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生死劫，紅顏眉不蹙。
天地有正氣，文章傳千古。
洛陽古代歷史劇
金 谷 情 殤
劇情簡介
金谷園、綠珠墜樓和左思洛陽紙貴的故事，是洛陽古代歷史上婦孺皆知的文化寶藏。本劇通過大量有據(jù)可查的史實(shí)資料，加上一定程度的虛構(gòu)，演繹了金谷園主人、富豪石崇，石崇的愛妾綠珠與當(dāng)時文化界名流，辭賦家潘岳、左思、陸機(jī)、陸云等人之間的文化交往和精神交流，反映了西晉八王之亂前期一段真實(shí)而悲涼的社會現(xiàn)實(shí)。
時間：西晉“八王之亂”前期（約公元290-300年）
地點(diǎn)：帝京洛陽，金谷園內(nèi)外
——劇中人物——
石 崇——字季倫。洛陽巨富，金谷園主。
綠 珠——石崇妾?，樼鸸屡瑏y世佳人。
左 思——字太沖。齊臨淄人，詩人，詞賦家。
潘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人，詩賦名家。
陸 機(jī)——吳郡名相陸遜之孫，詩賦名家。
陸 云——吳郡人，陸機(jī)之弟，詩賦名家。
孫秀——中書令，流氓政客。
石驢兒——金谷園大管家。
興兒——左思書僮。
落雁——綠珠侍女。
閉月、羞花及侍女若干；
金谷園家丁二人；御林軍甲士若干，
左思幻覺中的先賢：
司馬遷、班固、張衡、司馬相如、曹植
上部：赴會
序——
【幕啟，深藍(lán)的夜空，幾點(diǎn)寒星。舞臺空靈，深邃、簡潔、神秘。
【天幕懸一巨幅素箋，豎格清晰，如古代線裝書之一頁。
【一青年書生背身站于高臺，執(zhí)如帚巨筆，在素箋上瀟灑流利地寫下幾個大字：“齊都賦——左思”。
左思 （轉(zhuǎn)身、亮相，念）
文章千古事，甘苦寸心知。
一篇齊都賦，經(jīng)年費(fèi)神思。
俺，大晉臨淄左太沖。有幸生在前朝“八斗”才子曹子建的封國，自幼熟讀三曹名篇，仰慕建安風(fēng)骨，自取子建生前的封號——陳思王的思字為名。志在追慕前賢，傳名后世，續(xù)寫華章，光耀山河！
（擲筆，走下高臺）唉！只惜生不逢辰，時局動蕩，家國多難，壯志銷磨，虛度了多少錦繡年華?。ǔ?/span>
左太沖在洛都愁腸百轉(zhuǎn)，
思想起家國事焦慮難安。
我大晉并三國氣沖霄漢，
嘆只嘆繼位的新皇生性愚憨。
賈后弄權(quán)朝綱亂，
群丑跳梁上下躥。
為報國我遷居京城求發(fā)展，
怎奈是，宮門深，宦海險，
一片赤誠無處獻(xiàn)，
哪有我寒門貧士一線天！
憂國情郁結(jié)心頭揮不散，
遣愁懷聊借詩文追尋前賢。
【內(nèi)聲：“相公！相公——”書僮興兒執(zhí)一特大請柬，興沖沖上。
興兒 相公！好消息！你的時運(yùn)來了！
左思 時運(yùn)？什么時運(yùn)？
興兒 金谷園石崇大官人宴請?zhí)煜虏抛?，舉辦聲勢浩大的“金谷詩會”，下帖邀你參加了！
左思 哦？（好奇地接，看）金谷詩會？……
（思索，期待中，二慕徐閉）
第一場 戲珠
【二幕前，四詩友——陸機(jī)，陸云，潘岳，左思上。
四友 （輪念）
景和三春麗，日暖百花鮮。
盛世逢盛會，雅韻起芳園。
俺——
陸機(jī) 江南陸機(jī)，
陸云 陸云，
潘岳 滎陽潘岳潘安仁，
左思 臨淄左思左太沖。
潘岳 蒙石崇大官人厚情，以詩會友賜宴金谷園，相邀你我一同前往。
左思 眾位兄臺請了！
眾 同請—— （同下）
【二幕啟。金谷園，正廳。
【驕橫狂放的笑聲中，石崇上。
石崇 哈……（念）
家財萬萬貫，鋪地又蓋天。
窮得叮當(dāng)響，就是不缺錢。
咱家石崇，石季倫。自幼經(jīng)商致富，今又攀上國舅賈謐這棵大樹。都知道（悄聲）當(dāng)今惠帝爺是個傻瓜蛋兒，朝中大權(quán)都掌在皇后和國舅爺手中啦！我石崇既靠了這座大山，還怕日后的銀子不淌水似地往腰包里流嗎？??？哈……爽！爽！爽死了！
（唱）石季倫靠了棵大樹能頂天，
洛陽城誰個敢與我并肩！
流水的銀子沒處花，
蓋一座私家別館金谷園。
金谷園占地兩頃半，
亭臺樓榭巧相連。
園中遍栽桃、李、桂，
景色美賽過皇家御花苑。
園中珍寶無其數(shù)，
翡翠琉璃珠玉瑪瑙不稀罕。
你要想打聽還有啥？
對不起，今兒人多，免談。
常言說富貴之人愛風(fēng)雅，
我石崇文采淺可舍得花本錢。
唉！漢武帝還曾感嘆，千金難買相如賦！我石崇富可敵國，就是斗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因?yàn)檎f話粗俗，不會酸文假醋，搞得那些小娘子們一個一個看不起我。最可氣的，那個花朵一樣，能歌善舞愛吹笛的小美人綠珠，一見我就把小嘴撅得能拴個毛驢兒。讓我這財大氣粗的“大腕兒”老公好沒面子！這不，為逗她開心，老爺我今兒就搞他個大動作，改善改善自我形象。我說來人呀！
驢兒 （上）伺候老爺！
石崇 請綠珠夫人出堂！
驢兒 是?。ê埃┚G珠夫人出堂呀！（下）
綠珠 （內(nèi)唱）金玉堂前一聲請——
（上，接唱）緊鎖雙眉到前廳。
萬貫家財何足貴？
金絲銀縷如囚籠。
（入內(nèi)）季倫君，喚我何事？
石崇 何事？喜事！天大的喜事！
綠珠 季倫君取笑了！入籠之鳥，哪有喜之可言！
石崇 你……（欲怒，又忍氣）
小娘子呀——
（唱） 一天到晚哭喪個臉，
好像誰欠你二百錢。
搞不懂你那小心眼兒，
到底船在哪兒彎？
摸摸你身上穿的衣，
品品你嘴里吃的飯，
聽聽咱庫房里錢串響，
看看咱京師獨(dú)家的金谷園。
自從跟了我石季倫，
哪一條不讓你占先？
縱是月宮嫦娥女，
也應(yīng)該稱心如意笑開顏。
為什么千金難買你一個笑？
為什么我費(fèi)盡心機(jī)總枉然？
綠珠 這……季倫君——
（唱）多感念季倫君一腔美意，
小女子受恩養(yǎng)十年有余。
在這里吃不憂來穿不慮，
養(yǎng)得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也許是小女子福薄命賤，
也許是老天生就稟性奇。
世間人喜怒哀樂出心底，
恕綠珠實(shí)在不能勉強(qiáng)自己。
季倫君！也許綠珠太賤了！你要真生氣，就……就打我一頓出出氣吧！
石崇 我，我打……嘿嘿，我咋忍心打你哩！綠珠啊——
（唱）不是你賤是我賤，
我的心它咋那么不值錢？
你的臉色越冷淡，
我的熱情越是往上竄。
十年前荒郊初次見，
你是個尚未成人的丫頭片。
那時候你雙親棄你陰曹去，
你一雙大眼睛噙滿淚，滴溜圓，
水汪汪、忽閃閃真是惹人憐。
說一句真心話不怕丟臉，
從那時我就把你敬在心里邊。
漢武帝金屋藏嬌算點(diǎn)啥？
石崇我為綠珠建起金谷園。
雖然我嬌妻美妾一長串，
沒有你吃不香來睡不甜。
綠珠啊我的小乖乖，
只要你能把真情給我一點(diǎn)點(diǎn)，
我石崇也算沒有
白白忙活這么許多年。
綠珠 （唱）季倫君說出掏心話，
綠珠女也有幾句肺腑言。
想當(dāng)初家鄉(xiāng)遭災(zāi)雙親喪，
季倫君慷慨仗義解危難。
你為我葬埋二老全孝道，
把弱女愛如掌珠來嬌慣。
這恩義孤女終生不敢忘，
這情分可憐綠珠無法還。
金谷園本是恩公自己建，
綠珠女何曾把它掛心尖？
漢武帝“金屋藏嬌”終是虛，
陳阿嬌長門冷宮哭皇天。
恩公你嬌妻美妾一長串，
綠珠我資質(zhì)平庸太一般。
為報恩我情愿伺奉恩公到終老，
請放心，小女子老死不離金谷園。
石崇 這……嗬嗬，我明白了！
（背唱）綠珠分明把我怨，
她怨我用情不專太霸蠻。
小丫頭片子有烈性，
玩轉(zhuǎn)她還需要水磨功夫慢慢纏。
這世道就是錢權(quán)兩個字，
孫猴子妄想往如來佛祖手外翻。
說到底她是我石崇用錢買，
老子不放誰敢玩！
雖說心火高三丈，
面對她就是不忍把臉翻。
罷罷罷，大丈夫能硬也能軟，
順?biāo)?，討她好?/span>
裝裝斯文犯犯賤，
還得要學(xué)一學(xué)猴子戴冠！
哈……綠珠呀！玩笑話不要多說了！你記著我的情份就行！我說有喜事兒，真的有喜事兒！我咋敢哄你哩！
綠珠 那，是怎樣的喜事兒？
石崇 你不一直嫌我俗，成天鉆進(jìn)錢眼兒，不懂詩情和浪漫嗎！今兒我就沾一沾“文氣兒”，搞點(diǎn)“企業(yè)文化”，浪漫一回！
綠珠 （失笑）但不知這“文氣兒”怎樣沾法？
石崇 你看，當(dāng)今太平盛世，百姓樂業(yè)，天下奇才，齊聚京師洛陽。為了你喜歡的文氣兒，老爺我舍了大本錢，遍邀京中文章學(xué)士，詩詞名家，共二十四位，號稱“二十四詩友”，在咱金谷園辦它個聲勢浩大的“金谷詩會”。你看，這個主意咋樣？
綠珠 “金谷詩會”？倒是一樁韻事！
石崇 自然是美事兒！綠珠，能得到你的夸獎，可是不容易呀！
綠珠 別忙！我還沒夸獎呢！
石崇 啊！這是老爺投你所好的一大“壯舉”，怎么你還不滿意？
綠珠 季倫君盛情，綠珠已知。只是老爺是商人，卻硬要充文人。違背自己的性情去討好別人，又是何苦呢？
石崇 季倫為了綠珠，甘愿違背自己的性情，一片赤誠蒼天可鑒！
綠珠 （背白）說什么一片赤誠，為了綠珠。分明是錢多燒的！不過，也難為他了?。ㄞD(zhuǎn)身）季倫君呀……
（唱）詩文本是真情露，
詩會雅韻傳千秋。
金谷園內(nèi)銅臭地，
滿園只見金水流。
俗與雅，難為偶，
金錢與藝術(shù)不相投。
若把二者勉強(qiáng)湊，
終不免畫虎類犬笑柄留。
石崇 哼！奇談怪論！我就不信，金錢跟藝術(shù)會結(jié)仇！常言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石崇散盡千金，就是要創(chuàng)造一個奇跡！只要這些文人才子們大筆一揮，寫下那么幾首——哪怕是幾句——流傳后世的文字，俺石崇和咱這金谷園，可就一起千載垂名，萬古流芳了！
哈……到那時，定要你對你老公刮目相看！
綠珠 如此，愿季倫君好夢成真！綠珠告退！
石崇 哎！ 咋說走就走？你老公恁大的動作，你也不來捧捧場嗎？
綠珠 你們這些男人的聚會，我一介女流，摻乎什么？
石崇 說的也是，明珠無價，難免惹人艷羨。還是束之高閣為妙！
綠珠 （稍頓，嘆）唉！看來，今天的歌舞怕是練不成了。
石崇 哎——東西花廳，足夠宴客，要練歌舞，金谷臺前亦可盡興。
綠珠 如此也好！ （念）
可憐籠中鳥，哪得自由身！
（下）
石崇 哼哼！ （念）
費(fèi)盡千條計(jì)，定要暖芳心！
哈……還是有錢好哇！皇帝老兒辦不了的事，俺石崇說干就干了！
這不，詩會馬上就要開始，我這做主人的也該出場亮相，抹桌子上菜，拉幕唱大戲啦?。▽?nèi)）我說來呀！
驢兒 （匆匆上）老，老，老爺，國舅爺賈大人有請！
石崇 （一怔）啥？這個時候……唉！咋就趕得這么巧？這詩會剛剛準(zhǔn)備開始，我這做主人的……咋能走得開呀！
驢兒 宮中催得很急！看！這是國舅爺?shù)恼執(zhí)?，車都在門外等著了！
石崇 這，這這這……唉！
（為難地，唱）
說它巧，它真巧，
線頭偏往針眼里掉。
說不巧，真不巧，
黑線白線扭勁了。
一邊是金谷詩會剛開場，
一邊是皇親國戚急相招。
這邊難，天下才子把我等，
那邊難，勾命的閻羅不相饒。
左難右難，難壞了我，
驢兒你快快把爺教！
驢兒 老爺，這有何難？事分輕重緩急大小高低。只要分清主次，自能決定去留。
石崇 那依你說，哪邊為大？
驢兒 自然是國舅爺為大。
石崇 不錯！也許關(guān)系到老爺?shù)纳砑仪俺獭？蛇@二十四友，是我下帖請來的。就這樣晾到一邊，也不妥吧？
驢兒 老爺放心！不是還有小的我嗎？
石崇 你？……你行嗎？
驢兒 這有何難？這設(shè)宴待客，無非是添酒布菜，看人下碟，逢人說人話，逢鬼說鬼話，投各人所好，打發(fā)人人滿意。這本來是小人的專長呀！人說相府丫頭七品官，小的跟老爺幾十年了，你還信不過我嗎？
石崇 這個……（沉吟）話是不錯。只是今天的客人可不太尋常，哪一個也怠慢不得。都說文人的筆賽過刀槍，一句話好叫你遺臭萬年！
驢兒 這……
石崇 怎么，你怯陣了？
驢兒 老爺盡管放心。都說強(qiáng)將手下無弱兵！只要你信得過小的，我保證滴水不漏，萬無一失。
石崇 唉，看來也只好如此！驢兒，京中舊友，或可擔(dān)待。惟有江東陸機(jī)陸云、滎陽潘岳、臨淄左太沖這四位，都是初會，一定不能怠慢！
驢兒 老爺，小人謹(jǐn)記！
石崇 切記，良廚布菜，美人勸酒……
驢兒 這美人勸酒么……
石崇 照我在家時的規(guī)矩，要一絲不茍！
驢兒 老爺放心，驢兒記下了！
石崇 唉！
（唱）悶悠悠出門登車去，
終難免前條腸子后條心。
（下）
驢兒 哈……
（唱）氣昂昂回頭整酒宴，
做一回?fù)P眉吐氣人上人！
（喊）前庭后堂聽著！石老爺有事進(jìn)宮。所有詩會大小事宜，交于我石驢兒主管。望家下人等各盡其責(zé)，小心伺候了！
【幕內(nèi)呼應(yīng)。驢兒下。二幕閉。
第二場 飲宴
【碰杯聲、行酒令聲，雜亂而瘋狂。少頃，漸弱。
伴唱 詩會變酒會，書生成醉鬼。
既入迷魂陣，輕易怎脫身。
【二幕前，陸機(jī)、陸云微醉，相互扶持，踉踉蹌蹌地上。
陸機(jī) 云弟，你，你，你怎么樣？
陸云 頭重腳輕，眼花耳鳴，就想吐……不知茅房在哪邊？（四望）
驢兒 （內(nèi)聲）二位相公慢走——（追出）二位相公不要逃席！潘相公和左相公還等著二位下酒呢？
陸機(jī) 管家大人盛情卻之不恭。只是我弟兄此刻內(nèi)急，還是凈手之后再來奉陪吧！
驢兒 這個好說?。▽?nèi)）來人！
（一侍女上）
驢兒 （對侍女）你帶兩位相公入廁方便，我到廚下看看菜。（下）
陸機(jī) 陸云 （看侍女，猶豫）這……
侍女 兩位相公隨我來?。ㄍ拢?/span>
【二幕啟，花廳、酒宴。酒已半酣，杯盤狼藉。
【潘岳、左思在座，二侍女侍酒。
潘岳 （唱）陸機(jī)陸云酒已高，
咱弟兄杯中結(jié)新交。
再喝一個哥倆好，
情如磐石牢又牢。
太沖弟，喝、喝、喝呀！
左思 潘兄，還是節(jié)制些吧！
（唱）情深情淺不在酒，
何必杯中占鰲頭！
醉酒失態(tài)惹人笑，
不如咱文壇詩賦爭上游。
潘岳 哈……太沖弟真乃謙謙君子，書生本色。如此，你我就便坐一時，閑聊幾句！
左思 也好！小弟口拙舌笨，見識淺陋，就聽潘兄高談闊論吧！
潘岳 哎！入名園，對佳人（目視侍女），哪有你我說話的地方？我們還是甘當(dāng)綠葉襯紅花吧！
左思 如此兄臺自便，小弟奉陪！
（背唱）原本因詩到名園，
誰知色酒兩糾纏。
是推是就皆失禮，
好叫左思神不安。
潘岳 （背唱）可笑臨淄左太沖，
佳人面前面皮紅。
想是平日少磨礪，
尚缺豪俠男兒風(fēng)。
看起來今日席上我為主，
還需要循循善誘作長兄。
他日詩壇結(jié)盟友，
博一個高山流水知音名。
啊兩位姑娘：我這賢弟乃是東海之濱臨淄城的遠(yuǎn)客。初到京師，人情風(fēng)習(xí)都還不慣。失禮見笑之處，還望擔(dān)待一二。
侍女甲 （屈膝為禮）公子言重了。入園為客，客人永遠(yuǎn)是對的。小女怎敢妄議貴賓！
潘岳 不愧是京師名園，婢女素質(zhì)也自不凡！敢問二位姑娘芳諱？
侍女乙 我姊妹羞花、閉月……
潘岳 哎呀呀！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果然天生麗質(zhì)，神姿仙態(tài)呀！
羞花 尊客取笑了。我姊妹的名號都是入園后主人新改的，無非圖個俗艷，哪有真趣。
閉月 尊客怎知，我等為奴為婢，連名字都不屬于自己，實(shí)是可悲可嘆！
潘岳 恕在下冒昧，不談這個了……哦，請教二位，適才…….適才的烤乳豬，味道十分鮮美，不知是怎樣烹制出來的？
羞花 這……（一笑）公子不問也罷！
潘岳 哎——閑來解悶，問問何妨！
羞花 問了，回家也沒人給你做呀！
潘岳 我卻不信。不妨細(xì)細(xì)說來！
羞花 如此聽好！要那恰恰滿月的乳豬，一天不能多，一天也不能少。
潘岳 這也不難。
羞花 這乳豬從生下來就抱出豬舍，用人乳喂養(yǎng)，上鍋時用人乳烹制……
潘岳、左思 （俱驚）??！
羞花 這奶豬的乳娘須從二十歲以下健康產(chǎn)婦中挑選。須性格溫良，相貌端正，生活規(guī)律飲食合理。還要舍棄親生定時取奶……
潘岳 哎呀呀，別再說了……不知你家老爺一天掙多少錢？
羞花 這小婢如何得知？可以告訴尊客：金谷園常年飼養(yǎng)乳豬的奶娘二十位，每人的身價銀子是六品文官的標(biāo)準(zhǔn)……
潘岳 我的天哪！（唱）
一席話聽得我如癡如夢，
昏沉沉辨不清南北西東。
嘆潘岳枉自許男兒血性，
到此時才知道賤如草蟲！
左思 （唱）
猛想起東海濱萬千百姓，
一身泥兩肩霜勞作終生。
累終生也難顧全家溫飽，
鬼門關(guān)有多少餓鬼抗?fàn)帯?/span>
潘岳 （唱）該怨天？該怨命？
為什么他獨(dú)富來我獨(dú)窮？
左思 （唱）問蒼天？問大地，
是何人造下這鴻溝千重？
羞花 二位公子，怎么呆了？
潘岳、左思 （猛醒）啊呀失態(tài)，失態(tài)！見笑見笑！
羞花 無非說說而已。我知道二位公子不會在廚藝上下什么功夫的。
潘岳 （感嘆地）就是想下，也下不起呀！
左思 就是下得起，也沒這興致！唉！暴殄天物，違背義理。造孽，造孽呀！
潘岳 我看你呀，吃不到葡萄才說酸吧！
閉月 我倒認(rèn)為這位左相公說的有理！勞師動眾，所圖無非一飽。耗費(fèi)千金，又能增壽幾何？
左思 哦！（聞言起敬，回身打量）莫道順口之言，分明智人睿語。小小婢女，真真愧煞我等掛名“詩人”的須眉濁物！閉月姑娘，請受太沖一拜！
閉月 左公子快快請起！小婢不才，不過略受家父熏染。班門弄斧，倒令尊駕見笑了！
左思 哪里哪里，姑娘過謙了！不知令尊大人……
閉月 唉！先父曾為朝廷小吏，因性情耿介，不喜奢華，終因直諫獲罪被殺。家眷被官賣，這才淪落到此……
（拭淚，唱）傷心往事已十年，
哪刻不在心頭懸？
十年一滴思親淚，
今日始得落君前。
羞花 （暗阻）妹妹，笑臉迎客，苦淚自吞。你失儀了！
左思 這……太沖冒昧，牽動姑娘舊痛，尚望鑒諒！
閉月 （急抹淚）哪里怪得尊客，該怪小婢失禮！
左思 豈敢！還禮呀還禮！
【咯咯的笑聲中，陸機(jī)、陸云上。二人狀極狼狽。
潘岳 二位賢弟，怎么去得這么半天？
陸機(jī) 唉！再莫提起……差點(diǎn)回不來了！
左思 卻是為何？
陸機(jī) ……東折西拐到得一個神秘所在……
陸云 但見錦幔繡帳，蘭麝飄香，侍女迎門，捧香陪笑。
陸機(jī) 只當(dāng)是誤入內(nèi)眷香閨，把我弟兄羞得飛紅滿面，無地容身。
陸云 跌跌撞撞爬將出來，四下一問……
羞花 嘻嘻，小相公真傻得可愛！其實(shí)那就是凈房！
陸機(jī) 好容易穩(wěn)住了心跳，又費(fèi)盡口舌趕走了守門捧香的侍女……這才終于落了一身大汗。
陸云 又在門外發(fā)現(xiàn)一筐蜜棗……真甜哪！特為二位兄長捎了幾個。（欲掏）
羞花 哈哈！更好笑，那棗不是吃的，是除臭塞鼻的衛(wèi)生棗。
陸云 這……哎呀！羞煞小弟也！
（唱）聞一言好叫人面上羞愧，
直叫我江東名士無地容身。
在吳郡我也是少年才俊，
何曾想到洛都現(xiàn)眼丟人！
閉月 小相公言重了！我倒認(rèn)為，樸素是本色，節(jié)儉是美德。不必要的奢華張揚(yáng)，才是一種罪惡！
陸云 （感動地）謝大姐勸慰，金玉良言，終生不忘。
左思 今日赴會，經(jīng)歷傳奇，感慨萬端，我已得詩一首。
潘岳 哦！賢弟真是捷才！
快點(diǎn)吟來聽聽！
左思 （凝重地念）
名園春色麗，蜜棗置茅房。
人乳飼豬仔，污溝傾酒漿……
路有饑婦人，抱子棄叢莽，
兒啼聲已竭，無力喚親娘。
草叢撿殘果，不忍拭浮泥，
棄兒吞果肉，慈母嚼果皮……
閉月 （已拭淚）唉！天地之大，造物竟如此不公！
潘岳 賢弟，你……你莽撞了！
（石驢兒上）
驢兒 怠慢怠慢！諸位公子。前廳后堂敬了一圈，失禮之處尚望海涵。
眾 管家大人客氣了！
驢兒 諸位公子，還需些什么菜點(diǎn)？
眾 夠了夠了！請撤席吧！
驢兒 果真用夠了？
眾 夠了！
驢兒 如此也罷！只是老爺臨行吩咐再三，千萬不可怠慢諸位。如若此時撤宴，老爺回來，少不得辦我個怠慢尊客之罪，小的怕吃罪不起呀！
眾 哎呀，這便如何是好？
驢兒 諸位既已用足飯菜，少時吃個離席酒，老爺回來，小人也可交待了！
左思 唉！這離席酒么……實(shí)實(shí)難以下咽了！
驢兒 說什么難以下咽！可知來金谷飲酒，也不是誰人都有的福氣！這里的離席酒，有特殊的規(guī)矩，叫做“美人勸酒”，格調(diào)獨(dú)具，聲名遠(yuǎn)揚(yáng)。諸位不想品嘗一下嗎？
閉月 （為難）管家大人，這“美人勸酒”的規(guī)矩，還是免了吧！
驢兒 多嘴！老爺臨走，特意吩咐，豈能省減。還不速去準(zhǔn)備！
閉月 （無奈地）是?。ㄇ槎Y，同羞花下）
左思 管家大人盛情心領(lǐng)，我弟兄俱非善飲之人，還望體諒一二！
驢兒 怎么？公子如此不肯賞臉，莫非嫌俺石某粗陋不成？
潘岳 （打圓場）不不不，管家大人誤會了！太沖兄弟是說……中廳喧鬧，煩躁無趣。適才見園中春光明媚，百花爭艷。若能設(shè)宴花間，對花下酒，豈不相映成趣，倍增雅興？
驢兒 嗯，高！到底是詩人，就會出花花點(diǎn)子。從此以后，金谷園的傳統(tǒng)又有新發(fā)展了！好！好！諸位稍稍便坐，我著人安排。美人勸酒，就設(shè)在谷水溪前金谷臺！ （下）
【眾離席，二幕閉。
左思 安仁兄，你，你……出的什么餿點(diǎn)子呀！
潘岳 哎！太沖弟，入鄉(xiāng)隨俗。你呀，也太不開竅了?。ㄏ拢?/span>
陸機(jī) 是?。√珱_兄，聽人勸吃飽飯。榆木疙瘩惹人厭哪?。ㄅc陸云下）
左思 唉！看來，太沖今日赴會，成了個多余人了！
（苦笑，搖頭，下）
第三場 勸酒
【二幕啟，金谷臺。奇石危巖，花木扶疏。踞高臨下，有亭翼然。清泉下瀉淙淙有聲。亭前已設(shè)宴席。羞花、閉月正布置席面。
【石驢兒引四友上。
驢兒 諸位相公，這里就是金谷臺。踞高臨下，可以遍覽滿園春光。
陸機(jī) （驚嘆）?。?/span>
名園佳構(gòu)，真是巧奪天工。
陸云 桃紅李白，真乃人間福地。
潘岳 石公禮賢下士，可算無微不至。
左思 唉！縱使山珍海味，此刻也難以下咽了！
陸機(jī) 太沖弟，何必多愁善感，替別人擔(dān)憂？還是隨遇而安吧！
羞花、閉月 酒宴備齊，請諸位入席吧！
【眾欲入席，忽聞吵嚷、悲泣聲。二家丁拖二侍女上。
【眾驚回首，止步。
驢兒 諸位自請入席，這兒我來處理。（上前詢問）怎么了？
家丁 這兩個丫頭，一個勸酒不力，一個歌聲嘶啞，引起客人不快，請管家大人示下。
驢兒 還請示什么？照老規(guī)矩，亂棒打死，以戒后來！
【眾聞言色變。左思挺身出。
左思 管家大人，如此小題大作，粗野草率，豈非草菅人命！
驢兒 （略遲疑）左相公，莫非要仗義救美？
左思 這……人命關(guān)天，豈能坐視不管！
驢兒 （審視）如此慷慨仗義，敢問公子是哪家豪門貴胄？
左思 不敢！臨淄左太沖，一介寒士，并無貴府高門。
驢兒 既無名門郡望，請公子明哲保身，不要干涉我家務(wù)之事?。▽Χ叶。┌l(fā)什么愣，還不快快行動！
【二家丁拖二侍女下。
【幕后傳來棒擊聲、慘叫聲。閉月、羞花默然。
左思 （仰天長呼）天哪！人命關(guān)天，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
潘岳 太沖弟，何必沖動！他殺他家侍女，與你我何干？
左思 潘兄，面對血腥，若無半點(diǎn)憐憫之心，你我讀書人良知何在？
潘岳 左賢弟你呀……你怎么就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如今是金錢社會，強(qiáng)權(quán)時代?？磕阄易x幾本書，吟幾句詩，怎能扭轉(zhuǎn)這黑白世界，顛倒乾坤！
驢兒 是?。∵€是潘相公這幾句話通情達(dá)理呀！我的小相公——
（唱）說什么王法和良心，
小相公說話幼稚笑死人。
金谷園石老爺就是天，
王法就是那雪花銀。
這里的每一個奴才都是錢買，
每一條性命都似埃塵。
只要她不如老爺?shù)囊猓?/span>
管叫她頃刻命歸陰！
二家丁 （上）稟管家大人，執(zhí)刑已畢，二
驢兒 （冷酷地）拉下去喂狗！
（領(lǐng)二家丁下）
【天地頓時變色?？耧L(fēng)起，眾皆驚。
伴唱 金谷園，金谷園，
春光滿眼多明艷。
誰知一朝狂風(fēng)起，
攪起一天恨和怨。
左思 這宴，實(shí)實(shí)不能飲了！眾位仁兄、賢弟，恕太沖無法奉陪，告辭了……
潘岳、陸機(jī)、陸云 太沖弟（兄）你……
羞花、閉月 （麻木地）眾位相公，留下吧。死的已經(jīng)死了，莫非要我等也落個如此下場嗎？
左思 這……（默然搖頭、無力地止步）
伴唱 走也難，留也難，
左太沖心中如油煎。
問天問地誰之罪？
天無語來地?zé)o言。
潘岳 太沖弟，看開些！這種事，你是見得少。見多了，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陸機(jī) 陸云 唉！入席吧！但愿血腥不要濺上我們的酒桌！
【眾遲疑間，綠珠內(nèi)聲：“落雁慢走，小心摔了琴……”
【落雁抱琴上，見眾人一驚。眾亦止步。
落雁 呀！金谷臺已設(shè)宴，這舞怕是練不成了！
【綠珠內(nèi)唱：“落雁抱琴金谷臺——”
捧玉笛背身而上。
轉(zhuǎn)身，亮相，眾驚艷。
綠珠 （亦一怔）呀——
（接唱）卻不料臺上盛宴開。
小小琴臺無處擺，
也只好喚侍女繡房回。
落雁，速速隨我回轉(zhuǎn)！
左思 既有女眷歌舞，我等還是撤宴回避了吧！
潘岳 哎！既有歌舞，何妨臨席觀賞以助酒興。
落雁 客官好生無禮，也不打聽打聽名色！這是我們綠珠夫人，豈是尋常歌姬，任你呼來喝去，聽歌賞曲！
潘岳 綠珠夫人？（驚）久聞盛名無緣拜識。失禮之言尚望見諒。
綠珠 不敢！打擾諸位雅興，綠珠深感不安。請諸位入席，綠珠告退。
左思 （悲憤地）唉！一腔悲怨，滿目凄涼，哪里有心飲宴！
潘岳、陸機(jī)、陸云 （勸阻地）太沖弟（兄），你……你醉了！
綠珠 （一怔）太沖？可是臨淄左思？寫《齊都賦》的左相公？
左思 不才正是！
綠珠 小女瑯琊綠珠，早讀大作，慕名久矣！
左思 怎么？ 夫人是瑯琊人？
綠珠 （點(diǎn)頭）太沖兄啊——
（唱）嘆綠珠幼遭家難離鄉(xiāng)井，
父母的模樣已忘凈。
《齊都賦》圓了我的思鄉(xiāng)夢，
千萬遍回味在心中。
今日邂逅金谷臺，
初聞鄉(xiāng)音雙淚盈。
太沖兄若是不嫌棄，
綠珠愿與你兄妹稱。
左思 這……夫人深居豪門，太沖一介寒士，這兄妹么……不敢高攀呀！
綠珠 不知兄長何故如此激憤？
左思 唉！骨鯁在喉，一言難盡！
閉月 夫人…….（手勢、低語，復(fù)述剛才之事）
綠珠 （聞言憂憤）哦！原來如此，你家老爺呢？
閉月 國舅爺有事相商，進(jìn)宮去了！
綠珠 （搖頭）賈謐弄權(quán)，只恐終無結(jié)果。你老爺不聽良言，一味奉迎于他，實(shí)實(shí)令人擔(dān)心呀！石管家呢？
（石驢兒急上）
驢兒 來了來了！請諸位速速入席，不要被兩個
綠珠 管家大人，你好威風(fēng)呀！
驢兒 （一驚）哦！夫人在此，恕小的眼拙，失禮了！
綠珠 哼！失禮于綠珠，何值一提！
你擅殺園中姐妹，手辣心狠，又作何論？
驢兒 這……小的可是奉命行事呀！夫人，家有家規(guī)，該調(diào)教就得調(diào)教。再說，這些奴才丫頭都是老爺花錢買的，打死兩個又關(guān)什么緊？無非花幾個錢……
綠珠 這么說，綠珠也是你老爺花錢買的，你不會有一天手一癢，把我也殺了吧？
驢兒 夫人言重了！夫人，您怎能與那些奴才并論？您是老爺?shù)恼粕厦髦椋忱蠣敵Ｕf，您是這金谷園的“魂兒”，是“鎮(zhèn)園之寶”。老爺還說，情愿他死了也舍不得讓您死呀！
綠珠 哈，哈哈……什么魂兒，什么鎮(zhèn)園之寶，還不是一件玩物！
（唱） 說什么魂兒，夸什么寶？
分明是一塊肥肉口中叼。
分明是困于籠中一只鳥，
剪斷了翅膀拴住了腳。
若真的看我如珍寶，
早應(yīng)該改弦更張走正道。
可嘆我苦口良言千百遍，
你主仆何曾聽進(jìn)半分毫？
你輕視綠珠事還小，
怕的是違背天理無下梢。
怕的是萬貫金錢成罪孽，
怕的是潑天富貴保不牢。
驢兒 夫人過慮，哪有這么嚴(yán)重。
綠珠 哼！過慮！只怕我說輕了！
（唱）掏盡忠言無人理，
對牛彈琴牛不曉。
怕的是血債到頭終有報，
怕的是想回頭時天不饒。
左思 啊呀妙呀——（唱）
一番話震聾發(fā)聵令人欽敬，
剛烈語竟出自柔弱娉婷。
她身居豪門不嬌縱，
同情弱小出衷情。
居安思危眼光遠(yuǎn)，
心存仁愛理義明。
只可惜掏盡肺腑無人理，
好似那明珠陷落污泥中。
嘆人間善因總難結(jié)善果，
好叫人百感交集憤難平。
猛想起激憤語惹起紅顏怒，
不由我左太沖愧滿心胸。
驢兒 這……夫人訓(xùn)教，小人記下了。只是酒宴已備多時，還是……
左思 哼！滿園血腥，滿目凄涼，哪有半點(diǎn)酒興！
綠珠 諸位相公呢？
陸機(jī)陸云 （搖頭）酒足飯飽，一時難以下咽！
綠珠 既是如此，不必勉強(qiáng)！（對驢兒）管家大人，不妨?xí)壕徱粫r，待老爺回府再做計(jì)較。
驢兒 這……就依夫人！ （下）
羞花閉月 諸位公子慷慨仗義，體諒我等，小婢謝過了！（施禮）
左思 慚愧?。▽G珠）倒是為兄言辭激憤，引起你主仆相爭，實(shí)實(shí)心中不安！
綠珠 哎——禍根起于園內(nèi)，仁兄何必自責(zé)。（忽轉(zhuǎn)念，俏皮地）仁兄若真的內(nèi)心不安，可肯認(rèn)罰？
左思 認(rèn)罰？……自當(dāng)認(rèn)罰，不知夫人如何罰法？
綠珠 就罰仁兄……（一笑）為我寫篇賦吧！
左思 （一怔）一篇賦？怎樣的賦？
綠珠 就象《齊都賦》那樣的，能喚起我兒時的夢，讓我的靈魂安祥、平靜的文章……
潘岳 那，該是《洛都賦》或《金谷頌》了。夫人不棄，潘岳可以代勞。
綠珠 不，洛都和金谷園，融進(jìn)了綠珠太多的眼淚和噩夢。那，不是綠珠想要的。
左思 那，你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綠珠 我想要的……（思索，回味，緩緩地，唱）
我留戀兒時的夢幻，
我敬仰亂世的英賢。
滾滾長江東逝水，
忠肝義膽天下傳。
孫仲謀坐踞江東成霸業(yè)，
周公瑾羽扇綸巾燒戰(zhàn)船。
劉皇叔三顧草廬訪臥龍，
關(guān)云長千里單騎過五關(guān)。
曹孟德東臨碣石觀滄海，
年邁人氣吞山河志猶堅(jiān)。
至如今金戈鐵馬雖遠(yuǎn)去，
自有那浩浩雄風(fēng)在人間。
嘆綠珠此身已成籠中鳥，
空向往翱翔萬里云中雁。
遙思那三國故都勝跡在，
又倩誰采擷遺韻制佳篇？
左思 你是說，三國故都？
綠珠 是?。?/span>我多么神往那紅樓閨閣之外的廣袤天地、雄奇風(fēng)光呀！ 可是，我的世界只有這金谷園內(nèi)的尺方空間。這是一只籠子，一只金碧輝煌的籠子。我是一只鳥兒，一只剪斷了翅膀，永遠(yuǎn)也飛不起來的鳥兒。鄴城、建康、成都，這夢中的勝地，我恐怕永遠(yuǎn)無法親臨了！
左思 （點(diǎn)頭）那，該是《三都賦》，一章巨制宏篇了！
綠珠 不錯。就象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京賦》……
左思 可是，這三個名城，我也尚未親臨。目前，做這樣的大賦，我也還沒有資格……
綠珠 無妨，我可以等。三年、五年、八年、十年……甚至一生。反正我別無長物，卻有的是時間。乏味的，無聊的，空虛的，漫長的，懶散的，難熬的時間……
左思 （激情噴涌，脫口而出）夫人，我寫！只要你有耐心等待，我一定用畢生的心力和熱血，去寫這一篇大賦。
綠珠 太沖兄，我等著你！等著你的生花妙筆，等著你的華彩樂章?。ǔ?/span>
從此后一顆芳心有了企盼。
左思 （唱）
忽覺得心頭壓上一座山。
陸機(jī)陸云 （唱）
可笑他無端許下空頭愿。
潘岳 （唱）
好一似夜明珠落進(jìn)污泥潭！
左思 唉?。ū衬睿?/span>曾經(jīng)酒醉鞭名馬，最怕多情誤佳人。
慚愧，慚愧呀！
潘岳 嘿?。ū衬睿?/span>我將詩心寄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好不郁悶人也！
【內(nèi)聲：“老爺回府！”
【眾以不同的心情循聲張望。
——幕閉 上部終
下部：作賦
第四場 苦讀
【二幕前，潘岳與陸氏兄弟兩側(cè)分上。均已鮮衣華服，今非昔比。
陸機(jī)陸云 （念）昨日街頭一窮酸，今日博帶又高冠。
潘岳 （念）有志總得時運(yùn)轉(zhuǎn)，
文彩風(fēng)流豈等閑。
哦哦！陸家雙英，幸會幸會！
陸機(jī)陸云 取笑了！恭喜仁兄升任朝廷著作郎，青云有路，壯志得展！
潘岳 不敢不敢！賣賣文章，混碗冷飯罷了。兩位老弟可了不得呀。一個做了太子侍讀，教導(dǎo)皇嗣。一個官拜宮廷內(nèi)史，編修國書。雙雙出入東宮，更是春風(fēng)得意，鵬程萬里呀！
陸機(jī)陸云 見笑見笑！不過陪太子爺玩兒唄，能有啥出息？
潘岳 賢弟此言差矣！人生還不就是個玩兒嗎？能玩兒的必是大才！哈……（止笑，神秘地）還記得左太沖那個書呆子嗎？
陸機(jī) 記得呀！他怎么了？
潘岳 說了你們可別笑，他呀，謝絕了國舅爺?shù)难垼运]到國史館去，當(dāng)了一名小小的秘書郎。
陸云 秘書郎？
潘岳 （撇嘴）就是個圖書管理員嘛！天天在那兒啃書本，都著魔了！
陸機(jī) 他，圖什么呀？
潘岳 這還不明白？他呀，為寫《三都賦》較上勁兒了，在那兒查資料，找靈感呢！
陸云 哦！就為了那小
潘岳 要不，咋叫“二百五”，不開竅呢！哈……這樣的人也稱“才子”，真給咱文化界丟臉呀！
陸機(jī) （冷笑） 嗬！這個呆子寫的文章，也就配給咱弟兄蓋酒甕了！
哈……哦，時辰不早，你我弟兄也該上班應(yīng)卯了！
潘岳 閑言少敘，后會有期。請！
陸機(jī)陸云 請—— （分下）
【二幕啟。國史館。布景是寫意、象征性的書山文海。
【天幕上帷幔飄拂，典章字跡隱現(xiàn)。地下是高低錯落的簡牘和書冊。所有史籍在舞臺上都是組成山川風(fēng)物的景片。狹小的書櫥書柜是盛放不下這些奇?zhèn)ス妍惖奈幕鋵毜摹?/span>
【左思遨游于書山文海中，神情驚喜、激動、欣悅、陶醉。
伴唱 游文海，攀書山，
訪古圣，覓先賢。
莫道小小秘書郎，
縱覽古今眼界寬。
【在左思幻覺中，歷代文史大家一一出現(xiàn)，與之作超越時空的心靈對話。
【司馬遷執(zhí)《史記》出現(xiàn)。
司馬遷 子長不才，近自托于淺顯之詞，網(wǎng)羅天下散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亡之紀(jì)，欲以窮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下）
【班固執(zhí)《兩都賦》出現(xiàn)。
班固 臣竊見海內(nèi)升平，朝廷無事，京師修宮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備制度……故臣作《兩都賦》，抒懷舊之蓄念，發(fā)思古之幽情。 （下）
【張衡執(zhí)《二京賦》出現(xiàn)。
張衡 時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擬班固《兩都》作《二京賦》因以諷諫。精思傅會，十年乃成。 （下）
【司馬相如執(zhí)《子虛》《上林》上。
司馬相如 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鉅。
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
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
千人唱，萬人和，
山陵為之震動，川谷為之蕩波……
（下）
【曹植執(zhí)《洛神賦》上。
曹植 恨人神之道殊兮，
怨盛年之莫當(dāng)。
抗羅袂以掩涕兮，
淚流襟之浪浪。
悼良會之永訣兮，
哀一逝而異鄉(xiāng)。
無微情以效愛兮，
獻(xiàn)江南之明珰。
雖潛處于太陰兮，
長寄心于君王……
（下）
【左思目送前輩大家一一遠(yuǎn)去，心底升騰起無限追思和敬仰。
左思 啊呀，偉哉！妙哉?。ǔ?/span>
攀書山游文海忘食廢寢，
覓先賢訪古圣清泉洗心。
千載雄文蕩盡我一腔郁悶，
萬卷詩書鋪展開滿天云錦。
往日里坐井觀天自沉醉，
今方知滄海一粟細(xì)似微塵。
面對我華夏文明奇峰聳翠，
怎能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敬畏萬分。
太史公詠絕唱離騷雅韻，
司馬長卿氣勢恢宏子虛上林。
賦二京班固張衡高下難論，
贊洛神曹子建仙凡情深。
嘆人間真情至愛幾人能品？
看眼下追名逐利擾攘紛紛。
賈國舅結(jié)黨營私天下共憤，
石季倫為富不仁手辣心黑。
潘公子與陸家弟兄攀附權(quán)貴，
一個個春風(fēng)得意平步青云。
求上進(jìn)是常情原無錯對，
只怕是路走歪難以回身。
為摯友我也曾忠言相勸，
怎奈是良藥苦口難入唇。
他幾個人到迷途不知返，
反怪我不識時務(wù)太笨太蠢！
（搖頭，嘆）唉！ （唱）
一片癡情無所寄，
且向書海尋知音。
赤條條獨(dú)來還獨(dú)去，
再莫到長街惹是非。
幕內(nèi)聲 左相公，該用飯了。天都黑了，還看得見嗎？
左思 （如夢初醒）哦！就來，就來，多謝提醒。
內(nèi)聲 領(lǐng)一個從八品的俸祿，至于那么拚命嗎？真是個書呆子?。曔h(yuǎn)去）
左思 （一怔）書呆子！書呆子！……（心頭涌出一陣悲涼）唉！我左思也許是最可憐的，卻常常去憂慮別人，可憐別人。我，我是不是太傻、太傻了？……（有頃，搖頭）不！我左思雖然清苦，至少還吃得飽，穿得暖。還有這么多古圣先賢，撫慰我孤寂的靈魂；這么多華章麗句，裝點(diǎn)我多彩的人生。難道那些鮮衣美服，玉液珍肴，高官厚祿，欺世虛名……在人的生命中，真的就那么重要嗎？……不，不，不！那不是我想要的！……可，我左太沖一生的追求又是什么呢？……
（迷惘，思索，在書海典籍中，倘徉、尋覓）諸位先賢，您們能告訴我嗎？……
【在左思的期待中，曹植執(zhí)劍上，英氣勃發(fā)。
曹植 （念）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
長蹈驅(qū)匈奴，左顧凌鮮卑。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左思 哦！臨淄侯，陳思王！你說，人生的價值在于治國安邦，建功立業(yè)！不錯，這也是我左思早年的夢。可，它就象一個絢麗繽紛的肥皂泡，早就破了！那夢，不是我這等寒門貧士能有的。就連你，王侯世家的貴胄龍種，不也魂斷夢殘，抑郁而終嗎？我左思豈有回天之力？
【曹植嘆氣，收劍，下。
【司馬相如抱琴上，席地而彈。
司馬相如 （琴歌）
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
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艷淑女在斯堂，
何緣交頸為鴛鴦……
左思 哦！司馬長卿！你可算千古風(fēng)流第一人！一曲《鳳求凰》，打動川蜀巨富卓王孫那寡居的二姑娘的芳心。不但抱得美人歸，而且謀得了卓家半份家私，成了古往今來最成功的文人。你好得意呀！
相如 （收琴，搖頭）謬獎！相如的輝煌，僅限于此。
左思 不，你的文運(yùn)也很通達(dá)嘛！一曲《長門賦》，道盡了阿嬌皇后一腔凄怨。文章不足千字，就得到黃金千兩的潤筆，一字一金，令千秋文人望賦興嘆呀！
相如 唉！也僅限于此了。你知道武帝爺怎樣評價這篇文章嗎？
左思 （搖頭）愿聞其詳。
相如 （自嘲地一笑）四個字的“最高指示”：多管閑事！
左思 是啊！這對長門灑淚的陳皇后毫無意義，徒增笑談。
相如 （拍左思肩）老弟，醒醒吧，想靠文章救世，那是癡人說夢呀！還是現(xiàn)實(shí)一點(diǎn)，及時行樂吧！你聽，文君又唱“白頭吟”怨我了！
（抱琴下）
左思 及時行樂？（搖頭）……不！千古文章，彰顯桀傲風(fēng)骨。有識之士，豈肯隨波逐流！我華夏文脈承傳，最重精神氣節(jié)。左思不才，愿與古圣先賢共勉！……（慷慨之后，忽轉(zhuǎn)低沉）可是，唉……（唱）
憶當(dāng)初少年詩才震鄉(xiāng)里，
總自夸筆底風(fēng)雷無人及。
讀遍了千古華章驚人句，
忽覺得腦中空空底氣虛，
堪笑我井蛙入海難把持，
茫茫然辨不清南北東西。
古文明高山仰止驚后學(xué)，
猛然間萬丈雄心化塵泥。
唉！這是怎么了？剛到洛都，還激情噴涌雄心勃勃?，F(xiàn)在卻覺得腦中空空才思枯竭了！難道，我左思真的才盡技窮了嗎？
【司馬遷上。滿面滄桑，沉郁冷峻。
司馬遷 嗬嗬，后生子，困惑了吧？
左思 哦？太史公何以教我？
司馬遷 做學(xué)問實(shí)非易事。（摸摸光溜溜的下巴，辛酸凄涼地）包羞忍恥，棄家忘身，腸一日而九轉(zhuǎn)，汗發(fā)背而濕衣……苦！苦不堪言哪！怎么？后悔了吧？
左思 苦？（低頭思索）怎一個“苦”字了得？苦，又何足道哉！浩浩中華文明史，不就是一代又一代包羞忍恥，棄家忘身的“苦人兒”支撐起來的嗎？
只是……晚生寄身國史館，讀遍天下藏書，卻越讀越自卑，越讀越困惑。筆下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
司馬遷 哈……后生子！難怪你困惑。做學(xué)問在于“知之”而后“行之”。只讀書，做的是死學(xué)問。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只有廣見博聞，才能明察千古呀！
左思 （大悟）哦……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長揖到地）謝太史公點(diǎn)醒，我明白了。我要游歷三都，親睹勝跡,廣采軼聞，再譜新聲！
司馬遷 哈哈哈……孺子可教矣?。ù笮Γh然而下）
左思 眾位先賢！謝謝你們啟蒙愚鈍，陪我多日。學(xué)生今日拜別，我要讀另外一部大書，一部寫在神州秀山麗水之間的煌煌巨著去了！
幕內(nèi)聲 （尖刻凌厲）左思，左呆子！人家倒涮鍋水了，你是要絕食，還是要成仙？
左思 （平靜地）莫慌，莫慌！左思再也不會討你們嫌了，這區(qū)區(qū)八品官的烏紗，我戴得也太久了，該還給你們了！
（摘下小帽，審視，淡淡一笑）
【二幕徐閉。
第五場 斗寶
【二幕前，石崇上。
石崇 （念）
洛都有奇士，姓石名季倫。
生來性氣傲，事事不讓人。
可笑小小王愷，依仗與當(dāng)今圣上和趙王司馬倫那么點(diǎn)曲里拐彎的遠(yuǎn)親，竟敢與我斗富，真真不自量力。前番請我赴宴斗寶，他在自家門前編起四十里紫絲屏幛，以示炫耀。
嘿嘿！遍觀其家中日用、府庫所藏，不過我九牛一毛，何值一論。今日我回請于他，二次斗寶，要在門前鋪設(shè)五十里彩緞，煞一煞他的威風(fēng)！——哎！慢說五十里彩緞。哪怕把洛陽城的綢緞莊翻它個兜底朝天，又有何難！哈……正是——（念）
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遇上俺石崇，龍王也彎腰！
（狂笑，下）
【二幕啟，金谷園內(nèi)。
【一角紅樓，俏然高聳。匾額上書“藏珠樓”。
【綠珠沉悶地上。
綠珠 （念）
悠悠十年久，深居藏珠樓。
不是厭風(fēng)塵，只為無良儔。
（舉目四望，一驚）哎呀，眼觀金谷園外，彩緞高懸，華光爍爍，綿延數(shù)十里，不知何故？落雁何在？
落雁 （上）伺候姑娘。
綠珠 罷了，你我姊妹，俗禮免了。我且問你，（指）園外彩緞高懸，所為何故？
落雁 你問這個？……（手勢、低語）
綠珠 （皺眉）荒唐！只為斗氣爭勝，便如此揮霍，暴殄天物，真是罪孽……不知這王愷是何等樣人？
落雁 聽說是當(dāng)今皇上的舅老爺，趙王司馬倫的表兄。
綠珠 （思索）不好！石季倫如此狂傲，老鼠欺貓，豈不自尋死路！落雁，速請季倫上樓，就說我要見他。
落雁 姑娘，你一向不關(guān)心大官人的行跡，今天怎么……
綠珠 唉！季倫剛愎狂傲，豈是言詞所能勸服？不過看他尋死，終是不忍。權(quán)且略盡寸心，以酬舊恩罷了！
落雁 那，我即刻去請。
綠珠 （一想）且慢……你讓他稍等一時，容我理妝之后再見！
落雁 記下了！ （下樓，下）
綠珠 （唱）
辭落雁回妝樓把菱花鏡擺，
綠珠女理殘妝雙淚滿腮。
十年來心灰意冷懶畫眉黛，
今日里放天膽一瀉愁懷。
（入內(nèi)）
【石崇內(nèi)唱：“忽聽綠珠一聲請——”興沖沖上。落雁隨之。
石崇 （接唱）
石季倫興致勃勃腳步輕。
（圓場，接唱）
二十年未博得佳人垂顧，
今日里終盼來多云轉(zhuǎn)晴。
綠珠哪里？綠珠哪里？（欲登樓）
落雁 大官人且慢登樓。姑娘請你稍等，她在理妝呢！
石崇 哦！我等！我等！
（止步，唱）
等她我等了二十年，
總不忍動野使霸蠻。
謝蒼天不負(fù)我赤誠一片，
終盼到她心回意轉(zhuǎn)這一天。
喜今日她主動把我約見，
見面前還精心著意整容顏。
看起來錢可通神非虛話，
美人心也不是鐵板冰山。
綠珠 （內(nèi)聲）季倫君好得意呀！
石崇 綠珠主動相請，二十年來還是第一次，怎不得意？
啊綠珠，妝可理好？你你你……讓人等得心好癢啊！
綠珠 （內(nèi)聲）且慢高興，綠珠今日有肺腑之言相告。如有冒犯，望季倫莫怪！
石崇 夫人言重了，季倫怎敢。
綠珠 （內(nèi)聲）既然不怪，落雁，請大官人登樓。
石崇 哈哈哈……來了，來了?。贝掖业菢牵?/span>
【綠珠素衣素裙，面色冷峻地從內(nèi)出。
綠珠 綠珠恭迎季倫君！
石崇 夫人免禮！免禮！哈……（忽見綠珠反常打扮，一怔，氣）
哦，綠珠，這……這是何意？
綠珠 落雁回避，我與季倫君單獨(dú)一會！
落雁 這……遵令。
（遲疑地下樓。下）
綠珠 季倫君恕綠珠冒昧，看在昔日舊恩，我提前給你吊喪致祭。
石崇 綠珠，你，你莫非瘋了不成？
綠珠 到底誰在發(fā)瘋？（指）看看樓下五十里彩緞，想想你對手的熏天氣焰。季倫君，你，你在自蹈絕地！
（唱）季倫君你可算有天膽，
敢與皇親斗著玩。
五十里彩緞腳下踩，
怕的是惹下嫉恨起禍端。
石崇 哼哼！婦人之見，小題大作！
（唱）小女子頭發(fā)長來見識淺，
落一片樹葉就象塌了天。
石季倫昂藏七尺男子漢，
威赫赫闖蕩天下幾十年。
幾十年從未在人前丟臉，
今日事小玩小鬧怎值一談！
綠珠 （唱）
早知你性情狂傲難規(guī)勸，
綠珠我閉口緘默二十年。
若不念舊日恩和義，
我何苦自取其辱惹笑談。
想當(dāng)年雙親餓死在逃荒路，
七齡童哭啞了嗓子望穿了天。
危難中偶遇你慷慨仗義漢，
你替我葬雙親把孝道周全。
從此后孤女隨你到洛都，
貧家女從此泡進(jìn)蜜糖罐，
不再憂慮吃和穿。
石崇 哼哼！既然知恩，怎不圖報？
綠珠 （苦笑）嘿嘿，報恩？你是天下巨富，只手遮天。我乃一介孤女，生死由人，有何可報？只有一片苦心，可，能被理解，能被接受嗎？（唱）
你原是弱女頭上一層天，
你就象遮風(fēng)擋雨一座山。
我只盼這座大山牢又固，
山下草我才能常綠又常鮮。
商場上你見利忘義多欺詐，
這本是世間積弊非獨(dú)然。
我雖然骨鯁在喉終未吐，
為的是主仆有別難插言。
金谷園你為富不仁施暴行，
我也曾婉轉(zhuǎn)借機(jī)巧進(jìn)言。
無奈你鬼迷心竅不聽勸，
哪一次不輕風(fēng)過耳散如煙。
石崇 這個世道，本就是弱肉強(qiáng)食，沒有我手辣心狠，哪有你潑天富貴？
綠珠 （唱）
你只知強(qiáng)權(quán)鐵腕行霸道，
你不知頭頂三尺有青天。
你不知皎皎易污剛易折，
你不知載舟之水亦翻船。
漫道你小小石崇一豪富，
秦嬴政千古一帝又何堪？
行暴政終于招得天下怨，
小戍卒揭竿聚眾滅強(qiáng)權(quán)。
你應(yīng)知萬物自有規(guī)矩在，
你應(yīng)知和諧才能致平安。
今日你登上迷途不知返，
與皇親硬要麥芒對針尖。
我勸你懸崖收韁把馬挽，
退一步也許海闊天地寬。
倘若你一意孤行不聽勸，
怕的是樂極生悲得惡報，
想回頭時萬萬難。
綠珠女掏心扒肝話說盡，
報深恩也只有這苦口良言。
是與非對與錯你細(xì)掂細(xì)判，
季倫君，當(dāng)知禍福一念間。
石崇 （煩躁地） 夠了夠了！綠珠，你……你太多慮了，就象小螞蟻奉勸大象不要趟過農(nóng)夫澆菜的小渠——.
綠珠 是，我是一只小螞蟻。我眼睜睜地瞅著，瞎眼的大象硬往千丈高崖邊上走，非要不識趣地拉他一把。其實(shí)，我早知道，拉也沒用……
石崇 那，就省點(diǎn)力氣，看看大象昂首挺進(jìn)的雄姿吧！哈……
【幕內(nèi)聲：“客人已過長橋，請大官人下樓迎客！”
石崇 （真誠地深施一禮）
綠珠呀——（唱）
感謝你提醒關(guān)照情意真，
二十年從未有今日話貼心。
石季倫縱死應(yīng)無恨，
享盡了人間繁華錦繡春。
男子漢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上路九匹騾馬拉不回。
辭別了嬌娥把樓下……
（下樓，接唱）
會一會外強(qiáng)中干驕橫的人。
（下）
【綠珠目送石崇遠(yuǎn)去，心情惆悵，百感交集。
綠珠 （唱）季倫狂妄不聽勸，
好叫綠珠把心擔(dān)。
雖說情薄恩義在，
更何況巢破卵碎命相連。
神魂不定喚落雁……
（夾白）落雁！落雁……
（連喚不應(yīng)，嘆，接唱）
不知這貪玩的丫頭去了哪邊！
【內(nèi)聲“來了來了——”落雁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上。
落雁 （唱）來了丫頭小落雁，
我替姑娘把憂愁擔(dān)。
（上樓）丫頭落雁，參見姑娘！
綠珠 罷了！死丫頭，喊了半天不見人影，瘋到哪里去了？
落雁 （調(diào)皮地）姑娘，你猜呢？
綠珠 （煩悶地）唉！此時心煩意亂，哪有閑情與你猜謎！
落雁 我手中有件寶貝，專治姑娘的憂愁病，保管藥到病除！
綠珠 （心不在焉）瞎說亂道。我卻不信！
落雁 （故意地）姑娘不喜歡，我可扔了??！
綠珠 （勾起好奇心）哎，不要瞎鬧。什么寶貝，拿來我看。
落雁 喏！（掏出）潘岳相公給你捎來一封書信……
綠珠 潘岳相公？（疑惑地接、拆閱）“臨淄左太沖，冒昧恭陳于鄉(xiāng)妹綠珠夫人妝次……”（一陣激動、紅云上臉）
左太沖、左思相公，是他……
伴唱 三個字，激起心海濤萬丈，
左太沖，果是解憂一良方。
【伴唱中，左思的幻影出現(xiàn)于臺側(cè)高處，娓娓傾訴心聲。
左思幻影 綠珠妹妹：前囑作賦，忽忽十年。寄望切切，怎敢偷閑！嘆學(xué)淺才疏，豈敢塞責(zé)敷衍，須竭力盡智，不負(fù)千金諾言。
為踐此約，苦讀六載，親赴三都，游歷四年。今匆匆草就，不便倉促呈覽，正遍訪高才，最后糾錯補(bǔ)偏，謀篇布局，尚需再三斟酌，遣詞造句，尤應(yīng)千錘百煉。
喜規(guī)模初具，尚有可觀之筆，期來日功成，能博妝臺一歡。費(fèi)時苦久，因筆拙才淺，踐約恨晚，謹(jǐn)殷殷致歉……
綠珠 （品味，重讀末句）費(fèi)時苦久……踐約恨晚……太沖兄，難為你了！
落雁 聽潘相公說，左公子為了這篇賦，十年來推掉了大量交際應(yīng)酬。先是拒絕了賈國舅宮廷供奉的薦舉，到國史館苦讀。后來又辭了秘書郎，自費(fèi)游歷三都，搜尋軼聞?wù)乒?。癡迷到人都傻了！
綠珠 唉！太沖兄，你何苦來！……想不到小女子一句不知深淺的戲言，竟改變了一個絕世奇才的十年人生。綠珠罪莫大焉！
左思幻影 （嗬嗬一笑）哎！
珠妹呀——（唱）
休自責(zé)，莫見外，
太沖怎能把你怪！
以文為生，我有樂趣在，
縱無緣識芳容我癡情不改。
也許作另一篇賦，十年八載，
總歸要詩文寄情，筆墨抒懷。
你給了我絕好的題目，
無可替代，
使我這卑微的人生，
變得精彩。
你引發(fā)了我的靈感，
詩情澎湃，
方不致虛度此生，
愧對將來。
嘆千古高山流水，
知音難覓，
到來日對面交稿，
再謝裙衩。
【左思幻影向綠珠遙施一禮，隱下。
綠珠 （情動于衷，淚光晶瑩）
太沖兄，保重！我等著拜讀你的絕世華章！
【狂笑聲中，石崇上。
石崇 （念）斗寶獲勝心花開，
藏珠樓上報喜來！
綠珠莫憂，石崇來也！哈……
（登樓）
【綠珠聞聲，示意落雁回避。落雁隱下。綠珠收淚，迎出。
綠珠 季倫君，何故此時登樓？
石崇 何故？當(dāng)然有故，我怕你擔(dān)心，特來報喜呀！
綠珠 唉！ 舊愁未去，新憂又添，又有何喜可言？
石崇 你呀，總是這樣，有福不會享，就會自己嚇自己。你道那王愷身為皇親，威勢赫赫，依我看他不過草包一個?？尚ρ娇尚?。
綠珠 哦？他是怎樣的可笑?
石崇 （念）
可笑真可笑，王愷大草包。
為與咱斗富，皇宮去借寶。
東選又西挑，左看再右瞧。
他挑花了琉璃眼，
累彎了水桶腰。
井底一只蛙，世面見得少。
挑一株珊瑚樹，還不到三尺高。
他頂禮又焚香，裝箱又打包。
抬到咱府上，把我的牙笑掉！
哈……
綠珠 你笑話他了？
石崇 何止笑話！我呀，順手拿起咱架上的鐵如意，就這么輕輕一敲……
綠珠 你敲下了一塊？
石崇 何止一塊！我敲了個粉粉碎，落了個滿地花！
綠珠 （大驚）?。〖緜惥?，你，你闖大禍了！
石崇 哼哼！說哪里話，我把咱府中所藏，三尺、三尺五、四尺、四尺五、五尺、五尺五……高低錯落，五光十色，抬來這么一大片，任他挑選。哈哈哈……砸他一株，賠他滿屋，只怕還便宜他了！
綠珠 （顫抖）你……你砸碎宮中珍寶，已有欺君之禍。又如此逞強(qiáng)爭勝，夸耀富貴，目空一切，肆無忌憚。你……你分明自掘墳?zāi)梗詫に缆?。季倫君，只怕你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石崇 （不以為然）嘿嘿，小女子膽小怕事，永遠(yuǎn)也辦不了大事情。
綠珠 你，你，你……（搖頭，無語）
石崇 （狂妄地）我石崇傾城的家業(yè)，頂天的富貴?；屎髧耍呓舆h(yuǎn)送，皇宮內(nèi)外，任意行走；文武百官，敬而遠(yuǎn)避，士農(nóng)工商，哈腰點(diǎn)頭。
天奈我何？地奈我何？小小王愷，豈奈我何？
哈，哈哈，哈哈哈……
【在石崇狂野放肆的笑聲中，二幕徐閉。
第六場 墜樓
【二幕前，潘岳衣冠不整，倉惶逃上。四望，顫抖。
潘岳 哎呀呀，大事不好了！
（念）風(fēng)云突變，風(fēng)云突變。
賈后奪權(quán)，太子遭難。
陸家兄弟，遭受牽連。
血灑宮廷，尸骨不全。
哎呀，慘！慘！慘！
所幸我潘岳平日奉承賈后，趨附國舅，與太子黨關(guān)系尚淺，總算逃過一劫。于今之計(jì)，如何是好？……我不免到在金谷園中，面見石大官人，一同商議應(yīng)對之策便了！ （四望，急下）
【孫秀內(nèi)聲：“御林軍，整裝帶甲，查抄金谷園去者！”虎威聲。
【御林軍甲士引孫秀上，甲士甲胄鮮明，孫秀面目猙獰。
孫秀 （念）可惱石崇太狂傲，
勾結(jié)賈謐欺當(dāng)朝。
砸碎宮中珊瑚寶，
金谷園中藏嬌嬈。
咱家，中書令孫秀！今奉我主旨意，前去查抄金谷園，清除賈氏余黨。我說兒郎們?。ɑ⑼暎?/span>
聽爺?shù)奶柫睿巳藠^勇，個個爭先，查抄之后，珍寶任挑，美女任搶！
眾甲士 （狂吼）抄園！抄園！抄園！
【一時群魔亂舞，丑態(tài)百出。少頃，齊下。
【二幕啟，金谷園中。潘岳、石崇相對，均有驚慌之色。
潘岳 哎呀季倫君，于今之計(jì)，怎生是好？
石崇 （強(qiáng)自鎮(zhèn)定）無妨。只要皇后和國舅爺掌權(quán)，你我定然無虞。
【內(nèi)聲：“老爺——”石驢兒急上。
驢兒 老爺，大事不好，一隊(duì)御林軍將金谷園團(tuán)團(tuán)圍定！
石崇 （一驚）??？哪位官員帶隊(duì)？
驢兒 中書令孫秀。
石崇 原是趙王司馬倫的爪牙。一向并無深交，只怕來者不善。
（對潘岳）潘相公，煩你速到藏珠樓，囑綠珠早做準(zhǔn)備，以免受辱。
潘岳 季倫兄放心！ （下）
（石驢兒隨下）
【內(nèi)聲：“中書令孫大人到！”孫秀上。
孫秀 哈……季倫大官人一向可好！
石崇 托庇無恙！中書令大人可好！
孫秀 今奉我主旨意，前來查抄金谷園。這趟差使你道好是不好？
石崇 這個……可有圣旨？
孫秀 正是奉旨而來。你若不信，拿去看來！
石崇 （接旨，細(xì)看）哼哼！時下皇后主政，這道圣旨分明是趙王手跡。爾等莫非矯詔欺君！
孫秀 諒你不知！只因賈后弄權(quán)，毒殺太子，激起民憤。我主趙王，受詔輔政，以清君側(cè)。今賈后和國舅俱已伏誅，命我領(lǐng)旨，剪除賈氏余黨。
大官人，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今日到君家。你認(rèn)命吧！
石崇 （嘆）唉！天滅石崇，天滅石崇！
孫秀 何必怨天！大官人，怎不怨你自己？
石崇 （嘴硬地）哼！石崇何罪？無非為國舅爺陪斬而已！
孫秀 嘿嘿，可笑世人從不自認(rèn)其錯！石大官人——（唱）
看一看你的金谷園，
脂粉香飄入云端。
名姝佳麗艷名遠(yuǎn)，
怎不令世人垂長涎？
沿路五十里扯彩緞，
大肆揮霍不避嫌。
皇宮珍寶你砸爛，
一個富字你敢欺天。
常言說人怕出名豬怕壯，
狂風(fēng)吹折出頭的椽。
你不知強(qiáng)中還有強(qiáng)中手，
你不知天外還有天。
似這等無知狂徒太少見，
遲早難容于人世間！
哼哼！……實(shí)話告知于你，要不是這聲名顯赫的金谷園，我家王爺還不見得對你有這么大興趣呢！可嘆你為富不仁，巧取豪奪，積攢了一生一世，反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石季倫，你悔也不悔？
石崇 這……唉！當(dāng)初不聽綠珠勸告，至有今日?；谟泻我?？
孫秀 綠珠？……是了！我孫秀所以討來這樁苦差，正為綠珠艷名而來，季倫兄，咱弟兄打個商量。你把綠珠送與小弟，我保你性命無憂。
石崇 哈……中書令大人，果有此意？
孫秀 正有此意。
石崇 如此近前來，我告訴你綠珠藏身之處。
【孫秀近前，石崇一口咬住孫秀耳朵，孫秀大叫。
石崇 呸！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你癡心妄想！
孫秀 （捂耳）石崇，你這個瘋子，真真不識好歹！
石崇 綠珠，她是天上的月亮，你我無非一堆狗屎。我已誤了綠珠一生，豈容你這賊子再作踐她！
我情愿受死，拒不從命！
孫秀 （狂怒）哼哼！大廈已傾，只怕由不得你！（對內(nèi)） 人來，將石崇綁了！抄檢珍寶，放火燒園！
【御林軍甲士上，一片忙亂。
【二幕閉。
【二幕前，左思攜文稿上。他已掛髯口，蒼老、憔悴，與潘岳之風(fēng)流瀟灑對比鮮明。
左思 （念）千金一諾賦三都，
嘔心瀝血著華章。
字字皆是血淚換，
十年辛苦不尋常。
人說“從來文章欺富貴，真文章在孤燈下”，誠哉斯言！且喜《三都賦》今已定稿，大司空張華老前輩特為作序，極盡贊賞之詞。哈……總算可以向綠珠妹妹償還這筆文債了！
唉！十年不見，太沖已是長須垂胸，韶華不再，不知珠妹一向可好？不免約上三兩舊友，登門拜訪，以踐前諾便了！（唱）
一筆文債一座山，
壓在心頭整十年。
今日飄然還債去，
從此心清神也安。
（大笑，下）
【清麗悠揚(yáng)的笛聲中二幕啟。
【藏珠樓前。綠珠背身吹笛。她素衣素裙，身姿優(yōu)雅。笛聲鎮(zhèn)定，毫無悲涼之感。落雁一旁灑淚，潘岳精神萎頓，各居一側(cè)靜聽。
【有頃，一曲終了，綠珠輕盈轉(zhuǎn)身，坦然四顧。
綠珠 （念）
一角俏紅樓，伴我十度秋。
今日驀回首，樓在人已休。
落雁，去點(diǎn)火把來！
【落雁抹淚，下。
綠珠 潘相公，打起精神，綠珠最后求你一件事。
潘岳 夫人盡管吩咐。
綠珠 我死之后，替我焚毀藏珠樓。樓上一針一線，不能落入賊手！
潘岳 （點(diǎn)頭）潘岳記下了！
（落雁持火把上）
綠珠 落雁，將火把交于潘相公，隨我上樓理妝。哦，帶上太沖兄那封信吧！綠珠福薄，今生難以拜讀他的珠玉之辭了！
【潘岳接火把。落雁扶綠珠登樓。至樓口，綠珠凄然回首。
綠珠 （唱）早備孝衣和素衫，
早知會有這一天。
富貴榮華已享盡，
辛酸血淚已流干。
苦女賤軀難自主，
面對生死早坦然。
心上惟一留缺憾，
太沖兄，錦繡華章未成篇。
嘆！嘆！嘆！
情何深，緣何淺，
一面交，千秋怨。
心頭恨，沉甸甸，
陰陽路，各自擔(dān)。
藏珠樓上一把火，
魂靈兒永離金谷園。
是解脫，是涅槃，
身心再不受羈絆。
天國里去把太沖見，
奇文共賞笑聲甜！
（凄然狂笑，有頃）
潘相公，及時點(diǎn)火！
（決然登樓，隱下）
【潘岳含淚點(diǎn)火?；鸸馄?，一角素裙從樓頂飄然墜下，輕盈，優(yōu)雅，如落葉般起伏飄蕩，許久不曾落地。
【與此同時，幕內(nèi)傳出一聲凄然長呼：“夫人，綠珠，珠妹——”
【左思抱文稿踉蹌?chuàng)渖希姞畲篌@，頹然跌倒，文稿散落一地。
伴唱 繁華事散逐香塵，
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風(fēng)輕啼鴉倦，
誰識斷腸作賦人。
【素裙在伴唱余音中飄然墜地。二幕閉，燈全暗。
余韻——
【黑暗中，緩緩起奏古琴曲，低沉、壓抑、柔婉、悲涼。
【琴曲、黑暗里的對話：
左思 安仁兄……唉！落雁去了，綠珠去了，一代佳麗，玉殞香消。
陸機(jī)去了，陸云去了，二十四友，風(fēng)流云散。你我弟兄，難道就此一面之緣了嗎？
潘岳 生死之際，患難之中，一面之緣，尤覺珍貴。太沖弟，你一向自命清高，不受國舅籠絡(luò)，又罵我等趨炎附勢，不重節(jié)操。我們都笑你迂腐呆傻?，F(xiàn)在看來，倒是你迂腐的可愛，我們機(jī)靈的可悲呀！
左思 安仁兄！人生凄涼，世道昏暗，這是時代的悲劇，社會的悲劇。不管迂腐還是機(jī)靈，我們都是悲劇主角呀！
潘岳 呆子！速速遠(yuǎn)離是非之地，你既未與賈氏同甘合流，何必趟這渾水，受共死之累？你活著，綠珠和我等也有個收尸之人！愚兄拜托了！
左思 安仁兄放心，太沖明白了。
孫秀 人來，把潘岳綁了！……哎，這邊還有一個，是什么人？
潘岳 （故意地）哼哼！一個呆子，一個只會作文章，不會做人的呆子！
孫秀 既非賈黨，速速離去！來，把潘岳和石崇押赴西市問斬！
石崇 安仁老弟！季倫連累你了！
潘岳 哎！既蒙恩澤，又豈怕受累！季倫兄可記得，當(dāng)年初會，我曾吟詠：“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不想今日果然應(yīng)驗(yàn)了！
石崇 哦？我石崇既有紅顏效死，又有名士同歸，也算無憾了。哈……
【光漸亮。湛藍(lán)的夜空，群星璀璨。
舞臺依舊空靈、深邃、簡潔、神秘。
【中央高臺上，一條矮幾。三炷清香青煙裊裊。
【香爐后高架上，供奉著綠珠吹過的玉笛。
【臺側(cè)置一琴桌，左思背身撫琴，琴曲由悲涼漸轉(zhuǎn)激越亢奮。其激憤情緒，由動作幅度可知。
【少頃，砰然一聲，弦斷音絕。左思長嘆，推琴，轉(zhuǎn)身。
左思 （念）
九曲黃河浪，百轉(zhuǎn)鬼門闕。
南柯夢醒處，弦斷知音絕。
【書僮興兒（如今已成大興）拿幾頁紙上。
興兒 相公，紙買回來了！
左思 （皺眉）怎么才這幾頁？
興兒 相公，你不知道，這幾天洛陽城的紙價飛漲，一天好幾個價。原來買一卷紙的錢，現(xiàn)在也就買這幾頁了。其實(shí)，這都怪你自己呀！
左思 怪我？
興兒 不怪你怪誰？你知道紙為什么漲價？因?yàn)槿前傩?，從達(dá)官顯貴，朝廷政要，到文人墨客、士農(nóng)工商、甚至蒙館私塾、閨閣紅樓，都在爭相傳抄《三都賦》。文房店的紙一天要進(jìn)幾次貨。人們都說，這叫“三都名揚(yáng)，洛陽紙貴”！相公，你這回可真給咱左家露臉了！
左思 （苦笑）露臉兒？你怎知相公心中的酸楚呀！……唉！就這幾頁，又怎么夠用呀！
興兒 要不，我再去買？
左思 （搖頭）算了，不買了。興兒，去扯一匹絹來！
興兒 （一驚）用一匹絹寫文章？……可也是?，F(xiàn)在的紙比起絹來也便宜不了多少了！好！我去?。ㄅd沖沖下）
左思 （悲涼地唱）
名揚(yáng)三都又如何？
紙貴洛陽又如何？
韶華去，雄心滅，
名園廢，知音絕。
藩王亂，正猖獗，
晉皇宮，猶滴血。
百姓苦，誰憐憫？
止不住，淚滂沱！
【驀然間 “唰啦”一聲，一方絹帛從天幕上方飄然垂下，橫貫舞臺。
【左思精神一振，奔上高臺，提起那支如帚巨筆，再次濡墨揮毫。
左思 （沉痛地）陸家兄弟，安仁兄，綠珠妹妹：恕左思不才，你們生前未能完成珠妹的囑托?，F(xiàn)在，終于獻(xiàn)上這篇拙文，請你們在九泉之下，抽閑研讀，品評指正吧！
【左思揮毫疾書，絹帛上現(xiàn)出幾個瀟灑狂放的大字“三都賦”。
【頃刻，如長河奔涌，似巨浪翻騰，《三都賦》的華彩辭章在天幕絹帛上歷歷涌出，與隱約閃現(xiàn)在藍(lán)天背景上的燦爛群星交相輝映，熠熠生光。
合唱 太沖何必枉慨嘆，
自古興衰常循環(huán)。
莫道弦斷知音絕，
青史多情留宏篇。
三都一賦千秋頌，
洛陽紙貴佳話傳。
看今朝盛世昌明百業(yè)興，
龍騰華夏錦繡天！
【合唱中大幕徐閉。
——全劇終
