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乃乾
陽春三月，晨光初破，故鄉(xiāng)扶風便已被盎然生機籠罩。麥苗青蔥，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油菜抽苔，點點嫩黃悄然點綴大地；柳枝初綻新綠，嫩黃的色彩宛如春日的畫筆；鴨鵝在水中嬉戲，泛起層層漣漪。這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處處洋溢著生命的活力。極目遠眺，南邊的秦嶺山脈宛如一條墨色巨龍，橫臥于天際，層巒疊嶂，云霧繚繞，如夢如幻。這座被《山海經(jīng)》稱作“天下大阻”的山脈，在霞光輕撫下，呈現(xiàn)出黛青與蒼藍交織的迷人層次。云霧纏繞之處，那若隱若現(xiàn)的雪線，仿佛是仙人遺落的玉帶，為秦嶺增添了幾分神秘與空靈。綿延三千里的褶皺里，藏著華夏文明最古老的密碼——北坡陡峭險峻，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將朔風與寒流阻隔在外；南麓則溫柔舒展，任由漢江攜著濕潤的季風自由奔涌。在這里，冷杉與楠木相互依偎，羚牛與朱鹮和諧同棲，地質(zhì)斷層帶與季風交匯線在此激烈碰撞，共同譜寫著天地間最宏大的生命交響。
行走在儻駱古道的青石板上，撫摸著苔痕斑駁的驛站遺址，仿佛仍能聽見歷史的回響，訴說著盛唐的繁華與長安城的富麗堂皇。遙想當年，李太白醉吟《蜀道難》時，或許正是在某棵千年鐵杉下，痛飲著用山泉釀成的濁酒，豪情滿懷；蘇東坡祈雨的祝文，或許還靜靜地鐫刻在太白山某塊玄武巖的肌理間，承載著古人對自然的敬畏與祈愿。采藥人背著竹簍，輕盈地掠過林間，驚起白冠長尾雉，那絢麗的尾羽在陽光下劃出一道耀眼的銀弧，讓人剎那間領(lǐng)悟了賈平凹筆下“秦嶺的褶皺里都是故事”的深刻內(nèi)涵。那些被風雨剝蝕的摩崖石刻，被藤蔓纏繞的棧道孔樁，無一不在默默提醒著：在秦嶺浩瀚的時空中，我們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塵。
在佛坪老縣城遺址，我曾遇見守林人老周。閑聊中得知，他的父親是六十年代的伐木工，曾用油鋸放倒過三人合圍的冷杉；他年輕時參與天然林保護工程，在當年的伐木場種下數(shù)萬株樹苗；如今，他的兒子戴著衛(wèi)星定位儀巡護秦嶺四寶?！耙郧坝X得山是倉庫，現(xiàn)在明白山是祖宗?！彼p輕摩挲著護林站墻上的《南水北調(diào)水源涵養(yǎng)圖》，漢江的支流在圖紙上泛著藍光——這些溪流哺育著半個中國的血脈，而每一滴清水都經(jīng)過秦嶺腐殖層的六十次過濾。
深秋時節(jié)，我來到柞水鳳凰鎮(zhèn)，一位九十歲的篾匠仍在用火麻編織背簍。篾條在他龜裂的指間上下翻飛，仿佛是山風拂過箭竹林奏響的優(yōu)美韻律。他說現(xiàn)在的背簍多是賣給游客當擺設(shè)，“但總得有人記得，祖輩是怎么用這物件背出條條古道的”。這話讓我想起張良廟檐角懸掛的銅鈴，風起時，兩千年前的清音依然在紫柏山間悠悠流轉(zhuǎn)。秦嶺的厚重，正在于它既承載著“云橫秦嶺家何在”的蒼茫，又珍藏著“人閑桂花落”的禪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