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xì)妹仔沒回來過年,我心里掛著呢?!?/div>
母親幽幽地自語。
“那好吧。就帶一只?!蔽艺f。
母親抬起頭感激似的望著我,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賜。
趕緊抓了雞,燒水,殺雞,燙雞,拔毛,開膛,清理內(nèi)臟。不大一會兒,兩只白花花的雞,安靜地側(cè)躺在老屋前水泥臺上?!安皇钦f一只嗎?”我說?!拔?!就多帶一只吧!”“難得回來!”母親看著我,眼里盡是溫暖。
我們是不讓母親喂雞的。母親年歲已高,腿有舊疾。尤其是一年前母親腰部骨折出院后。全家苦口婆心地勸她別喂雞了,想享清福算了。她在鎮(zhèn)上弟家才住了一個多月。一天,弟媳微我,說媽做夢,老屋的雞被偷了,天天喊著要回去呢。忙碌了一輩子的母親,閑下來像要了她的命。
“噠噠噠—”“嚓嚓嚓—”,我在母親奏響的晨樂中醒來。那一堆堆剁碎的雞食,我辨得出:紅的是番薯南瓜,黃的是玉米土豆;白的是冬瓜水蘿卜;青綠的最多,菜地里所有的菜葉,含野菜葉。她們帶著大地的玉露與精華,匯聚到農(nóng)家院里,一扎扎齊攏在母親的左手掌,隨著右手揚(yáng)起的刀鋒,有節(jié)奏的起,落,碎成均勻的塊粒,或寸段,逐漸堆成一座座小山。母親,傾斜著后背,垂直右手臂,緊握住菜刀組成一架倔強(qiáng)的吊機(jī),母親穩(wěn)坐在側(cè)倒的木凳邊緣,一動不動,任手里的刀揮舞。一座塑像,便定格在我心里。
“喔喔喔—” “咯咯嗒—”“嘎嘎嘎—”如定時鬧鐘,母親每天“聞雞起舞” ,有規(guī)律地有節(jié)奏地生活著?;畋膩y跳的雞鴨,陪伴與充實(shí)著母親的每一個日子,填滿父親走后的十幾載歲月。以至于她住不慣弟砌的新樓房,吃不慣媳侄們送到手里的飯菜,享不慣衣來伸手的清福,聽不進(jìn)我們的勸慰,硬是回到老屋,一個人撐起了歲月,過起了日子。
母親在,家就在。我讀書,我工作,我遠(yuǎn)行,無論我走到哪兒,母親剁雞食的樂曲及雞飛狗跳的歡騰,讓我魂?duì)繅衾@。我依戀老屋,依戀這農(nóng)家音樂,如同依戀母親的體溫,母親的氣息。于是習(xí)慣了每天聞著老屋的雞屎味,吃著粗糙的農(nóng)家飯菜,睡著古舊木床。進(jìn)城后許久后返回,依然如此。
兩處雞圈,由母親安置在屋后和右側(cè)的柚子園。母親蹣跚地豎起一排排柵欄,撐起一塊塊雨棚,雞們得以遮風(fēng)擋雨。與母親雞鴨朝夕相伴的雞鴨,得到了兒孫親人般的照顧:剁食,煮潲,喂食,喚雞,關(guān)雞,打掃雞圈,樂此不疲,“人家都喂生食呢?!蔽夜涞氖?,心疼地母親凍紅的雙手?!吧衩?、生紅薯藤雞嚼不爛,咽不下的?!薄半u消化不好!就養(yǎng)不好!”我無語了。難怪母親喂的雞鴨特別肥,皮下脂肪特別厚。弟埋怨說,媽母親喂雞的成本太高了,劃不來!我想,這正如母親的為人,生怕別人吃虧!別人給她二百元,她要回禮一只雞,再一兜雞蛋,添一份菜蔬。喂雞也如此,生怕虧了雞,餓了雞。所以,母親喂的雞“油包死腎子”。過年殺的那只大母雞,過秤十四斤重,雞油也刮下一兩斤來。
去年秋,我回老家,見母親又黑又瘦。侄女告訴我,后山的“黃鼠狼給雞拜年”,咬死了好幾只雞,母親硬是沒合眼,守了好幾夜,還哭腫了眼睛呢 。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犯得著嗎?老媽!“這黃鼠狼太可惡了,專吸血,好可惜啊,好幾斤重的一只啊,全扔了!”母親心疼地說。后來,母親悄悄地又買回幾只,說是補(bǔ)齊所缺!雞鴨隊(duì)伍齊整,母親才安心。氣得我們又一頓落她。母親一邊呵呵地答應(yīng)著,一邊又健忘了??匆妺鹱踊蜞従淤I雞仔回來了, 母親又一次次心動。于是,母親的雞越喂越多,隊(duì)伍一直“威武雄壯”。母親從來沒為自己殺過一只雞。逢年過節(jié),家人生日,遠(yuǎn)行,迎送親戚,朋友,母親總是樂呵呵地捉雞,殺雞,送雞。滿心的歡喜與滿足。
母親喂雞,我們勸說;母親再喂,我們再勸;母親繼續(xù)喂,我們繼續(xù)勸,已循環(huán)成死結(jié)。這個春節(jié),母親發(fā)話了:你們甭勸我了,你爸走了,雞就是我的伴。我喂得開心!母親開心,我們就開心。我想,這不解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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