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東，京東！
◎紅榜作家 陳一龍
蛇年正月初六一大早起床，實際已是八點，太陽不偷懶，早懸在空中老高，而我匆匆洗漱，趕往楊裴村西頭灣的姑姑家拜年，離陽邏經(jīng)濟技術(shù)開發(fā)區(qū)不遠。早聽姑姑絮叨：哎，20多畝的地塊，黃泥土，粘性重，莊稼沒收成，只好推成魚池養(yǎng)成魚，比種谷麥油菜強一點。兒子忙打理，兒媳空閑到京東打工。
其實，老百姓的生活簡簡單單，混個肚兒圓，平平淡淡。
到了院落，爆竹屑還殘留在地上，墻角的梔子花有點綠意，不大的一株梅花樹上芽孢鼓啷啷的，撐開笑臉，急著會面春風(fēng)。姑姑一家在庭院有說有笑地嗑瓜子、喝茶、嚼糖果，親情融融，陽光給每個人臉上抹上了一絲胭脂紅。小狗趴在小桌邊慵懶地曬太陽。
我笑盈盈地說著拜年的吉祥話：姑父、姑姑，拜年啦。祝兩老越老越仙健。老表，蛇年大吉，財源滾滾。
姑姑笑歪了嘴，大聲說：別客氣。來就是年，來就是年。她總是那樣溫情地對侄兒，眼里充滿了慈愛。
老表接下年禮，搬個高凳我坐下。
我環(huán)顧了一下，不見表弟媳，內(nèi)當(dāng)家的哪去了？問老表。
京東流水線上分揀快遞去了。過年初二前三天30塊一個小時，年后19元一個小時。黑白幾班倒，辛苦得很。
老表說。
把媳婦訓(xùn)得聽話，不簡單啊。
辛勞命，叫她不去，她說‘像撿棉花一樣，泡球子啊’，兩個兒子像餓狼一樣。
一般10個小時，站著，不能有絲毫的困頓，分揀像穿珍珠一樣斷不了線。更不談玩手機。
咵天時，老表毛燥燥地說：哥，你看，你看，黃干土的碼古坡地，說是基本農(nóng)田，魚池要推平，種莊稼，這不是亂搞？
衛(wèi)星掃描出來的。要還原見綠?；ㄎ?000多元買藕種，梅雨季荷葉枯萎了。魚翻池子，損失不小。我家還指望為兒子掙家業(yè)呢。上面不問青紅皂白，一刀切豆腐兩面光。欺上瞞下。
太陽正高，姑姑做了一桌菜，非要留娘家侄兒喝年酒，不好再推辭了。
聽父親說：姑姑年輕時就惠良，待人熱情，樂善好施的。
我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艘幌?，緊挨著姑父。老表盅酒，上第一道菜、第二道菜、第三道菜……都最先上在一席我坐的位置，再上菜，然后挪盤，真過了一把主客的光榮。敬了主客的酒，我站起來回敬姑父、姑姑的酒，老表間你來我往，酒過三巡，開始了吹牛逼環(huán)節(jié)，天南地北地神聊。
他媽的，真是胡鬧，好田好地荒蕪，打起了坡地崗地河灘的主意，栽的樹拔了種糧，水泥路上鋪水生蔬菜，一捆一捆鋪在路上，等衛(wèi)星拍照，交差了事，確保了耕地紅線，真整改了？
你說荒唐不荒唐。
酒喝得正酣，聊得也正帶勁，家國情懷涌上了心頭。這哪是老百姓著急的事?。?！
一輛電動車的喇叭聲在院子里響了幾聲，老表說媳婦回來了。
哎呀，來了貴客?。〈蠛韲档谋淼芟迸c我搭話，雖然面容顯得有點憔悴，但精神還不錯。
你內(nèi)內(nèi)外外是一把好手啊！表弟享你的福，過年也不放過－－撈錢，也是的，這里廠多，打工方便，但不要勞累過度，保重身體要緊。
今天折本了，剛出京東廠區(qū)，在開發(fā)區(qū)馬路上騎的電動車胎破了，換了個新胎，裝進口袋的錢就只是毛票子了。
添置裝備得先墊資，哪有無本萬利的事。我接著話說。快坐下喝口熱湯。
表弟媳坐下邊夾菜吃，邊說著京東分揀快遞的最新新聞。
打卡上班時，主管啰啰嗦嗦地說：注意安全，不準帶手機進去，不準拍照拍視頻，遵守上班紀律啊。
站得腰酸背痛地，分揀要眼明手快，不能偷懶，要少喝水。主管拿著擴音器在吼叫，耍威風(fēng)。
擴音器像有鏈條的鐘擺一樣發(fā)出嚴厲的聲音與傳送帶的微鳴聲交織，似乎是人發(fā)出一聲聲的輕微哀嘆。
快點，分揀速度提上來。
快遞像泥石流一般，不斷涌下來，十多個小時不間斷，我不會偷懶，但有間隙困頓，在高分貝的叫喊聲中清醒過來。上廁所的時間都冇得，喝水吃東西還得快，方便面也沒時間泡。站一晚上將快遞投到掃描臺上。背后有三到五個區(qū)，跑一晚上，人工分揀，時間長，差不多十一、二個小時。出貨那里，搬上搬下，也是十一、二小時，主管拿個喇叭監(jiān)督，看誰不在崗，投慢了，打盹或者站著不動，就嚷嚷的。
8號線上有人蹲廁所玩手機，十幾分鐘還沒出來，被主管發(fā)現(xiàn)了。
不怕臭么，玩手機不如回家玩，在這里活受罪，扣工資的。一個小年輕躲在衛(wèi)生間玩手機，主管嚷嚷，才有了這一曲。
我似乎想到了一個問題，表弟媳這么勞累為什么？京東現(xiàn)象是底層農(nóng)民工生存的最真實的寫照嗎？
過年好好休息幾天，你去賺那幾個辛苦錢干嘛？我關(guān)切地問。
2月底我爸爸過生啊，湊幾個整錢孝敬孝敬老爸！養(yǎng)我們兒女一場多不易，做牛做馬的。
唉，她長嘆了一聲，說：有時黑燈瞎火的，我來回跑，騎車走在朱家大湖附近的堤上，路窄、樹多、畈闊，加之動物窸窸窣窣、鳥兒鳴叫，遇上凄風(fēng)冷雨，心虛得很，怪嚇人的。
這兩年到處不景氣，找打工的機會也難。
假如沒有京東的日子，表弟媳一家又如何規(guī)劃生活呢？或許底層老百姓本身的生活是沒有規(guī)劃的，我這樣想。
當(dāng)我聽到表弟媳說出的這般話時，眼眶微濕，心里微疼，腦海翻騰。我記起了朋友王丹的一句提示語：生活可以忙碌、疲憊，但心態(tài)要簡單快樂。
在情感的河流里，感恩父母養(yǎng)育，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照進柔軟胸膛的陽光，明亮、溫馨、真情。
表弟媳說得那么輕松自如，沒有辛勞的疲態(tài)。她三下五除二地填飽了肚子，說了句你們慢慢喝、細細聊的話，便關(guān)門上床睡覺去了。
表弟媳瘦臉、高個子，風(fēng)霜侵蝕了身體，但樂觀的積極向上的心態(tài)又表現(xiàn)得那么陽光和美。
姑姑、姑父在我面前又對兒媳開始了一通嘖嘖稱贊，我眼里看見了，心里想著：表弟媳是肯吃苦的和善的農(nóng)家婦女。
我與表弟在酒席上接著折騰了一會兒，酒足飯飽后再挪移到院子里喝茶、抽煙、嘮嗑，直到我酒醒了許多，叫了一輛滴滴車，返程回家。
姑父、姑姑、表弟送我上車，百般囑咐。車子在水泥路上行駛，兩邊的許多田地被翻動過，但沒有種下油菜、小麥，也許開春會種下收益好的農(nóng)作物吧。
而我坐在車里，從內(nèi)心不斷地重復(fù)說道兩個字：京東，京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