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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我跋涉過祖國的高山流水，也乘機飛過蔚藍的天空，時常在湍急的忘川前駐足，也曾在蓊郁的森林里探險……有一天黑夜來臨，我就在靠近小溪流的草坡上扎起帳篷宿營，星星黯淡，獸聲遠鳴，我忽然想起人類如果失掉光芒，它會怎么樣？

這個問題有點杞人憂天，卻還需要有解，早在遠古時代，燧人氏就在冰雪交加之夜發(fā)明了鉆木取火，那晚不升火，人猿都會凍死吧，于是這騰騰跳躍的火堆和洞穿長夜的火把，為人間從愚昧走向文明祭起倔犟之利劍。經過了漫長而苦悶的歲月，人們在沉默如鐵的巖石間和鬼火閃爍的植物群采擷油蠟制作燃燒的燈盞，《周禮.司恒氏》載，“凡邦之大事，供燭庭燎、燭麻燭也”，可見，周朝就有了燭燈。到了戰(zhàn)國，燈的制造工藝獲得蓬勃發(fā)展，這在偉大詩人屈原《楚辭》中已經被由衷地贊美了，“蘭膏明燭華銅錯”。劉邦打了天下，他也要考慮照明問題，于是漢代的銅燈制作達到鼎盛時期，《西京雜記》載：“漢高祖入咸陽宮，秦有青玉五枝燈，高七尺五寸，下作蟠螭，口銜燈，燃則鱗甲皆動，煥炳若列星盈盈?！睔q月次第進入唐朝，元宵放燈盛況空前，京城“作燈輪高二十丈，衣以錦綺，飾以金銀，燃五萬盞燈，簇之如花樹”。南宋淳熙年(1174)，正在榮州(今自貢榮縣)做縣令的大詩人陸游就留下“一別秦樓，轉眼新春，又近放燈”的詩句。到明清時期，自貢花燈活動尤為盛行，富豪之家在廳堂、門首懸掛的宮燈和紗燈制作考究，鑲金嵌玉，飾以彩穗，題寫詩文，蔚為大觀。千百年來，自貢燈會從神州大地形式各異的燈海上脫穎而出，它薈萃了中國彩燈文化的風采，而贏得“天下第一燈”的美稱，自1964年那個火紅的年代開始舉辦首屆自貢燈會到己癸年已開辦25屆，歷年來，自貢燈會以氣勢壯觀、規(guī)模宏大著稱，亦以構思巧妙、制作精巧取勝，還以燈景交融、層次迷離為世人嘖嘖稱奇。戊戌年臘月二十八日之夜，我與夫人興致勃勃地走進擁擠的人流，在花山燈海里盡情瀏覽，我想起了郭沫若的名詩“天街”，那提著燈籠在銀河走的牛郎尋找心上人織女，我也想起歐陽修的“人約黃昏后”的元宵，紅燈籠下游移著滿目含春的美女，從宋朝沉醉的“燈火闌珊”到當代春潮起伏的“東方風來滿眼春”，這塵世間的變化是極為壯麗，也是讓我極為慨嘆不已！在自貢公園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擠搡，我看見先聲奪人、流光溢彩的巨無霸彩燈《華夏樂章》，它是仿“中國編鐘”造型的大瓷器燈組，通高30米、直徑25米，體重達102噸，這是一組被近200名工人耗時70天，使用近二十萬件盤子、調羹、瓷杯、酒杯等瓷器捆扎而成的燈組，波瀾壯闊、巧奪天工，打造了人間罕有、匠心獨運的彩燈大世界。另外一組命名為《普天同慶》的彩燈，以中國古代漢服的紋飾鑲嵌在撐開的樹干之上，通天繁花似錦，國花牡丹“盛開”其中，美輪美奐，光彩奪目。公園湖面上散開組團式彩燈《大地歡歌》，它以花蕊和皮鼓為主體元素，56個民族同胞身著特色服飾載歌載舞，形象地展示了民族團結的歡樂景象。在湖中央，閃耀大型的群組式燈組《盛世華章》，它以中國山水畫為基調，一只高達22米的巨型孔雀昂立湖面，32米寬的彩屏七彩綻放，湖面繁花似錦，仙樹、仙鶴、飛瀑川流其間，山巒疊翠，水霧蕩漾，宛如一軸盛世吉慶祥和的瑰麗畫卷。中國人過春節(jié)最講究討吉利，蜿蜒曲折的石橋之上，聳立大型單體式燈組《年年有魚》，它昂首朝上，寓含飛躍龍門之意，一句年年有魚，代表普天之下人民渴盼的富足與吉祥。今年生肖是豬年，自貢燈會自然離不開豬的文化元素，公園歡樂的人海里，隨處可見憨態(tài)可掬的萌小豬和快樂豬豬俠，從而在巴蜀山水方寸之間營造出濃濃的新年祥和氣氛。自貢給我的驚喜遠遠不止這些，在恍若仙境的燈山火海里走動，心靈是快樂的，腳步是輕快的，眼睛是靈動的，連笑聲也充滿了濃濃的年味……

自貢燈會的色彩斑斕與大開大闔，總是讓我們放慢腳步向夜空眺望，我回想起歷史上長夜難明的時代，想起了烏云四合的時節(jié)里舉燈昂然前進的天下先賢：南宋大詩人陸游在榮州為官，他的詩句打動一代又一代讀者悲涼的情懷；富順籍的熊過，雖然名字有點陌生，說到他是明朝"西蜀四大家"和"嘉靖八才子"之一就會讓人釋然；在慈禧陰險的鷹爪下，近代“變法維新六君子”之一的自貢富順人劉光第挺直了偉岸的身軀；1912年以“獨尊”之名，撰寫了轟動—時的奇書《厚黑學》的自貢人李宗吾；出生榮縣并在四川“保路運動”中脫穎而出的先驅龍鳴劍；教育家、并稱“延安五老”之一的榮縣籍吳玉章；中共早期革命活動“秋收起義”總指揮盧德銘；紅軍高級將領、犧牲于長征路上的富順人鄧萍；自貢大山鋪走出來的“紅巖烈士”江姐……均生于斯土，而奮斗于中國，成名于天下！

到自貢過己亥年春節(jié)，總是不斷產生驚喜，比如參觀和考察了一些名勝古跡，轉來轉去又耳聞貢井區(qū)的張家花園漂亮，值得細看，這就開車過來了。

路上我就想天下姓張的人可多了，尤其是在文化深厚的中國，那么這個張家花園的主人是誰呢？翻開史料，可以知道這位名叫張伯卿的人出生在風雨如晦的晚清，1912年民國建立后，四川軍閥賴新輝駐防貢井，賴司令聽說貢井柳春院里有個名叫邱艷紅的歌妓年輕漂亮，吹拉彈唱也是無一不精，便出重金贖出邱艷紅為新夫人，誰知張伯卿也喜歡邱艷紅，曾在柳春院與她常相廝守，幾日不見像掉魂似的，張便湊了些錢趕到成都，找到賴新輝官邸，他對守門的衛(wèi)兵說，他是邱艷紅的表哥，特來看望妹妹和妹夫賴新輝。邱艷紅開門接他又驚又喜，帶著張到繁華的春熙路買了一套華貴的西裝，打扮一番后，帶他去見了賴新輝，賴司令見是邱艷紅的表哥來了，非常熱情，交談中見張伯卿談吐不俗，學問又高，馬上安排他到軍部任書記一職。恰在此時賴新輝遇到頭痛的事，他所管轄的什邡縣到處盛產葉子煙，由于該縣背靠大山，土匪猖獗，鬧得全縣雞犬不寧，連續(xù)幾年沒繳清稅收，讓賴新輝很是心煩。這天賴司令在官邸生悶氣，被張伯卿看在眼里，他主動請纓，自愿去當什邡縣縣長，臨行前賴新輝問張伯卿需要多少人馬？張伯卿笑了笑，只帶一個勤務兵前往什邡縣。張伯卿上任第二天便在縣衙宴請當地官紳、名流，請他們繳納稅收。隔了幾天，張伯卿發(fā)出請?zhí)?，請本縣內各路寨主到什邡飯店赴宴，宴席上張伯卿與一干土匪頭目歃血為盟，結拜為兄弟，宴席盡歡而散。一張一弛之間，什邡縣稅收問題在張伯卿任職期間得到輕松化解，同時煙業(yè)又得到極大的發(fā)展，稅收如期完成。賴新輝自是高興，他連著嘉獎張伯卿，不斷封官許愿。民國1923年6月省渝防軍混戰(zhàn)，賴新輝打敗軍閥楊森，駐防內江。張伯卿一路調任內江縣，任縣長兼糖、煙、酒、田糧征收、統捐四局局長及城防司令。在此肥缺之位，張伯卿借用權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銀子一多，張就想念著光宗耀祖，同年回到貢井區(qū)青杠林委派能工巧匠建造張家花園，花園占地1萬多平方米，遍植花草樹木，尤以桂花樹為甚。張伯卿是個有野心、干大事、私欲重、眼光超前的人物，他想不建則已，一建驚人。于是重金聘請當年國內設計專家在青杠林建造歐式羅馬樓(即張家花園)，并在一旁的人工湖里制造中式石舫，這座張家花園建造歷時3年，累計耗銀4萬兩。今天來看，這類中西合璧式的園林建設，除祖國大地的皇家園林外，四川再無二處。穿過歲月塵煙，我輕輕叩開洋式大門，映入眼簾的便是俗稱“羅馬樓”的主樓，據傳，這是仿照當時重慶德國領事館的建筑式樣設計的，是自貢最早的歐式洋房建筑。那么，它的建筑藝術水平到底有多高呢?據專家介紹，張家花園幾乎囊括了西方多個重要歷史時期的建筑特色，如羅馬式拱卷、拜占庭式結構、哥特式尖拱、巴洛克式曲線、洛可可式裝飾等等，它們是土與洋的矛盾體，是舊與新的統一物，是日與月的結晶石，是石與火的新生兒……張家花園在十年前迎來了慧眼識珠的清華大學張復合教授，他震驚地發(fā)現，此建筑并非單純模仿羅馬樓，而是設計師獨創(chuàng)，屬全國罕有。經過貢井區(qū)有關部門組織專家進行現場考察論證后認為，“張伯卿公館糅合東方和西方多種建筑基因，表現了豐富多彩的建筑語匯，成功構建了自己獨特的園林建筑藝術形象，成為‘協同自然、中西合璧’的建筑典范。尤其是主樓“羅馬樓”建筑藝術水平極高，其集仿風格在整個中國近代建筑體系中獨樹一幟，具有特別的寓意。”

我這人對鹽這個漢字敏感，不僅因為我的故鄉(xiāng)鑲嵌鹽字，而且人們每天食用鹽，不光味道鮮美，對強身壯骨也大有幫助。

很小的時候，我就看見過老家的山丘與河谷地帶被匠人豎起木架在抽取鹽水，勞動方法也簡單，將木架高高豎起，用繩將空心桶狀的容器朝打孔后的地殼放進去，通過人工抽水一樣的壓力將鹽水提取輸入地面笨重的大鍋灶提煉，及至白花花的鹽巴結晶了，亦可進入市場交易，為老百姓的飯桌添上可口的菜肴。近年因為我的親人在自貢居住的緣故，我和夫人一年總是開車到鹽都坐上一坐的，一來二往，不僅對自貢的土特產恐龍和燈會十分的熟稔，而且對兒時記憶猶新的井鹽也歷歷在目。地球人都知道，人類的食用鹽分成海鹽、湖鹽、巖鹽、井鹽等種類，大約在2億年前，高山塌凹，海底突聳，造物主將大量的鹽鹵、巖鹽、天然氣埋蔵在四川自貢地區(qū)，它們沉睡上億年后，散落在丘陵的先民偶然發(fā)現鹽鹵的價值，便開始對這種稀缺物質進行日復一日的開采，供人類食用。中國的井鹽發(fā)掘始于戰(zhàn)國時代，延伸到宋代時在四川出現了卓筒井技術，即大竹筒“套管護井”、小竹筒“單向閥門提撈法”，它的碓架（鑿井架）很像舂米，不同的是它的錐頭下吊著一種特殊的圓銼，里面有一把直刃，在人力的作用下，銼不斷地被高高吊起，然后依靠自身的重力不斷鑿井，從而成為世界鉆井技術的先驅。在卓筒井的作用下，工人們將井與灶之間鹵水的輸送、分流、配送、提高揚程的功能完整地發(fā)揮出來，再經過濃縮、除去雜質、提高鹽質而生產成珍貴的食鹽。在漫長的農耕時代，食鹽是天下擁有消費者最多、最能在商場與市井體現流通性并獲得最多利潤的商品，因而讓商人眼紅。從戰(zhàn)場上卸下盔甲的漢武帝具有雄才大略，他尖銳的目光也盯上了鹽巴與鐵器，在中國歷史上開始施行鹽鐵國家專營制度，并設置專門的鐵官和鹽官把守財門，讓鹽稅成為朝廷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行文至此，我遙想著古老歲月里塵土飛揚的軍隊和匆忙架在荒山野嶺的行軍桌，還有尋常百姓家簡陋飯桌上的菜蔬和茅屋中間老小圍坐的八仙桌，他們在熱氣騰騰的炒菜里都灑了些許食鹽，吃后人們會更有勁，勞作的姿態(tài)會更用力，目光也變得炯炯有神……己亥年春節(jié)初三的下午，天氣充滿陽光的芬芳，我們特意走進“自貢鹽業(yè)博物館”，逐一在巍然的建筑群里參觀井鹽的來龍去脈，樓上走到樓下，但見館藏史料豐富，實物資料翔實，生動展示了這個海洋的產物如何在陸地現身并為人們所需求的過程。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對鹽的認識提升了一層，少則淡，多則咸，關鍵是使用時要恰到好處。在漫步的過程中，我驚嘆“自貢鹽業(yè)博物館”的莊嚴恢宏，一打聽才知它是清代陜西籍客商在自貢修建的一座同鄉(xiāng)會館，一俟落成便定名為“西秦會館”，或許是遠離老家的客人在異地打堆時一解鄉(xiāng)愁或者謀劃商業(yè)發(fā)展的場所，它的整個空間布局嚴謹，有張有弛，構思奇巧，氣魄雄偉，堪稱鹽業(yè)會館建筑中的精品。從建筑群的細節(jié)看，分布在木頭上的雕像多以神話傳說、歷史故事、社會場景、花鳥靜物以及秦腔造型為主，充滿了濃厚的生活氣息。

時至晚霞斑斕的黃昏，我下車時遙望所有的天空，山抹紅云，天連赤色，似乎是向生長在自貢仲權鎮(zhèn)鄉(xiāng)下的盧德銘表達敬意。這是一座開放式的院舍坐東向西，熠熠生輝的亮色覆蓋在院子屋脊與門前秋波不興的水塘上，我輕步走過大蓬芭茅起伏的塘邊，注視在柔和光焰里默然的盧德銘故居，一動不動。我想，長夜難明的一百多年前，從我面前這幢瓦片蓋頂的屋子走出來，向一個曙光初露的黎明方向行進。這個衣衫單薄的少年歷經多次人生考驗后踏入廣東黃埔軍校，在浴血奮戰(zhàn)的疆場參加并指揮多場重大的戰(zhàn)斗，1927年9月初，面對烏云密布的艱難年代，在白色恐怖的高壓之下，一些人叛變，一些人逃跑，一些人悲觀失望。從四川自貢走向湘贛邊界的盧德銘，被歷史推向振臂一呼的前臺。在常年惡劣的戰(zhàn)斗環(huán)境里，意志如鋼的盧德銘會將行軍途中的見聞和作時戰(zhàn)遭遇的場面，匆匆地告訴家人?！斑@場戰(zhàn)役殲滅了很多敵人，但是我們的傷亡也不少。自廣州出發(fā)以來，沿途都有老百姓給我們做向導，并主動給我們搬運子彈等輜重?！彼€歉疚地寫道，“現因時局轉變，為了不連累家庭，今后我暫時不寄家書，你們也不要來信，我沒有錢寄回來?！边@是時任國民革命軍第二方面軍總指揮部警衛(wèi)團團長盧德銘給家人的最后一封家書，身居高位而沒有錢，凸現一位共產黨人的清貧與赤誠。剛剛舉行的南昌起義的火光還在輝騰，由盧德銘任秋收起義總指揮率領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于同年9月9日在湘贛邊界大爆發(fā)，盧德銘在山高水長的修水縣向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授旗，慷慨激昂地宣布秋收起義，他指揮第一團在連打數個惡仗后與毛澤東的部隊會合，群山蜿蜒，森林茂密，秋收起義軍沖過敵人層層封鎖在蓮花遭遇伏擊，在這危急關頭，盧德銘為掩護部隊轉移挺身而出，果敢地率領一個連擔負阻擊敵人的任務,不幸身中數彈壯烈犧牲。這場惡戰(zhàn)，秋收起義部隊終于突破重重艱難險阻走上群山連綿的羅霄山脈，為中國革命保留了不滅的火種。

我們都習慣了稱呼她叫江姐，那就是江姐了。在鐵骨錚錚的電影《烈火中永生》中，在共產黨人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歌劇《江姐》中，我就懷著敬意認識了江姐，一個本名叫江竹筠的女性先烈。江姐系四川自貢大山鋪鎮(zhèn)江家灣人，這個地名很重要，它不僅孕育了女中豪杰江姐，它還是四川恐龍的發(fā)祥地。浩瀚的遠古與現代的巾幗英雄連系在一起，其中一定隱伏著無數波瀾壯闊的大事件。我們的車開攏江家灣江姐故居時正趕上大修繕，是大手筆的維修與拓展，順著彎彎繞繞的石梯下行，穿過幾叢翠綠的竹林，一座四川鄉(xiāng)下常見的院子出現在眼簾，故居的腳手架上站著施工的匠人，有的抹灰，有的蓋瓦，有的安窗，還有壯實的建筑工在澆筑下山的水泥路，透過重重的喬木看出去，故居前方開闊地帶正進行大范圍施工，削山造停車場，填谷建紀念館，兩旁的丘陵迤邐而來，在故居后邊突然停止形成兩筆驚嘆號，似乎向江姐隔空問好。我肅立著，回想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發(fā)生在川東那些可歌可泣的光輝事跡。我想江竹筠生于此地，年幼被母親帶到重慶當童工，受盡欺凌后走上革命道路，居住山城如一?；痃娫陉幇堤幦紵?，中共重慶市委創(chuàng)辦《挺進報》，江竹筠具體負責校對、整理、傳送電訊稿和發(fā)行工作，這些報紙似匕首，直刺敵人心臟。江姐的丈夫彭詠梧在組織武裝暴動時不幸犧牲，頭顱被敵人割下掛在城門上示眾，江姐強忍悲痛，毅然接替丈夫的工作。由于叛徒出賣，江姐被捕后被關押在重慶渣滓洞監(jiān)獄。國民黨軍統特務對她濫施各種酷刑，堅貞不屈的江姐揚起血跡斑斑的秀麗臉龐，“竹簽子是竹子做的，共產黨員的意志是鋼鐵！”江姐在臨刑之前寫下了一封托孤遺書，是寫給江姐的表弟譚竹安的，當時，江姐住在陰森恐怖的渣滓洞監(jiān)獄女二號牢房，遇難前兩個月，監(jiān)獄對所謂犯人的控制十分嚴密，江姐根本無法弄到筆墨寫信。后來她偷偷藏起一根竹筷磨尖當筆，拆開棉被后把一些棉花燒成灰，調成清水，就成了土制墨水，江姐用她寫下這封遺書，信里滿載著江姐作為一名母親對兒子濃濃的思念之情。信中道：“云兒（指江竹筠彭詠梧烈士父母的兒子彭云）……盼教以踏著父母之足跡，以建設新中國為志，為共產主義革命事業(yè)奮斗到底?！弊掷镄虚g，熱淚千行。江姐在獄中經歷各種酷刑后，難友們把江姐稱為“中國的丹娘”，其中何雪松代表全體難友獻給江竹筠的詩這樣贊頌道：“你是丹娘的化身，你是蘇菲婭的精靈，不，你就是你，你是中華兒女革命的典型。”這首詩在渣滓洞牢房里被傳誦一時。正是像江竹筠一樣的共產黨人，懷著對共產主義的崇高信仰，才不會向敵人屈服。信仰就是一種忠誠，一種希望，一種理想，它給人不畏犧牲的精神，給人崇尚光明的力量。據《紅巖》作者之一的楊益言回憶，當年毛澤東主席觀看空政文工團演出的歌劇《江姐》時，看到江姐壯烈犧牲那場戲，他禁不住動了感情，感慨而不無遺憾地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為什么不把江姐寫活?”

秋季少有的陽光普照時節(jié)，我們下車便看見自貢籍的紅三軍團參謀長鄧萍銅雕屹立故居門口，清瘦的臉龐目光炯炯，身披破爛的軍大衣，青筋暴露的一只手展開軍事地圖，一只手拿放大鏡，鄧萍在戰(zhàn)斗間隙思考紅軍前進的方向。陸陸續(xù)續(xù)有游客進門參觀，我卻不急于進入，在院壩里東走走西看看，感受這位自貢籍革命先輩的故鄉(xiāng)氣息。我知道鹽場工人后代鄧萍度過凄苦的童年，在血與火的年代走上革命道路，大革命走向低潮時，鄧萍輾轉前往湖南與彭德懷見面播撒奮斗火種，并結下寶貴的戰(zhàn)友情誼。黑暗的1928年12月11日，鄧萍與彭德懷、滕代遠一道率領紅五軍主力奔赴峰巒起伏的井岡山與毛澤東、朱德領導的紅四軍勝利會師。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進行艱難險阻的萬里長征，鄧萍協助彭德懷指揮紅三軍團擔任長征左翼前衛(wèi)，連續(xù)突破了敵人的四道防線,掩護中央機關和后衛(wèi)部隊的順利轉移。1935年2月，鄧萍協助彭德懷指揮紅三軍團二渡赤水后,進逼敵人重兵把守的軍事要隘婁山關，親臨前沿陣地指揮作戰(zhàn)，奪占婁山關,乘勝揮師直逼遵義城下。鄧萍冒著敵人的槍彈城北觀察地形，為了看得更清楚一點，他把腰挺直，頭往前傾，急迫地張愛萍下達命令，“明天敵軍增援部隊可能趕到，我們的時間非常緊，今天晚上準備攻城，務必在明天凌晨前攻下遵義新城！”張愛萍剛回應“是”，突然一顆子彈射來擊中鄧萍頭部，他身子一斜倒在地上，張愛萍大驚，趕緊把鄧萍扶起來一看已經停止呼吸，年僅27歲。張愛萍立刻向紅四軍團長彭德懷報告這一噩耗，彭德懷手握話筒沉默片刻，紅著眼睛大吼：“為鄧萍報仇！”三十年后的1966年4月的一天，鄧萍為之奮斗終生的新中國大地已是舊貌換了新顏，一輛小轎車行駛在四川省內（江）宜（賓）公路上，車上坐著的是從成都前往宜賓視察工作的西南三線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彭德懷元帥。當他得知車已駛入自貢富順縣境內時，疾呼停車并下車眺望，只見沱江綠水長流，丘陵遍地碧綠。這位戎馬一生的元帥感慨不已：“四川真是地靈人杰啊，難怪英才輩出。三十多年前，我有一位親密戰(zhàn)友，就是這里的人，可惜他早已在長征途中犧牲了！”說罷，神情凝重并沉默良久。彭德懷說的這個人，就是他在紅軍時期的軍事將領搭檔鄧萍參謀長。

我們這一輩人都曉得許云峰是寧死不屈的共產黨人，他在民國時期重慶渣滓洞領導獄友英勇斗爭的故事傳頌一時，他鄙視叛徒甫志高，唇槍舌戰(zhàn)國民黨高官的情節(jié)通過小說電影戲劇而口口相傳，尤其是紅色讀物《紅巖》累計印刷七百多萬冊得到廣泛傳播，許云峰、江姐等革命先驅的高大形象在全國范圍之內深入人心。任何一部小說是可以通過藝術加工來創(chuàng)造不滅的藝術生命力的，比如《紅巖》里許云峰的原型便是從四川威遠走到自貢定居又走向廣闊的重慶山城鬧革命的羅世文。我們駕車從自貢大山鋪出來經過羅家灣時，路邊一塊指示牌吸引我的目光，上寫“羅世文故居由此去”，羅世文，不就是《紅巖》里地下黨領導人許云峰的原型嗎？真是天遂人愿，我忙著和夫人驅車下行，七彎八繞后將車停在空曠的壩子上，步行穿過一片篾竹夾壁立柱撐頂的瓦房，它們已然滄桑，狹窄的過道杳然無聲，拐過一道瓦礫遍地的天井，但見前面石臺上豎兩塊斑駁的石碑，上書“羅世文故居”，碑座上有敬仰者風塵仆仆趕來獻的花籃，一讀方知此故居系四川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是什么重保哦？我抬頭四望后嘆息連連，民國修建的四合院已經頹敗，挨鄰的偏房多半殘垣斷壁，剩余的矮房蜷伏角落，一問稀稀疏疏的鄉(xiāng)下住戶，都表示對羅世文故居現狀的不安，他們抱怨，羅世文是地下黨的領導人，還當過四川省委書記，結果故居沒人重視，破爛成這幅模樣，硬是慪氣哦。我知道一件事必然有一件事的因果關系，也許修繕羅世文故居還沒有提上議事日程吧?？偟恼f，自貢還是重視對歷史名人和革命烈士故居的保護，好比江姐、鄧萍和盧德銘的故居，已經修葺一新換上新貌了。

腥風血雨的1928年秋天，羅世文從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畢業(yè)回國，由中央組織部派回四川工作，化名羅澈木，以當時蓬溪地下黨員曠繼勛私人朋友的身份住在旅部，秘密發(fā)展黨的組織。次年6A，曠繼勛、羅世文率領全旅官兵二千余人在遂(寧)蓬(溪)邊界的大石橋宣布起義，樹起“四川紅軍第一路”的赤旗，曠繼勛任總指揮，羅世文任黨代表。起義軍當晚便攻下蓬溪縣城，繼后轉戰(zhàn)西充、南部、營山、巴中、渠縣、達縣等地，沿途發(fā)動群眾打土豪、分浮財，深受川北一帶人民群眾歡迎。1931年8月羅世文被任命為四川省委書記，隨后中央調羅世文前往川陜蘇區(qū)工作，擔任川陜省委黨校校長，并親自為省委高級訓練班的干部講授“列寧主義初步”等課程。1934年底，羅世文與中央派往蘇區(qū)的廖承志因抵制張國燾的錯誤路線而遭到逮捕。長征途中，他倆在被監(jiān)視的情況下，同紅軍戰(zhàn)士一道，兩翻雪山，三過草地，歷盡艱難，經受了最嚴酷的考驗。直到1936年10月在周恩來、任弼時等中央領導的幫助下，二人才獲得了自由。隨后，羅世文由中央組織部安排到瓦窯堡“中國抗日紅軍大學”(后改稱中國抗日軍政大學)任理論教授，給紅軍高中級干部講授馬列主義原理和中共黨史等課程。??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fā)后，8月，毛澤東主席在延安窯洞接見羅世文，決定派他作為中共中央代表，回家鄉(xiāng)四川與劉湘、鄧錫侯等地方實力派人物聯系、談判，促使劉、鄧等人參加抗日民族統一戰(zhàn)線，推動四川的抗日救亡運動。我讀過一本書，記述羅世文在俄文書籍上寫下給黨組織的最后一封信，他堅定表示：“面對一切困難，高揚我們的旗幟！”從事革命活動的羅世文被捕后，先后被囚禁于重慶白公館監(jiān)獄、貴州息烽集中營長達6年之久。獄中的羅世文始終堅貞不屈，保持了一位革命者的可貴氣節(jié)。他與車耀先、韓子棟（華子良）、許曉軒等堅強志士秘密建立獄中臨時黨支部，羅世文任書記，車耀先、韓子棟任支委，領導和團結獄中的革命同志與特務展開斗爭，取得散步、曬太陽、看書報等權利。被關押在漫漫長夜后，黎明的曙光即將升起在重慶山城，羅世文和車耀先等中共地下黨負責人被敵人殺害于重慶歌樂山松林坡，羅世文戴著腳繚高唱自己的詩作，最后一句是“后笑是何人！”滿山松濤呼嘯，“何人”，“偉大的新中國與人民！”好像在為先烈應和著光耀的挽歌。

實際上我去參觀吳玉章故居是吃了閉門羹的。那一天秋陽高照，我們經過長途開車抵達自貢榮縣時，被告知吳玉章故居在維修，要開放還需時日云云，聽解釋后我嘀咕了一句，逢年過節(jié)裝修個什么呀？大老遠來一趟看見的是腳手架和滿地的裝璜材料，真是掃興。話雖如此，不過心中對吳玉章的尊重卻是有增無減，這又是為什么？

陳戈是誰？新一代的青年如此發(fā)問，我可以作答，陳戈生于民國時期的四川自貢大山鋪，大山鋪是詭秘之處，享譽天下的自貢恐龍化石便出土于此，我去博物館參觀過，龐大的堅固的骨骼化石被支撐后懸停半空，非常奪人眼球，這歷史也古老到沒邊了。野草蓬勃的大山鋪還孕育了紅巖不屈的女烈士江竹筠，小說冠名為江姐，這位形象也是光采照人。自貢的史籍還記載著“戊戌變法六君子”之一的富順人劉光第，當他在奔走呼號變法繼而失敗被推向北京菜市口斬首時的大義凜然，足可驚天地泣鬼神。另外一位秋收起義總指揮盧德銘，也從自貢仲權鎮(zhèn)的鄉(xiāng)壩頭義無反顧地走向黎明。寫這些是想說明，自貢不僅出產井鹽和璀璨的燈會，還出一串熠熠生輝的名人，其中在銀幕上閃閃發(fā)光的演員陳戈，就是從瘦骨嶙峋的恐龍化石與五光十色的燈會之間凸現的。

我小時候生長在川北鹽亭縣城的狹窄房屋，讀書后晚上最興奮的樂趣就是邀約幾個街坊翻墻看電影（無錢購票），常常是在戰(zhàn)火紛飛的銀幕下面感受英雄人物的壯志凌云，有一晚觀看《南征北戰(zhàn)》時被師長一口椒鹽自貢普通話驚訝到了，自貢話是四川盆地內少有的區(qū)分舌尖前音和舌尖后音（平翹舌音）的方言分支，自貢話的源頭出自老派南京話。那些年自貢鹽業(yè)發(fā)達，它以平和開放的胸懷，綿綿不斷地接納著來自祖國四面八方的掘金和遷徙的人們，“王三畏堂”的祖先從湖北來了，“李四友堂”的祖先從河南來了，“胡慎怡堂”和“李陶淑堂”的祖先從江西來了，“顏桂馨堂”的祖先從廣東來了。在古代鹽業(yè)巨額利潤的驅使下，山西的錢商，福建的商人也紛至沓來。久而久之，隨著族群的融合交流，形成了新一代的自貢人和現代意義上的自貢話，也形成了與成都話重慶話有區(qū)別的“自貢語言孤島”。記得當代成都評書家李伯清笑言自貢話，除了自貢兩個字不卷舌，其它字全部卷舌，這當然是個笑談罷了?，F在而今眼目下，解放軍的師長相貌堂堂，他登上被我軍繳獲的坦克上，用四川自貢普通話發(fā)表鼓舞斗志的宣言，“當敵人向我們全力進攻的時候，如果我們不暫時地放棄一池一城，大踏步的后退，那我們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大踏步前進，這就是我們毛主席的戰(zhàn)略思想的偉大勝利！”這位師長的大手一揮，為新中國電影史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今天我知道了，師長的扮演者就是自貢人陳戈。1963年，陳戈親自改編導演和主演的電影《抓壯丁》，由八一電影制片廠拍攝完成后全國公映。影片用幽默諷刺的喜劇形式，刻畫了國民黨統治時期，四川一群滑稽可笑的軍官、保長、地主爾虞我詐的丑惡嘴臉。尤其是陳戈扮演的王保長，活靈活現地塑造出這個人物詭詐、愚昧、吝嗇、無賴的性格。影片《抓壯丁》上映后，好評如潮，專家夸獎影片是“新中國電影史上頗見創(chuàng)意的成功嘗試”。我一直明晰地記得，《抓壯丁》在我們寂涼的鹽亭縣城上映后受到居民和各行業(yè)職員的喜歡，他們摸仿王保長結巴的語氣，表演王保長貪婪地盯住秀色可餐的納鞋底的三嫂子的神態(tài)和自私自利的李老栓的愚鈍模樣，我們這群小娃兒碰到就用可笑的結結巴巴的口氣描摹現場感，“你三嫂子打我王……王保長，就……就是打我國民黨?！痹谕姘榈奈暲镆缓宥?。尚記得縣城新西街口文化館內有座簡陋的土臺子，幾個老館員在這里充滿激情地上演過話劇《抓壯丁》，臺上慘白色汽燈下的演員們賣力地表演，臺下壩子里起堆堆的觀眾伸長脖頸觀望，我也是站在板凳上看表演的小觀眾吧。

我由此聯想到電影表演藝術家陳戈堅定的目光和誠摯的笑容，在自貢蜀光中學完成學業(yè)后，他與志同道合的熱血青年奔赴革命圣地延安，他在陜北高原演出鼓舞人心的話劇，他在新中國的銀幕上創(chuàng)造出幾個經典角色……其實我一直想寫一篇新中國二十二位影星記，他（她）們是趙丹，白楊，張瑞芳，上官云珠，孫道臨，秦怡，王丹鳳，謝添，崔嵬，陳強，張平，于藍，于洋，謝芳，李亞林，張圓，龐學勤，金迪，田華，王心剛，王曉棠，祝希娟等22人，被國家定名為“新中國人民演員”，這也是中國電影當代史如高峰一樣存在的群雕，風云在天空激蕩，春潮在腳下奔騰，人民將榮譽的花環(huán)懸掛群雕胸前，讓后世長久銘記在心。當然我還想指出遺珠之憾，這串閃光的名字再添上馮喆，陳戈，魏鶴齡，吳雪等就更完美了。

前幾年我們到自貢的富順文廟來參觀，不巧正趕上修繕，吃了“閉門羹”，這念頭就一直珍存而揮之不去。今年又來自貢過春節(jié)，我便在夫人的耳邊念叨文廟，夫人笑著對我說，“知道你想看文廟，初二去看吧?！奔汉ツ瓿醵婉{車專程來了。一路上初春的陽光和煦，天空碧藍如洗，我們將車停穩(wěn)在文廟外面寬敞的小廣場時，眼睛卻止不住地望著醬紅色的宮墻，富順文廟的格局是仿山東曲阜孔廟的形制而建，我們通過高大森嚴的“萬仞宮墻”正門后，跨過橫臥泮池上的“狀元橋”，經過石坊建筑“欞星門”，再依次走過“大成門”和“大成殿”以及“崇圣祠”，往里走就是依靠神龜山建筑的古老滄桑的“敬一亭”了。歷史上富順鹽業(yè)雖鼎盛而文風未開，到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朝廷選派太常博士周延俊到富順任知監(jiān)，他努力興教化，辦學校，文風高熾，培育士子。在他嘔心瀝血任職的第六年即宋慶歷二年（1042），富順縣終于培養(yǎng)出第一個進士李冕，全縣士民無不歡欣慶幸。也是在周延俊的倡導下，人們于宋慶歷四年（1044），集資在富順縣城中心的南門，創(chuàng)建一座初始的文廟，主供圣人孔子，時稱"文宣網廟"。此后，這片天空下文風日盛，教育發(fā)達，有明一代赴京會試，富順中進士者達139人，占四川省進士總數的十三分之一，因而獲得"才子甲西蜀”的美譽。想著邈遠的過往，此刻我卻喜歡富順文廟的幽深，在紅墻碧瓦的廟子與寬闊的石板上行走，感覺陰影濃厚而頭上陽氣四射，我慕名參觀了敬一亭中那座孔子陰刻像的石碑，據《富順縣志》記載，該像系唐代著名畫家吳道子所繪，后于南宋紹興十五年（1145）再次翻刻而成。佇立在這通石碑前，我對夫人講，孔子像雖斑駁陸離卻是神態(tài)畢現，衣袍多褶又臨風起舞，真有“吳帶當風”之逼真氣勢。

富順文廟是石頭與火的結合體，亦是太陽與月亮交匯的產物，在這座有幾百年歲月的院墻里走走停停，我恍惚中聽見穿越時空的那位老者聲音莊重而來，這是國人耳熟能詳的一段話，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北┭赖目鬃舆€有諄諄的教導，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蔽业呐笥岩矔r常掛在嘴邊這句話，子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而我心里珍藏的是，晢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狈蜃余叭粐@曰：“吾與點也。”它打動我的不是過眼云煙的富貴名利，而是在山東一個春意盎然的時辰，幾人洗澡后唱歌而歸，人生豈不樂乎？很多時間，陽光是溫暖的，微風是清爽的，笑聲是單純的，河水是澄澈的，只有烏云是虛幻的，偷偷摸摸的從偉岸的大地之上溜走。在富順文廟的石板上走動，真是愜意，我觀山形地貌，它坐北朝南，背靠亙古不變的神龜山，面向從容淡定的沱江，覺得這片風水參透了天地的玄機，也看淡了世間的風云。陪同我的朋友講，富順文廟有“五絕”：3組石坊組成的“欞星門”，由石頭精雕的龍鳳麟獅和蟲魚花鳥建筑的“大成殿”，不著冕旒的孔子石刻像，各具形態(tài)的雕龍300多條，令人稱奇的還有崇圣祠屋脊正中塑一尊裸體男童陶像，被學術家列為“巴蜀之謎”，至今無人可解。

以前我對自貢沒什么深刻印象，覺得就是一座化工城吧，加上祖老先人打了幾口鹽井和后來日漸興盛的春節(jié)燈會，好象就這幾樣拿得出手，也沒什么稀罕的。所以一說到自貢，感覺其地依靠巴蜀僻地之南，不過略帶古老與滄桑，如此而已。

丁酉年暮秋之初，天氣已經涼快了下來，我四處張望，正值國慶大假，凡是人造的天然的景點一律人滿為患，尚有許多在摩肩接踵景區(qū)大門外的游客在央求門衛(wèi)放人入內，也有一些風塵仆仆的游人在熱鬧的賓館外排隊渴望得到一張睡床……呵呵，“世界這樣大，我要去看看”，這原本是對的，但也不至于如此擁擠不堪吧。想了想，我與親友一道決然開車一路向南去了自貢，為什么呢？莫非是那具遠古龐大而神秘的生物攪得我心神不寧？還是幾位在中國近代史上占據著重要位置的人物讓我神往？或兼而有之吧。小車從綿陽駛向自貢，一路輕快，大感通暢，并不如想象中的堵塞。小車進入這座當年曾位居四川行政轄區(qū)老三(蓉渝自)地位的自流井區(qū)時，天近暮色，親友熱情款待，自是歡喜不盡。次日一早，在親友陪伴下，我的第一站開向仙市古鎮(zhèn)，對于這座略覺陌生的古鎮(zhèn)，我想象中有白云繚繞和仙女下凡……走近一看，被秋雨淋濕的石板路反射出锃亮的光澤，并伸向曲曲折折的小鎮(zhèn)。據隨行親友介紹，仙市有1400多年歷史，系自貢井鹽出川的必經之地，因而被世人譽為古鹽道上的一顆明珠。在雨中漫行，可見街坊鄰河而建，四街一巷呈“正”字型布局，層次分明，在這里，石板路面與老式木門、花格窗欞相映成趣。精美的南華宮、靈秀的天后宮、奇異的川主廟以及富麗堂皇的陳家祠等建筑，以獨具特色的“川南古建筑活化石”之稱進入歷史殿堂。我還聽說仙市原名仙灘，千百年來，自貢的井鹽從此灘東出夔門，灘口危險，水流湍急，在晨霧與陣風中往來的運鹽船只艱難行進，船工的槳聲激起千百年翠色的釜溪河水面，驚起鳥兒，也驚起放灘纖夫長長的疑問，是的，他們躬身拉繩，仰面朝天，只為呼喚一個美麗中帶著些許殘忍的名字：仙灘。后來才知道，自貢沿灘區(qū)的仙市古鎮(zhèn)確乎有名，我走近一看，實在是唯幽唯美唯靜唯綠而已……實際上，在清末民初最大的四川自貢仙市鹽碼頭東逛西看，可以觸摸歲月的心跳，可以窺視鹽運古道與斑駁船只交匯的場景，可以發(fā)現烏云黯然而曙色尚存，呵呵，讓中華民族骨骼強盛的井鹽自茲而生又自茲而盛，的確令人肅然！

那些號子聲在人們的企盼里水淋淋的響起，又在山光水色的倒影里消逝……我想這正如希望，本無所謂有本無所謂無的，只是看你虔誠之心的修為到了何種程度，才可抵達：如仙女、如仙市、如遠道而來涉足古鎮(zhèn)的我們。

自貢市大安區(qū)牛佛古鎮(zhèn)我不大熟悉，這次過來才曉得，它地處自貢、內江、富順和隆昌的中心，交通位置倒是重要。蜿蜒的沱江形如太極，環(huán)抱牛佛古鎮(zhèn)，風水學上認真的稱為“陰陽水”，實在是妥貼。牛佛鎮(zhèn)是川南有名的商埠“水碼頭”，明末清初，“湖廣填四川”的疲憊隊伍在巴山蜀水間木然地走動，其中流向牛佛的遷徙民眾，一待安定下來就分別建廟，方便鄉(xiāng)人聯系。至清康熙年間，牛佛鎮(zhèn)逐步建成湖北、廣東、福建、江西和四川五省人氏的八座廟宇。此時鹽道和糖道交集，水路與陸路相通，碼頭上貨物豐盛，商鋪里交易頻仍。在那個以農業(yè)經濟為主的清代，牛佛馬首前瞻，已發(fā)展成為具有資本主義雛形的商貿大鎮(zhèn)。“九街十八巷，中間有個鴨兒凼，五省八廟七棚子，河北老街隔河望。”這則清代流傳下來的民謠，仿佛讓今天的我們還感受到騾馬的吆喝聲、柜臺的算盤聲次第響起，讓這座古鎮(zhèn)蕩漾著商貿的氛圍而令我心生愜意。牛佛古鎮(zhèn)還有一個綽號叫“九街十八巷”，可見街道之交叉，巷子之幽深。當地老人講，它有四個偌大的出入口縱橫八方：入內，分布有上百條小巷，不管你從那個出口進去，也能從別的入口出來。在如迷宮一樣的老院落里觀賞，但見滿目青磚灰瓦，它們安靜老舊卻不缺乏生氣。在古樸的“賀樂堂”外，我們探頭探腦向內張望，這座修建于清代并在民國1931年設立的“牛佛渡中國銀行”，一舉成為富順縣首家銀行，而為時人熟知。“牛佛渡中國銀行”建立后，富順糖市正式遷進牛佛鎮(zhèn)，促進了糖業(yè)在牛佛的發(fā)展，想到這，空氣里似乎也飄逸甜蜜的氣息，我嗅后不禁會心一笑。牛佛古鎮(zhèn)還有一道美食聞名遐邇，它叫“碗碗烘肘”，這是古鎮(zhèn)廚師博采眾長研制的心愛之物，“碗碗烘肘”入口，肥而不膩，粑而不爛，色香味美，時人多啖而贊之。后經官府傳入宮中，成為康熙年間宮廷的桌上佳肴，達官貴人舉箸品嘗，笑呼“天上美味，人間食之，樂乎”。

我們去牛佛古鎮(zhèn)的那一日，天空中飄著雨絲，讓腳下的石板與老屋的檐角生動了起來，也讓頭上的云層與大樹的枝葉豐富了起來……歷史總是在簡單里走向深沉，又從繁復里走進寂寥，我們撫慰著發(fā)黃的古鎮(zhèn)，又從安靜里獲得行走的力量，甚妙！

我此次專門前往自貢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劉光第、吳玉章等前輩表達敬意。自古中華史冊就不缺少仁人志士與英雄人物的聯袂登場，那么先說一說劉光第，這位生于清1859年的富順人，后來以血性與膽略進入“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行列，讓我很是欽佩。多年來，我對史書上的改革派人物總是多看兩眼，如商鞅如王安石如張居正如“戊戌六君子”，對于他們波瀾壯闊的人生多有仰望，又對他們功敗垂成的坎坷之路發(fā)出低微的嘆息。劉光弟系福建客家人，生于四川富順趙化古鎮(zhèn)，于光緒九年（1883）中癸未科殿試二甲第八十八名進士，授刑部候補主事。任京官期間，生活清貧，廉潔自律，敬業(yè)勤慎，政績甚佳。清末1898年9月5日，光緒皇帝下詔賞他與譚嗣同、楊銳、林旭四人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預新政。眼見帝制禁錮兩千余年的神州上空有一抹變法的曙光在冉冉升起……守舊的慈禧老太婆在黑暗勢力的圍擁與挑唆下一怒而舉刀屠殺，四章京及康廣仁、楊深秀等改革前驅一同被捕，并于同年9月28日被殺害于京城菜市口，史稱“戊戌六君子”。一代人杰梁啟超為劉光弟作傳，孤懸海外的改革大家康有為對其挽聯，贊其“孤旌特表六人中”。尚有社會名士予其高度評價：“政府寮友見者，謂君子于政事無新舊畛域，斟酌最平允焉。 ”我在讀史籍上關于劉光第這一章，自是驚心動魄：劉光第臨刑時，他又一次提出質問：“祖制雖強盜臨刑呼冤，當復訊。吾輩縱不足惜，如國體何？如祖制何？”監(jiān)斬者無言以對。不多日，當劉光第的靈樞從京城運回四川家鄉(xiāng)富順而船過三峽時，沿江人民灑淚相送，各個碼頭燃香祭奠。喪船到達故鄉(xiāng)富順趙化鎮(zhèn)，家家執(zhí)香祭奠，人人戴孝痛哭。從全省各地趕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公祭文中有這樣的話：“漢唐遺穢，邦國其懷！溝壑能填，白刃已蹈?！币粋€小鎮(zhèn)的人民在這樣白色恐怖下自發(fā)地為劉光第舉行盛大的追悼會，仗義執(zhí)言，充分表明“劉君不死”。

寫于此，我淚眼而看“戊戌六君子”的傳奇軼事，暗暗祈禱在天之靈安息。

榮縣我是略知一二的，它屬于自貢管轄，境內有大佛寺和吳玉章故里。先講榮縣大佛，它位于榮縣城郊大佛山山麓，山高海拔414米，半山之上，突兀一尊巍峨石刻如來坐佛佛像，佛身通高36．67米，頭長8.76米，肩寬12.67米，膝高12米，腳寬3.5米，僅次于樂山彌勒大佛，而貴為中國第二尊石刻大佛。據清乾隆黃大本編《榮縣志》載：“大佛山在城東一里，唐人刻大佛，與山齊，架殿十層，高四十七丈，闊十五丈。今佛像巍然，而筵楹橫豎，久沒于荒煙蔓草之中。”榮縣大佛由大雄寶殿、觀音殿、地藏殿、達摩殿、羅漢堂、藏經樓、方丈室、禪房等殿堂組成，禪林香火繚繞，古剎錯落有致。在莊嚴的“大雄寶殿”內供奉的即為依山石刻的榮縣大佛，我等輕步走近膜拜，大佛含笑注視，佛光普降天下，我不由得合十許愿，恭請佛祖保佑眾生大吉，世事太平。榮縣大佛一旁巖石刻有清嘉慶二十一年(1816)知縣宮監(jiān)桂捐資鐫刻的“達摩渡江圖”。關于達摩我多講幾句，達摩是印度南方僧人，南劉宋末年從海道傳來廣州，被梁武帝禮請至首都建業(yè)(南京)，以期傳播禪宗佛教，他因此成為中國佛教禪宗的開創(chuàng)人，世稱達摩祖師。榮縣“達摩渡江圖”取材于達摩和梁武帝話不投機后，遂渡江至嵩山少林寺這段故事。達摩提荷禪杖，上掛蒲團和草鞋，左手佩佛珠，佛珠粒粒如璣。在祖師身后是魚翻浪滾之大江，他腳踏蘆葦，站立洶涌波濤之中，頗有“誰謂河廣，一葦航之”之風范。大佛崖的半山腰，存有古跡曰“嘯臺”，傳魏晉名士孫登來榮縣，登臺長嘯，其聲悠揚，如鳳凰之音，北宋《榮州圖經》稱此為“孫登嘯臺”。孫登，我一陣恍惚，莫不是魏晉時期“竹林七賢”之一稽康上山拜師那一位？真如此，孫登大仙也！他之足跡登臨榮縣“嘯臺”，當為一大盛事矣，榮縣人，幸也。

榮縣之光榮不獨如此，在離縣城不遠之風水寶地處座落吳玉章故居。小時候我學過一段著名語錄，文中贊揚道“一個人做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只做好事，不做壞事?！爆F在的我已然明白，這段珍貴的評價是毛澤東稱贊榮縣人吳玉章的。吳歷經“戊戌變法”、辛亥革命、討袁戰(zhàn)爭、北伐戰(zhàn)爭、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新中國建設而成為跨世紀的革命老人，與董必武、徐特立、謝覺哉、林伯渠一起被世人尊稱為“延安五老”，而為后世敬仰。清末1903年3月，吳玉章離開故鄉(xiāng)榮縣去日本留學，船過三峽時，吳玉章寫下了慷慨沉郁的述懷詩：“不辭艱險出夔門，救國圖強一片心。莫謂東方皆落后，亞洲崛起有黃人?！眳怯裾碌饺毡竞螅热玺~游河川，如饑似渴地學習各種新學問與新學說，積極參加一系列愛國學生運動，而成為四川留日學生中的中堅力量。這年年初，清政府喪權辱國，出賣鐵路權，憤怒的人們在各地掀起了轟轟烈烈的保路運動，四川等地的保路風潮更是聲勢浩大。清末1911年7月7日，吳玉章回到家鄉(xiāng)榮縣領導反清武裝斗爭，與同盟會員龍鳴劍、王天杰帶領榮縣的保路同志軍進占榮縣縣城。同年9月25日，(這一天可載入中國近代史冊)，吳玉章和王天杰等在榮縣召集社會各界開會，吳玉章在會上發(fā)表劃破長空之震撼演說，宣告榮縣脫離清政府而在全國率先獨立。注意，榮縣獨立比驚動天下的武昌起義還早半個月，吳還在榮縣成立了辛亥革命時期由中國同盟會建立的第一個地方革命政權，這是極其壯懷激烈而影響后世到深遠的。吳玉章還有一件大事為史書稱贊，民國1912年初，吳玉章和李石曾等同仁在北京發(fā)起成立留法儉學會，“擬興苦學之風，廣辟留歐學界，欲造成新社會的新國民”。同年11月，第一批學生40余人從北京出發(fā)前往歐洲，其中四川籍就達16人。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之上，這批懷抱改造故國之心的熱血青年，向著文明開化的遠方啟程。短短的兩年多時間，中國赴法留法勤工儉學的總人數即達1600多人，其中四川就有500多名青年，是勤工儉學學生最多的省份。在寂寞的輪船上、在喧嘩的車間里、在歸國的城市中，后來的我總是看到了一批批堅毅的面龐在歷史的影像里走動，他們是赴法留法勤工儉學學生周恩來、蔡和森、向警予、趙世炎、劉伯堅、陳毅、鄧小平等一大批革命先驅。

曾經有圣人講道，人之在世，“立功立德立言”而不朽矣，吳玉章也走進了令人向往的崇高境界，他只做了這兩件大事，此生足矣。

我們知道鹽的重要性，不是有本著名的書叫《鹽鐵論》嗎？從有人類歷史那一天起，鹽就作為人體的必然補品而須臾不可或缺。井鹽如此珍貴，自貢“燊海井”也就進入我的視野，它開鑿于清道光三年（1823），被工程技術人員和鹽工用時13年才打出這口深達1001.42米、也是當時世界上第一口超千米的大井?！盁龊＞苯ㄓ许苑?、大車房、灶房、柜房等，一一展示清代井鹽鉆鑿、天然氣采輸、采鹵、煎鹽等傳統技術工藝。“燊海井”的開鑿，不僅揭開了位于巴蜀大地三迭紀嘉陵江石灰?guī)r地層的秘密，而且因鹽興市，各地鹽紳商賈紛至沓來，鑿井設灶，一時形成市景繁華。如今，“燊海井”灶修葺一新，恢復保留了用一根根圓木、篾索捆制而成的、高達18.3米的“天車”，它運用杠桿原理，展示由多人在碓架上腳蹬沖擊打井的木碓架而獲取井鹽的奇特過程。這座古鹽井的舊遺跡向世界昭示：勤勞智慧的中華民族，不僅貢獻了舉世矚目的科技“四大發(fā)明”，而且用一根根昂首天際的“天車”，展示著希望，呈現出力量，突兀著東方之力與美，創(chuàng)造出人間不滅的奇跡。為此我一聲叫好，“燊海井”，雄壯乎！

到了自貢，我們誰能繞過恐龍這個古老而神秘的話題呢？在教科書里我學習了這個奇異的知識，地球是目前太陽系中已知存在生命的唯一天體，它走過了近46億年的煌煌歷程。而在人類誕生以前，統治這個星球的是繁盛一時的爬行動物恐龍。兩億多年前(這個時間概念讓我頭暈)，自貢是開闊的濱湖地帶，氣候炎熱，水草豐茂，大樹參天，恐龍出沒。在不可知而突變的自然環(huán)境下，自貢“大山鋪”成為恐龍殉難地，讓不可一世的龐然大物堆積成為罕見的恐龍化石寶庫。經科學家勘察，“大山鋪”恐龍化石群，出土有長達20米的亞洲第二長龍、長頸椎蜥腳恐龍、兇猛的食肉性恐龍、身材矮小的鳥腳類恐龍和珍貴的原始劍龍，這在國內外同地質時代的地層中實為罕見，而被海內外稱贊為"中國的國寶"。自那以后在世界的許多場合，我從人類蔚藍色或黑色的眸子里，不斷看見羨慕的亮點在閃爍。

自貢，你真是為中國人掙夠了面子，這個利器，不過是一具恐龍骨架、一把鹽和幾個在遠方探求真理的人吧，僅此，大美，大善，大真，國之大幸矣！

（公元2017年10月6日至2023年8月9日原創(chuàng)于宜賓、自貢、內江旅途之上，2025年2月下旬改定于四川綿陽濱江廣場之富臨外灘花園）

人一生有很多的回憶，讓我記憶猶新的是自貢這所部隊大院，在這里我度過了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那是1964年的秋天，我剛滿7歲，跟隨當兵的爸爸從西藏經過半個多月的輾轉，來到一座有鹽有味的城市自貢。那時的自貢只有五條大街，有很多的小巷子，樓房也不過三層。

自貢是一座老化工城市，當時算是四川的第三大城市，整座城不算大也不繁華，人口比較多，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忙忙的行走。城里沒有一輛自行車，因為它是小山城，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很少有平路，沒有人騎自行車，彎拐多了，也很少見汽車行駛。我們坐的解放牌軍車經過幾條街，爬上一道大坡，在路口停下，爸爸高興地告訴我們:"快到了，到孩子們的新家了。”我和弟弟妹妹們坐在帶雨棚的車箱里，聽說到家了，急忙拉開車棚，幾個解放軍叔叔把我們抱下車，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放在一輛平板車上。我清楚的記得我們家，全部的家當就是兩只綠色的和一個黃色皮箱，兩個大木箱，還有幾個布包，和一個小方桌幾根小凳子。叔叔們拉著板車前走，我們跳跳蹦蹦地跟在后面，大約十分鐘來到一座大院門口停下，我抬頭一看，哇，好氣派的大門。妹妹數著數字跑上臺階，用標準的普通話大聲叫著:"姐姐，有三十八個臺階哦?！蔽易屑毜目戳丝磁_階的兩邊，高處有7、8米高，用堅固的石頭砌起來，大門用大石頭拱起來，正上方還刻著什么印記被鏟掉了，臺階的高處周邊也刻著一些花卉和小動物。兩扇黑紅色的大門顯得有些笨重，一扇門大約有四米高，二點五米寬。進了大門口有一個過廳遮風擋雨，媽媽叫我搬小凳子，我拿著兩只小凳子穿過大門，走過大壩子，只見面前有一座三層樓的房子，我家安排住在二樓上，樓梯和扶手是用紅黑色的木料做成。一間二十七平方米的二間住房，是我的家，地面鑲嵌深紅色的木板，墻涂成白色，里面的大屋有兩扇玻璃窗，安排兩間大床，一個衣柜，一個寫字桌；外面的屋要小一些，我非常的高興，因為那個年代有這些東西都不錯了。這就是我的家，一家6口就住這里了，幫大人忙完，天色已晚，鄰居申姨忙著搟面條給我們吃，我也記不起那天吃了幾碗，太好吃啰。晚上睡不著，不知是興奮還是好奇什么的？第二天早上天還沒有亮，我就輕手輕腳的開門出來，叮咚的跑下了樓，樓梯在這棟房子的中間，左邊住著三戶人，右邊也住著三戶人，一個三層的樓房就住著十六戶人家。我穿過樓房中間2米寬的過道，看見又一處院壩，我穿過過道來到最后面的院子，只見有一道被鎖住的后門，一口干涸的水塘。最起眼的是一棵很大很高的核桃樹立在塘邊，樹葉已經黃了，地上掉了葉子。我看四周是一堵高高圍墻，全用青磚徹成，和樓房一樣看起來很整潔高大，圍墻大約有5米高，墻的頂端是用小青瓦蓋著的。我扶著墻從后院來到中院，中院右邊有一處水泥包邊的地，墻邊有一個自來水龍頭，那個年代能用上自來水也是很稀罕的了，全院三十多戶人家都是在此挑水，洗菜，洗衣服，每到星期天，和冬天出太陽這里是最熱鬧，放水要排隊，大人們會用大木盆在這里洗衣服，用木桶在這里接水洗菜。繼續(xù)往前走再到前院，只見前院的中間有十幾棵大的桑樹，樹葉發(fā)黃，大門的兩邊分別住著兩戶人家，院壩左邊的墻根處有一處公共廁所，供整個大院三十多戶人家使用。大院的樓房房頂都蓋的是青色的瓦，給人感覺好安靜，好舒服。常年跟隨爸爸去了好多地方，搬了無數次的家，我們這些隨軍的孩子們早已習慣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軍營生活"。不過還沒有住過這么整潔的大院，我想能夠在這地方多住些日子就好了。天已大亮，我急忙回家，這時院子里、樓梯上有走動的聲音，再一會就是阿姨們拉著戴紅領巾背著書包的孩子們上學去了。我們剛搬來，學校還沒有聯系好也只有在家等著。阿姨們互相問"吃飯了嗎？""送孩子上學吧？"有說有笑的走出大院。吃過早飯后媽媽忙著整理家里的東西，我?guī)е妹玫艿艿綐窍麓箝T口玩，大門口是人多的地方，老人們在此聊天，阿姨們回來都喜歡在這坐坐，在這里我才知道，我們這個大院叫“軍大宿舍”簡稱"軍大"，因為這里邊住的都是解放軍的家屬。這座院在上世紀60年代最受當地老百姓羨慕和尊重，住在這個大院的孩子們也有一種自豪感，因為每家都有一個當解放軍的爸爸。幾天的興奮期過去了，爸爸也給我聯系好學校，在班上我是最小年齡的學生，老師和同學們都對我很好，特別喜歡我。當時老師，同學都不講普通話，他們說的自貢話我也聽不懂，老師講課我也聽不懂，下課后我會去問老師作業(yè)怎么做？老師會用南腔北調的普通話給我講題，同學們也會教我自貢話，給我做"翻譯"。很快我們一家就適應了這里的生活，妹妹也上了小學，弟弟上幼兒園，家里的事都是媽媽做，媽媽每天都給我們做飯，洗衣，有空了就給我們做鞋，縫衣服。弟弟們非常調皮，經常在樓板上打鬧，弄得樓下的阿姨一家提意見，媽媽也經常給人家道歉。后來部隊新修了家屬院，我們的房子也做了調整，媽媽不愿意離開這個大院，我們的家就從二樓搬到一樓，增加了二間住房。房子寬敞很多，也不用挑水上樓了，開心的日子就這樣過著。媽媽為工作，把我家四弟五弟送回老家請外婆和姨媽幫忙帶，三年后才接回家來，弟弟們的歸來家里可熱鬧了，我也成了孩子王，爸媽不在家時我說了算。一年又一年，大院的孩子們漸漸長大，大人們也忙著上班。 每當假期的時候，早上8點大人們上班去了，大院只有老人和孩子們，那個年代家里沒有電視，沒有電腦，沒有手機，也沒有小說看，在家也坐不住呀。只見男孩子們最先沖出家門，"捉迷藏"，"打紙煙盒""彈玻璃彈子"還有"斗雞"玩的。女孩子們也會玩，有"跳橡皮筋"的，"過家家的"，還有"丟沙包"，"修房子"的。整個大院誰也經不住吵鬧的誘惑，當大家玩高興時，只要有人叫，"大人要下班了，快回家”，頓時吵鬧聲會很快消失，院中不見人影，回家做飯的做飯，洗菜的洗菜，還有做面子活的"寫作業(yè)"。院子里安靜下來，大人下班回家見孩子們都學習著，還很高興。吃過午飯大人們休息一會又上班去了，大人們前腳一走，孩子們自找伙伴玩去了。夏天，我們把前院和中院打掃干干凈凈，吃晚飯后，每家拿上一床涼席，早早的到前院或中院占位子，等著晚上乘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沒有空調也沒有電風扇，大人們收拾好家務，也陸續(xù)的到院中乘涼，大人們有聊天的，有給孩子們講故事的，有時候大家還一齊唱歌，后來大人們提出要我們表演節(jié)目，從此我們又多了一個玩耍的項目，自編自演排練節(jié)目，我也記不清楚了誰還寫了"三句半”，可好聽了，八出樣板戲片斷和背誦毛主席語錄也成了我們的節(jié)目內容。我妹妹是文藝極積分子，每個節(jié)目都想參加，我最多就參加小合唱，背幾段"毛主席語錄"。記得每年春天桑樹發(fā)芽了，我們女孩子會把裝在盒子里、保存一個冬季的蠶蛹拿出來，放在葉片上，等待蠶寶寶出來，一旦蠶寶寶鉆出來，我們就采最嫩的桑葉細心的養(yǎng)起蠶寶寶，桑葉長大了，樹上的桑果子開始變紅，每天我們會給蠶寶寶換幾次桑葉，遇到下雨天，我們把采來的桑葉小心地用干毛巾擦去雨水再喂蠶寶寶，小心的放在盒子里等蠶蛾出來。后院那棵核桃樹，每到八，九月份時，男孩子們會爬上樹摘還是青皮的核桃果，摘不到的地方他們會找來長竹桿使勁的敲打果子，然后分果子。那段時間，我經?？匆娙艿氖质呛诤诘?，問他是怎么弄的？他會說是 砸核桃弄的，肥皂洗不干凈，長此以往，那棵樹就成了男孩子們的專利樹了。我們喜歡下雨，剛下雨，后院就有小麻雀掉下來，我們細心的把小麻雀帶回家用干布擦去它身上的雨水，用紙盒裝著養(yǎng)起來。我們喜歡過年，大年前十天左右，媽媽會給我們買回幾梱甘蔗，爸爸也會找人到水庫買上一條二三十斤的大魚，供節(jié)日聚餐。我們拿著各種票證到糧店買回春節(jié)的供應品花生，胡豆，碗豆，用沙子在鐵鍋里翻炒，炒出的花生，胡豆，碗豆有香又脆，然后用布袋裝好放在裝有石灰的壇子里，大年三十吃過一頓豐富的晚餐后，撕著甘蔗，說一年來的趣事，媽媽還會發(fā)給我們每人一元的壓歲錢，開心極了。初一早上都會睡懶覺，等我們起床時，媽媽己經做好湯圓，一家人圍著桌子小心的吃著又糯又甜的湯圓。記得有一年媽媽給我們包有硬幣的湯元。四弟和五弟吃著高興的叫，"我吃著2分錢的硬幣了，”大家興奮起來，媽媽說"只包了二個硬幣，誰吃到誰今年運氣好"。一家人開開心心的迎來了新年。每當放暑假，很多家的孩子們都會拿出零花錢到市場去買小兔子，自己用木條做一只兔籠子，飼養(yǎng)兔子，一是養(yǎng)著好玩養(yǎng)大了還可吃肉，那個年代豬肉都是每月定量供應，不是想吃就能吃得到的，米，油，面粉、都是按年齡供應，就連糖、豆瓣醬、豆腐…等等都要憑票購買，所以那時候想吃兔子肉就自己養(yǎng)。說起養(yǎng)兔子，我們最喜歡的就是打兔子草，記得中午飯后，聽見院里的小伙伴們大聲叫，"誰要去打兔子草的走啰!"只見三個一群的手提竹籃，拿上鐮刀真像干活的，邊說邊向二道橋方向走去。二道橋離大院大約有二三公里路吧，那里是郊外，到處都是種植的莊稼，我們在山坡上地邊水溝邊割兔子喜歡吃的草，半天時間才收回一竹籃鮮草。郊外很好玩，男孩子們喜歡爬樹，下河摸魚，還撿貝殼。女孩子們坐在小河邊戲水，唱歌，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家了。開學了兔子也長的大一些了，大概有3斤多，為了不影響學習，爸爸會一周殺一只兔子，媽媽會加上一些子姜辣椒，美美的炒上一大盤子，吃著自己辛勤勞動的果實可香了，盼望著明年早點放暑假，好多養(yǎng)些兔子。

我們懂事了，也給大人們分擔一些家務。我們院多數是北方人，做飯的時間一到，女孩子就跟阿姨們學包餃子，搟面條，烙餅子，蒸慢頭，蒸包子，學炒菜，煲湯…樣樣都學，漸漸的大院男孩女孩都會做飯炒菜。大院的鄰居都相處的很好，誰家做好吃的了都會相互贈送，誰家有困難都會幫助。有天晚上，我在鄰居家和建英做作業(yè)，突然她家婆婆病了，仆倒在地上說不出話，建英的爸媽又不在家，急的直哭，我急忙跑回家叫媽媽，"媽媽快點，李婆婆病了，說不了話了"，我媽媽這時正在縫衣服，放下手中的活就跑過來，只見媽媽抱起李婆婆大聲呼叫著，李婆婆沒有回答，媽媽又叫我趕快找鄰居的叔叔阿姨們，大家忙活起來，有的跑到部隊去找衛(wèi)生員，有的趕快去找建英的爸媽。媽媽就一直抱著李婆婆，衛(wèi)生員和車來了，大家把李婆婆抬上車，媽媽抱著昏迷中的李婆婆，她嘔吐我媽媽一身，媽媽什么也不顧，把李婆婆送到部隊五十四醫(yī)院搶救。那天，天亮了媽媽才回家，一身全是臟東西。后來我們才知道李婆婆得了腦溢血，沒有救過來去世了。

講了那么多拉拉雜雜的事情，該講講我的爸爸了，爸爸很慈樣，我家五兄妹都很喜歡他。記得爸爸在沿灘區(qū)任武裝部部長，每周六才回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著爸爸回來才一起吃。我們也盼著星期天，一是可以好好吃一頓，還可以聽爸爸給我們講解放戰(zhàn)爭時期他打仗的故事，爸爸是1949年參軍的，在部隊是偵察兵，每一次打仗爸爸都要先去偵察后，首長們才做出方案怎么打。爸爸講的故事繪聲繪色，我們愛聽。爸爸教會我們遇事要思考、果斷、勇敢、冷靜。爸爸是當年的剿匪英雄，立過一等功，是土匪們最怕的解放軍指揮官。聽爸爸講，一九五二年解放不久，四川涼山、西昌一帶土匪特別猖獗，他們的任務就是殲滅頑固的土匪，打起仗來一兩天都吃不上飯，也睡不好覺。聽爸爸講，他的一個戰(zhàn)友在戰(zhàn)場上，腸子都被打出來了，他顧不上疼痛，把腸子纏在腰上還繼續(xù)戰(zhàn)斗，聽著這些感人的故事，我和弟妹們都流下淚水。夏天吃過晚飯，爸爸會帶全家到沙灣的河里教我們游泳，媽媽在河邊幫我們看衣服。我們五個孩子都是爸爸手把手教會游泳的，爸爸常說學會游泳也是救生的一招，后來我三弟還成了市體校游泳隊的一員，參加很多比賽。我也因為會游泳，讀中學時還參加市上舉辦的暢游2000米的溪河。2004年綿陽漲洪水，我跳進水中搶救即將被洪水沖走的車輪胎，派上了用場，真的是爸爸教我們怎樣做一個有用的人。爸爸聰明能干，有一段時間他干起木工活，他弄來大小鋸子，推子，斧頭，還有畫線用的墨斗等木工工具，每當星期天休息時，他就會在家里把一些有用的木板，樹干改成一些家具，只見爸爸先把木板，樹干按一定的尺寸用墨斗抖下線再鋸，有時改大樹時還叫我給搭把手拉鋸幾下，然后他打孔，拼接組裝成需要的家具，爸爸給家里做了小平柜，洗臉架，小板凳等家具。雖然不是很漂亮，但特別的扎實耐用。

1975年我高中畢業(yè)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上山下鄉(xiāng)當知青，爸爸連夜為我制作一口大木箱。九月三十日那天，部隊的軍車開到大院門口，我?guī)е职譃槲易龅哪鞠浜鸵恍┬欣?，含著眼淚揮手告別爸爸和弟弟妹妹們，隨著送我和媽媽的軍車，離開我生活十一年的大院。這只木箱裝著爸爸媽媽的希望和囑托，裝著對弟妹們的不舍，更裝著我對大院的回憶和留戀，奔赴廣闊天地……我深深的懷念自貢部隊大院，它讓我在風雨里成長了起來。

（2024年春節(jié)寫于綿陽市濱江廣場富臨外灘花園家中。）

岳定海，四川鹽亭人，定居綿陽。中國傳媒大學(原北京廣播學院)畢業(yè)，任中國散文詩學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林業(yè)生態(tài)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會長，四川省散文作家聯誼會副會長，四川省嫘祖文化促進會副會長，四川省辭賦家聯合會副主席。

岳定海在國家級和省級出版社正式出版、公開發(fā)行個人文學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學史》《天空之鏡》《日暮鄉(xiāng)關何處是》《彌江傳》《岳定海散文卷》《蜀境》《世界空空蕩蕩》《勞動之歌》《岳定海文學課》《小史記》《人民》《秋風蕭瑟》等。他先后在《詩刊》《詩潮》《青春》《外國文學》《江南》《中國當代散文精選》《文學報》《中國旅游報》《中國交通報》《工人日報》《現代散文精選》《天津文學》《四川文學》《散文選刊》《鴨綠江》《海外文摘》《中國西部散文選刊》《西南文學》《青海湖》美國《世華文藝》《西南作家》《格調》雜志《中國鄉(xiāng)土文學》中宣部《學習強國》等幾百家國內外重要文學報刊發(fā)表各類小說、散文、詩歌等文學作品，達數百萬言。并執(zhí)行主編《綿陽散文選》《綿陽大觀》等文學選集，榮獲“魯迅文學杯全國首屆文學書畫大賽冠軍”，“中國通俗文藝獎”，“金稅杯全國文學征文大獎優(yōu)秀獎”，“四川五一文學藝術獎”，“四川散文獎”，“首屆《格調》雜志美文獎”，“四川省報紙副刊散文獎”，“綿陽市五個一工程獎”等六十余個獎項。畫家岳定海還創(chuàng)作上千幅寓意深遠、色彩斑斕的文人畫作，已在省級報刊發(fā)表幾十幅畫作，并被全國許多藏家珍藏。

張惠，女畫家，生于四川西昌建昌古鎮(zhèn)，成長于西藏拉薩和四川自貢，定居四川綿陽。系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秘書長，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綿陽辦事處辦公室主任，四川省綿陽市絲雨嫘祖書畫院副秘書長。在繪畫生涯里，張惠擅長用女性的視角去觀察和審美這個五彩繽紛的大千世界，善于用細膩而靈動的畫筆去描繪人間的仙境與美妙的生活。她筆下的一人一物惟妙惟肖，她筆下的一山一水豐富多彩，她筆下的一花一草輕盈多姿，她筆下的一鳥一禽生動有趣……張惠已創(chuàng)作幾百幅優(yōu)雅優(yōu)美優(yōu)品的畫作，在報刊發(fā)表十余幅，并被省內外藏家與各界人士收藏幾百幅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