個渺小的個體，但又超越自身而成為整體“類”的一部分，他們分散在小說的時空中，構(gòu)成的正是一個總體的普遍性的象征，以及歷史與政治的社會現(xiàn)實。少年元尚嬰有兩次看似是偶然的“蝴蝶的翅膀”煽動，給予他的改變命運的機會。一次是因為初中生萬水貴的不幸死亡而得以有了上高中的名額、第二次是因為跑郵員吳小根的犧牲而有了工作。第二次的就業(yè)機會對生活在土地上的農(nóng)村青年來說，實在太有沖擊力。吃商品糧的“男人每月工資二十八塊五，我們干一天活兒才值七分五厘錢！”在城鄉(xiāng)差別，二元對立的社會現(xiàn)實面前，能有份吃商品糧的工作，每月拿到高出農(nóng)村工分好多倍的工資，這是每一個鄉(xiāng)村學生夢寐以求的理想。那么多出身好的學生都沒有這個幸運，而元尚嬰這個“地主狗崽子”卻好運從天而降。所以，他被一篇粉筆大字報的揭發(fā)而丟了工作，就不難理解了。小說將這一個“重大事件”用人性中的良知和理性化解掉，猶如黑暗里的一絲光亮，閃著溫暖。至于誰寫的大字報，元尚嬰的態(tài)度，也是方英文的態(tài)度：“沒必要知道”。這讓我想起電影《歸來》，遭遇坎坷和痛苦的男主人公陸焉識對那段歷史極力回避不再提起，而女主人公馮婉瑜是徹底失憶。的確，我們可以諒解特定歷史環(huán)境中的具體人，但是，我們永遠不能與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握手言和?！度荷浇^響》能夠在盡力展示“人”在歷史和政治環(huán)境中的失敗和無能為力，同時，又能對這種環(huán)境中的人心、人性的做了深度開掘，很是難得。這就是《群山絕響》的“小故事”暗含著“大格局”，也意味著這部小說的深度。它為讀者提供了如何經(jīng)由個人化的獨特視角，切入歷史敘述的縫隙，從而探求小說與歷史接合的可能性。
有人說讀者的注意力是夏天的一只冰激淋，小說要在冰激淋融化之前，把讀者搞定，此話很有道理。吸引讀者的是故事的節(jié)奏，是敘事的張力，是語言和細節(jié)漫溢的陌生感、緊張感和真實感?！度荷浇^響》做到了，在冰激淋未融化前吸引了讀者。方英文說《群山絕響》全部毛筆寫就。我們驚嘆這樣的寫作形式，勢必造成工作量翻倍增大的同時，也在閱讀中感覺到，小說敘述者的定力和沉靜。也許，正是這種寫作形式，讓《群山絕響》有了不急不緩的敘述節(jié)奏，行進與停頓自如?？上朊刻煸诼涔P之前，方英文胸中自有百萬兵。于是，關(guān)于少年的心事與憂傷，關(guān)于歷史與政治，關(guān)于記憶與反思，都靜靜潛在文本這一編織物中，散發(fā)著迷人的魅力。
注釋：
⑴方英文：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2月版，
⑵邢小利：“廢品天才”的悲涼哀歌，小說評論2002（2）79頁
⑶周燕芬：方英文寫作的輕與重，商洛學院學報2009（5）5頁
⑷孔 明：對話《后花園》 張孔明的博客2008-04-10
⑸劉煒評：西安晚報2018-02-04
⑹方英文：西安晚報2018-0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