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杜·布歇（André du Bouchet1924-2001），當(dāng)代法國詩人，生于巴黎。1940年為避戰(zhàn)亂隨家人遷往美國，在阿姆赫斯特學(xué)院和哈佛大學(xué)學(xué)習(xí)，獲哈佛大學(xué)英語碩士。1948年回到法國，擔(dān)任《過渡》雜志助理編輯，結(jié)識詩人勒維爾迪、蓬熱、雅各泰、夏爾等人，六十年代與伊夫·博納富瓦等人創(chuàng)辦《蜉蝣》（L'éphémère）雜志，并與德語詩人保羅·策蘭過從甚密。
布歇屬于戰(zhàn)后一代法國詩人，其思想深受20世紀(jì)存在主義哲學(xué)的影響。法國學(xué)者弗朗克·維蘭（Franck Villain）論其詩反映了“一種遠(yuǎn)離時代集體取向的意識，一種回歸世界本源的孤獨。”通過與“他者”（L'Autre）的相遇發(fā)現(xiàn)“自我的純粹化”（l'épure du moi），進而創(chuàng)生一個本源性的抒情主體，是布歇對二十世紀(jì)法國抒情詩的一大獨特創(chuàng)造。這個主體正是從“他者”身上作為“自我的降臨”和“無法定位的在場”而被捕捉。杜·布歇的獨創(chuàng)性在于它筆下的“他者”并不指向一個由欲望投射所標(biāo)記的化身，而是對一個承載著創(chuàng)始關(guān)系的起源，即“我”的原始存在和“我”的奠基者（cet être premier et fondateur du Je），“我的另一張嘴”、“另一種語言”所做出的生動演繹。棲息在一種缺席的在場——“他者”的呼吸中的演繹構(gòu)成了杜·布歇詩學(xué)的全部激進實踐。布歇不僅深度發(fā)掘了“我”的原始存在，更為重要的是在“我”與一個絕對陌異化的“他者”的模糊境遇中，通過去除“我”的個人化，即剝離掉一切社會強加在“我”身上的歷史，文化的固定符號，使主體回歸到赤裸狀態(tài)而獲得匿名性。又通過創(chuàng)造出“我”與“他者”對話的“復(fù)數(shù)話語”，使主體成為一個“不再是任何一個人的主體”，一個中性的主體，進而獲得主體的普遍性。如同羅蘭·巴特所言：“創(chuàng)造一個至為珍異且具終極意味的虛構(gòu)：同一的虛構(gòu)，此虛構(gòu)不復(fù)是個單一體的幻象；相反，它是社會劇場，我們在里面搬演我們的復(fù)數(shù)?！便Ｕ摰氖遣夹堰@個社會劇場搬演到了一處“無人居住之地”、“不在人類之外”的虛空中，這處虛空即是“他者”存在的位置，一種虛空地平線所代表的親密深度。正是在與“他者”的相遇中，人類的在場性顯形于這處虛空，尤其通過“我”“你”“他”等人稱代詞這些在世中的主體間性符號來指明，這也可視為吉爾·德勒茲那種“游牧主體”在一個非個人的超驗場域中生成和涌現(xiàn)的預(yù)演。在這樣的一個超驗場域中，天空作為一種“倒地面”已是“我”行走的大地，一個中性的游牧場：“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在空中還是在車轍里。”（布歇《白色馬達(dá)Ⅱ》）；“這處不毛的帽狀穹隆......摹拓著粗礪的大地。”（布歇《在二樓》）；“我看到整整一長條天空的田地高掛在釘子上”。（布歇《干燥的天質(zhì)》）。這種天空與大地的互指是空間地質(zhì)化的拓?fù)?，是對傳統(tǒng)時空觀的解構(gòu)，是布歇真實虛構(gòu)的一方詩歌地理。布歇好友、巴黎新索邦大學(xué)米歇爾·柯羅（Michel Collot）將布歇的這種詩稱為“空間詩學(xué)（une poésie dans l'espace）。
對這樣一個超驗性場域的書寫注定了杜·布歇詩歌語言的超驗性：一種潛意識中的前語言（un pré-langage）構(gòu)成了對傳統(tǒng)詩歌語言的顛覆。這種語言在指涉一個高度異質(zhì)化的場域中完成了自身的異質(zhì)化。大量洗盡鉛華的詞語構(gòu)成了斷裂的、碎片化的語言。這種碎片化的語言天然分布出一種參差錯落的詩行，猶如摹拓著一個地質(zhì)斷層的空間，徹底瓦解了傳統(tǒng)的排版格式和修辭的連續(xù)性。這些語言的碎片如從地質(zhì)斷層的巖壁上脫落的石屑跌出日常語義的慣徑，并以全能之力接近一個向沉默敞開的匿名深處。語義的懸置、停頓、重復(fù)、跳躍、突兀以及因詩行空白而導(dǎo)致的詞語能指的缺失，共同組成沉默的元符號，一種呼吸的間隙，指向語言自身沉默的閾值。從中也可見其受塞維、波德萊爾、馬拉美、荷爾德林和賈科梅蒂等人的影響。布歇一生著述甚豐，除了著有《空氣》（Air，1951）、《無所覆蓋》（Sans Couverte，1953）、《在空白的熱浪中》（Dans la chaleur vacante，1961）、《太陽之所》（Où le soleil，1968）、《不連貫性》（l′incohérence，1979）、《誰尚未向我們轉(zhuǎn)身》（Qui n'est pas tourné vers nous ，1972）、等多部詩集和文論外，還譯有莎士比亞、荷爾德林、喬伊斯、策蘭、帕斯捷爾納克等人的作品。
夜動力
天裂云罅
水未及干涸
在路上攤開
如一只手
云游
無一絲風(fēng)
無一星光
夜
屏息
狗爬向陰影
用口鼻在微塵中呼吸
在寒冷編織的清晨
一朵解開的翅膀翻轉(zhuǎn)天空
云朵猛于石頭
突然崩出喉嚨掙脫羈繩
用石塊追擊天空
重生的白晝慢慢將我?guī)虼蟮?
貪婪的胸脯仍在掘凹天空
眼睛
合上光閘
我用天光兌換零幣
“而我可以說我的驕傲……”
而我可以說我的驕傲并非珞珞如石
它脆弱如泥土一樣
發(fā)出一星微芒
我只是一種反光
是大自然之嘴的化身
我不認(rèn)識我
我不屬于我正如
日光不屬于我一樣
即使在我面前我也不認(rèn)識我
因為我只是這個在我之外找到
我的真相的匿名工具
我的勞作——
冒險存在于大地之上
冒險把我的手放在日光之上
干燥的天質(zhì)
要翻譯的這道車轍，那柔軟的尾流搖蕩在
我釘著的淺色金蓋中
喉嚨一樣的土地
一只手臂從礫石中重新長出，荊棘叢中的一個輪子，
一顆谷粒夾在道路鼻孔里滾動的稻草帶中。
動物們在樊籬中互相沖撞。掙脫
自身陰影的石頭停在底處。
我最后一次穿越虛空。
我看到整整一長條天空的田地高掛在釘子上。
雞鳴不已。
頭顱半闔，我期待火鑄的金幣斑斕墻壁。那個
孤寂的行走者決然前行，贏糧景從，櫛風(fēng)沐雨。
道路把他帶向遠(yuǎn)方，直到這處天空滾動
他的谷粒。裝載谷物的貨車重重地軋入車轍。
空氣驟至
在被陰影憒亂的墻角下，陰影
等待，
天空的沛注。
這狂怒的白色，夜晚，
橫亙的呼吸
把我與我的床分開
地平線延伸，
呼吸的鴻溝。我行走在
呼吸回蕩的白晝
我棲息的房子拗怒郁勃，空氣爆裂
流星
我棲息其中的缺席之物又開始
像雪花一樣落在紙上。夜色
暗涌。我盡量遠(yuǎn)離我寫作。
燈之所燃
像一處反復(fù)創(chuàng)合的傷口
燈光
我們所陷之處
陰影
被山標(biāo)出
高度
我開始冒險
靠我之所是
這萎頓的燈芯
大地
風(fēng)袖
甩過之處。
我的燈芯消散但沒有放棄火焰，
在一處陡峭的
山坡。
從石頭中生成。今日我的嘴
簇新。走下山坡，我重新開始。
如你所看到鏡中的天花板，我
匯聚山的反光。
燈光閃耀在房間中黑暗的部分，閃耀在
桌子翻騰的暗落處。
一條道路，像一條喘息的湍流。我
把呼吸借給石頭，肩負(fù)陰影前行。
我們在疲憊中認(rèn)出自己，林木的
枝條，那火葬的柴堆突然被火焰拋棄，
日暮寒冷。我們在寒冷中戰(zhàn)栗。于是我
轉(zhuǎn)向與我擁抱者。
我們的長柄鐮刀跨過原野。我們比道路
更快，比汽車更快。同
寒流一樣快。
原野已突破。我沒有停步。透過我們的臉
我看到那條我們未抄的路
當(dāng)我什么也看不見時，我看見空氣。我從
風(fēng)袖上掣住寒流。
靠近點燃你的東西
靠近點燃你的東西，
極至那處
熱度消散的空間，我已聽到更遠(yuǎn)處
空氣碾過干燥大地的隆隆聲。露珠
裹住我們。
冰川
1
風(fēng)
大塊之臉
冰冷
騷動
石頭
或山頂
風(fēng)嗖嗖
2
那扇門，白色的空氣。
3
在致密的大地上我不停地燃燒，空氣
窒息我們到死，我們不再認(rèn)得
那堵墻。我突然占據(jù)你面前的這處虛空。
4
在第二個拐彎處，冰川令人目盲的波浪，
像幾股空氣。
5
我以石火為食
我放棄
一只手
伸出
在空中
你看那手
就像你握著我的自我
隨處我們的變臉
爆裂。
交付
風(fēng)，
在夏日無水的大地上，把我們
撇到它存于天空的
刀刃上。
大地在幾處裂隙上明晰，它
持續(xù)堅忍在剝蝕我們的呼吸中。
這里，蔚藍(lán)而靜止的天空，我?guī)缀?/span>
觸碰到那堵墻。我們?nèi)栽诟F追白晝的
后退點。燃燒的大地根基。天庭的
表面與深處，
被同樣的呼吸夷平
這冰冷的刀刃。
我在墻角下如簇?fù)碓诶鐪仙钐幍奈邓{(lán)空氣
一樣翻耕自己。
沒有什么能解渴我的腳步。
在二樓
從土地深處，我抽出細(xì)枝和窗欞，
像一處虛空中的房舍，顯露在擊打著
這乏味住宅四壁的空氣中。
兩個窗戶間可觸摸的黑色部分，
如我消蝕殆盡的墻壁。萬物燃燒，萬物
在彼岸重生。
我靠我擁有的房間支撐
樹木掩映的天空像鳥的白色角膜翳，像
我們一飲而盡的一口泥土。我已兩度
潛入這土地，直到地平線。這處
正在發(fā)芽的虛空，這個沒有反光的爐子，像
一扇窗。
遷徙中才看清的墻壁，裸露的石頭，這
被疲憊否認(rèn)的火焰，像兩道枯枝，像
無光的十字窗欞，
叉滿天空
被深壑幽澗中的林木圍住。
當(dāng)大地再度顯現(xiàn)時，我進入主宰我的
白色天庭，我沒注意到它偎依
著我。我頭頂上方的白色天庭，很高。
萬物泛成曙紅熏籠地表。萬物翻騰熱浪，火
的房間。
這火焰像白色的翅膀，穿過云罅，
在空氣吹拂的一切之處翱翔。
我穿越房子的影像。我無法想象自己
被縮在墻隅，縮在房間的范圍。在別處，
火勢漸微。大地用修復(fù)的距離修復(fù)我們。
如同大地之軀被廣袤彌合，
我們被通風(fēng)，被分散，被分離。
我們的前方有一座山，
一口
空氣碎片
被一根線賦形。
雪原般的紙頁在日光的褪色中燃出全部火花。一
個聲音爆出最后的閃光。這片土地在你身上延伸
如一只手，在手的每一處天空取代了墻壁，
裸露的石膏，
流淌在石頭腳下。
這處不毛的帽狀穹窿，
沒有空氣，沒有樹木，它
摹拓著粗礪的大地，粗礪大地的
肖似。
被云撕裂的清澈而潔白的部分，是
我們的應(yīng)許之地。膝蓋抵著木門，這
口泥土，
這聲咳嗽。
在這處虛空的田野，我數(shù)次
被撕裂。
這樣的一堵墻足以盛下夜晚。幾陣
緊呼吸嗖嗖掠過黑色天庭。
這處傑驁不馴的大野
栓塞之地。
一切始于
那座未完成的山，始于迷失在發(fā)芽虛空的
一刻。
譯作者簡介
徐章明，詩人、譯者，現(xiàn)供職于邯鄲譯協(xié)。詩文譯詩見于《新民晚報》《文學(xué)報》《解放日報》《新華文摘》《詩刊》《中華詩詞》《中華辭賦》《幸存者詩刊》等報刊，譯有法國詩人安德烈·杜·布歇和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的部分詩作。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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